“很抱歉，这道菜已经没有了……”
“什么！这个也没了，那个也没了！那还有什么啊？”莱茵娜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边拍桌边气冲冲地说。
“莱茵娜，冷静点……”艾拉小声劝道，“是我们来晚了嘛……”
“这位小姐，真的很抱歉。”身着考究礼服的服务员弯腰说道，“今天客人太多，现在这个时间好多食材真的都用完了……您看，要不我送各位一瓶红酒吧？”
“莱茵娜，算了吧……今天能平安坐在这里吃饭就谢天谢地了……”戴恩也好声好气地劝道。
莱茵娜看了看身旁的二人，摇了摇头，摆手说道：“算了算了……其他菜快点拿上来吧！”
“这就来，这就来！”服务员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说。
戴恩和莱茵娜在荆棘大街附近的小巷中找到艾拉后，一同在如迷宫般的街道中摸索着回到了大路上。他们在通过城门时再次表示了对城门守卫的感谢，随后便按原计划去了那家预订好的宴会厅。
这家宴会厅坐落在湖之都白城墙里一条宽阔整洁的大街中部，位于一幢纯白的单体建筑中。这幢建筑的风格与周边略有不同，大概是吸取了南部海岸古典建筑的元素，与湖之都的建筑融合后的产物。有心的人可以从这建筑的许多细节中看出设计者的不凡品位。
走进宴会厅几乎能并排通过四驾马车的气派大门，内部高大的穹顶和以白色、黑色以及古铜色为主的装饰令人深刻体会到了那些世袭大贵族和富商几代下来培养出的审美层次。它不像那些拼命将金碧辉煌的装饰和家具堆满店内的所谓“高级餐厅”般媚俗，也不像那些将简单与温馨贯彻始终的中小型餐厅般缺乏格局。这家宴会厅即高贵又不失内敛，十足是湖之都中数一数二的高级场所。
此时的宴会厅中顾客已经所剩无几，三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无力地摊在镶着古铜色金属边的洁白玉石桌面上，毫不顾忌用餐礼仪之类的事情，将一整天的疲劳完全都释放了出来。
“可恶！”这次轮到艾拉生气了，“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
“艾拉……”
“今天的事情，千万别跟其他人提起。”莱茵娜愁眉苦脸地看着戴恩说，“既然艾拉一切平安，就当没发生过吧。”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吗？”戴恩问道。
“倒是没遇到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莱茵娜说，“最多也就是在闹市区和人会谈时被偷听之类的。”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艾拉气得眉毛快要贴到眼皮了，“一定要找到那几个人！”
“不一定好办，那几个不像是湖之都的常客。”莱茵娜说，“如果找到他们你要怎么办呢？”
“戴恩先生，你认为呢？”艾拉用一本正经的表情看着戴恩问道，“要是找到他们该怎么办？”
戴恩默默观察着艾拉生气的样子，虽然这件事让她不爽到了极点，但她发脾气的时候依旧将音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仅仅只有语调变得跳跃了许多，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额，我不太擅长这方面……”戴恩支支吾吾地说，“把他们交给宪兵队？”
“绝对不行。”艾拉努力恢复到平和的语气回复道。
“的确……绝对不行。”莱茵娜低头叹气着说，“宪兵队那些麻烦的家伙，要是交给他们，保准会刨根问底，到时候把这事传出去，该哭的还是艾拉。”
“干脆杀了他们吧。”艾拉一脸认真地提议道。
“哎？”戴恩和莱茵娜异口同声地质疑道。
“我说，如果找到他们的话，就直接把他们灭口了。”艾拉语气平淡地说，“既能封他们的口，又能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点警示。”
“喂喂……”莱茵娜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你不是认真的吧？”
“认真的哦。”艾拉姿态端正地喝了口红茶说，“说起来，团长说我有自主调动一个步兵队的权力吧？”
“有是有，但这么一来今天的事情不还是要曝光吗？你就省省吧……”
“找塔尼和塔利的部队，他们会守口如瓶的。”
“就算是这样，用一个全副武装的步兵百人队去修理几个地痞流氓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啊？”莱茵娜摇晃着脑袋说，“而且这件事团长还没公开宣布过吧？”
“开玩笑的啦。”
“啊？”莱茵娜用夸张的语气说。
“我说是开玩笑的啦。”艾拉为自己小伎俩的得逞轻轻笑了起来，“看你那夸张的表情，哪像大家闺秀的样子。”
“从你认识我以后，有一天感觉我像大家闺秀的样子吗？”莱茵娜松了口气，“还好是开玩笑，刚刚你语气真是认真过头了，我还以为你吃完就要去找塔尼和塔利呢。”
“怎么可能。”
“说起来，塔尼和塔利是？”戴恩怯生生地打断两位少女的对话。
“塔尼先生和塔利先生是白狮团的步兵百人队长和副队长，是莱茵娜引以为豪的左膀右臂哦。”艾拉说。
“一对嬉皮笑脸的双胞胎，总是吃饱了撑着干些蠢事。”莱茵娜直起身子向后靠着椅背说，“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
“唔。”
“说起来，戴恩先生，今天的工作顺利吗？”艾拉问，“差点忘了问你了。”
“还算顺利吧，总之欠款是收回来了。”戴恩说道，并将白天在秃鹫大街的经历向少女复述了一遍。
“有趣。本杰明说了那种话吗？”艾拉若有所思地说，“对于那条街的老大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他对于哈丁商会，特别是杰斯塔总管来说，从来就不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要是借这次的事情能把卡尔的势力削弱，那个商会在北区应该能更容易展开手脚吧。”
“说起来，哈丁商会的人为什么会控制不了秃鹫大街的黑帮呢？卡尔的人难道不是商会一手扶持下来的吗？”莱茵娜一手捏着只烤鸡腿边啃边问。
“也许因为卡尔是‘穷人’，商会是‘富人’吧?”艾拉若有所思地回答。
“穷人?”戴恩说，“那些黑帮不是很有钱吗？”
“有的人有钱，但他们始终是出生在窄巷陋室中的穷人，即使他们累积了许多财富，最终也会被那些富人夺去。”艾拉说，“因为那些穷人太过执着于留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陋室里，那里今天运势好了，他们就有幸得到一些财富；那里明天运势不好了，他们只能喝西北风了；等哪天这陋室的围墙被推倒时，他们就会一无所有。而富人则会跟着金钱走，哪儿有利益他们就去哪，不是变得更富有，就是变得粉身碎骨。”
“按你这样说，贵族都是穷人了。”莱茵娜举起红酒杯抿了一口说，“贵族不就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典型。”
“那和秃鹫大街的黑帮还是有些区别吧……”戴恩说。
“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吧。”艾拉小口食用着餐盘中的沙拉，“所以有一天，那些‘富人’也许会同古代吞食第二个月亮的巨兽般把连同贵族在内的‘穷人’全都吞噬，再 像古代撕裂大地的独眼巨人般把他们的‘领地’撕得四分五裂吧。”
服务生边上菜边用钦佩的眼神看了看举止优雅、博学多才的艾拉，相反看大大咧咧的莱茵娜时，眼神就显得不耐烦了许多。
戴恩接着向二人详细描述了一些细节，他发现艾拉与团公所的雇员不同，对那笔欠款的成功回收完全不感到意外，反而对本杰明用来说服卡尔的那套说辞更加感兴趣，不断追问着其中的细节。
“恩……有趣的故事。”艾拉的目光在戴恩和莱茵娜间摇摆着，“不过这件事对白狮团来说是利是弊还真难说。”
“征地改造，对那个地方来说不是件好事吗？”戴恩说，“那地方你们去过吧？真的又破又脏又乱，亏得那么多人能住在那。”
“戴恩先生，我一直觉得应该对城市里那些阴暗的角落心怀敬意。”艾拉认真地说道，“要是没有秃鹫大街那样的地方，维持如此庞大城市运作的根基也许将会崩塌。”
“？”戴恩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特别是，秃鹫大街离白狮团所在的猎狗大街可不太远。”艾拉说。
“对我们有影响吗？”戴恩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作为白狮团雇员的这一身份。
“能有什么影响？”莱茵娜继续大快朵颐，“跟我们没半点关系吧。”
“那可说不好。自己家附近，还是太平些为好吧。”艾拉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盘小声说，“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
“什么？”莱茵娜和戴恩异口同声问道。
“总之，明天请戴恩先生再陪我去见一次本杰明先生吧。”艾拉说，“还是得先解决眼下能解决的事情。”
“又卖关子！”莱茵娜突然打断道，“哦对了，团长托人带口信说明天让我们去一趟驻地，好像有事情要商议，各队的指挥官都会去。”
“那麻烦戴恩先生先陪我去一趟驻地，回来后再去找本杰明先生吧。”艾拉说，“戴恩先生一起去没关系吧，莱茵娜？”
“这次应该是公开大会，大家都会来旁听，我想没关系吧。”莱茵娜回答，“而且明天我回驻地以后暂时不回城里了。正好让这小子送你回来。”
艾拉点了点头，朝戴恩的方向看了看，等待他的回应。
“当然没问题。”戴恩说，“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
“下午我去约好的地方之前，先去了一个露天市场，就是在那儿买了那个黑猫吊坠……”戴恩看着艾拉胸前的吊坠说，“在那里……”
“别卖关子了，你们两个怎么都这幅德行！”莱茵娜抱怨道。
“在那里和几个混混打起来了，他们在欺负一个交不起保护费的摊主……”戴恩说，“后来宪兵来了，把我和混混都带走了，所以我才迟到的。”
“你这家伙……”莱茵娜笑着说，“看不出还挺有正义感的嘛，对你刮目相看了！”
“戴恩先生，我虽然没法在这件事上责怪你。但是下次还是请不要卷入这种争执里去，别忘了你自己的境遇。”艾拉严肃地说，“这次能这么快放你出来是运气好。”
“别打击年轻人的正义感呗，艾拉小姐！”莱茵娜说，“哦，说起来，你去的是北区的宪兵队驻地？”
“好像是吧……”戴恩说，“从露天市场出发没多久就到了。”
“额……怪不得你那么快能被放走……”莱茵娜嘟囔着。
“什么？”
“没事没事，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早点跑路，别再被宪兵抓住了！”莱茵娜说，“庆祝戴恩先生在湖之都首战告捷！说起来一打三还真是不赖啊，哪天再让我试试看呗！”
“别开玩笑了莱茵娜。”艾拉说，“这种事情还是少发生为妙。”
“好的，好的！”莱茵娜说，“都听艾拉大小姐的！”
“哎……”艾拉叹气后看着红着脸的戴恩说，“对了，今天真的要感谢你们来找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别说这种话了，我们可是伙伴啊！对吧，戴恩？”莱茵娜竖起大拇指露出浮夸的表情说道。
“是……是吧……”戴恩支支吾吾道。
“还……还有，谢谢戴恩先生送我这个吊坠……”这次换到艾拉支支吾吾了，“看着它，我突然有种非常非常怀念的感觉。”
“是吗？”戴恩露出微笑说，“你喜欢就好。这是你这两天照顾我的谢礼。”
“什么嘛！”莱茵娜抗议道，“我也很照顾你吧！我也要谢礼！对吧，艾拉？”
“对啊。莱茵娜还和戴恩先生打起来了呢。”艾拉坏心眼地笑着说。
“那……那是……”莱茵娜涨红了脸，“是战士之间堂堂正正的切磋！”
“哈哈哈哈！”戴恩见轻松地笑容又回到了两人脸上，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下次一定补上，谢谢你们，艾拉、莱茵娜。”
莱茵娜托着下巴，手臂靠在桌面上，幸福地微笑着说：“突然觉得好开心啊！上次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是莱茵娜去果园偷苹果，结果被看门狗追着掉到河里的那次？”艾拉笑着说。
“那开心的可不是我吧！”莱茵娜鼓着脸反抗道。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啊。”戴恩看着互相嬉闹的二人说道。
“也就是最近的事情吧。”莱茵娜摆弄着鬓角的头发说道，“几年前刚见面的时候，艾拉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是‘冷若冰霜’吧？”
“……”艾拉低头陷入了沉默。
“艾拉你一直对贵族看不顺眼吧？这次遇到这个小子却意外地没什么不良反应来着。”莱茵娜说，“不过也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了不提了！”
“对……”艾拉努力让笑容回到自己脸上，“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多亏莱茵娜，我才能让自己稍微成熟一点。”
“真敢说啊……”莱茵娜又找回了刚才兴奋的状态，“艾拉不还是个小姑娘嘛，说什么成熟！”
莱茵娜挺起了自己丰腴的胸脯，艾拉偷偷瞄了一眼对方那令她自惭形秽的身姿，白皙的脸颊突然像微熟的桃子般红了起来。
“嘿嘿。”莱茵娜向前探身说道，“我就喜欢艾拉这可爱的样子，戴恩，你也是吧？”
“我……我？”戴恩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语言，“唔……我当然也……”
“当然也喜欢，对吧！”莱茵娜用力拍了拍戴恩的肩膀说，“毕竟连信物都送给人家了嘛！”
“别乱讲！”艾拉和戴恩异口同声抗议道。
三人扫清了桌上的食物后，一同走出了宴会厅。莱茵娜在宴会厅前就与二人告别，独自朝南离开了。经过了这一晚的事情，戴恩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艾拉自己回家，艾拉在与他一同再次拜访了“海妖之歌”，将戴恩今晚的住宿安排妥当后，在少年的护送下踏上了回家的路。
艾拉的住处在北区与东区的交界处，是一片与荆棘大街有些许相似的住宅区，但这片街区的东面是一条布满酒吧、小型歌剧院、烧烤铺以及一些不可名状店铺的商业街，所以即使深夜这里也不会显得冷清。
这段路程上，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刚才莱茵娜的调侃，两人没有过多的交谈。戴恩在艾拉的侧后方，跟随着少女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右转通过一条小巷，又左转，进入了住宅区的主街道。路旁镶着铁皮的路牌上，用花体字写着“山猫大街”。
顺着山猫大街走了差不多五分钟，艾拉在一栋门前摆满了精心打理的鲜花和盆栽的二层独栋小楼前停了下来，她面朝前院的大门站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儿，转身给了戴恩一个浅浅的微笑，随后腼腆地说：“我到家了，戴恩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戴恩挠了挠头说，“我该谢你才是。”
“这个吊坠……”
“嗯？”
“我会好好珍惜的。”艾拉说，“今后在团公所的事务上，还需要戴恩先生多多帮忙……”
“我会努力的。”戴恩说。
“晚安。”
“晚安。”
戴恩目送着少女走进家门，待她将外院和主屋的门锁上后，转身离开了这片街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