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帶着戴恩離開了“血腥領主”所在的小巷，回到了喧鬧的大街上。少年剛接到第一份工作，既有些不知所措，又有點飄飄然，一時間忘記了方向。
艾拉輕輕拉了拉戴恩的衣角，示意他跟隨自己。他們穿過了幾個路口后，走進了一家人不太多的紅茶館，挑了半露天的沿街坐位坐了下來。
“請問兩位需要點什麼？”穿着圍裙的服務生用甜美的聲音問道，“我們店的鮮奶紅茶很不錯哦！”
“請給我來一杯。”艾拉禮貌地說，此刻的她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貴族千金般。
“這位先生呢？”
“哦……我嗎？”戴恩略顯慌亂地回答，“我也一樣吧……”
“好的！一共是70銅霍克。”服務生說，“請稍等。”
艾拉伸手往隨身的錢袋裡掏錢，卻被戴恩阻止了，他快速掏出1個銀羊遞給了女服務生說道：“不用找了，謝謝！”
服務生收起了銀幣，對二人點頭微笑后，就離開了他們的座位。
“戴恩先生……”艾拉皺了皺眉頭說，“可不能養成這樣花錢的習慣呀。哈姆萊·勒巴克不是王都，沒有給小費的習慣，我們崇尚的可是公平交易哦。當然你給了她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唉？”戴恩略帶羞澀地說，“這樣嘛……抱歉，下次我會注意的。”
“戴恩先生不用道歉吧？”艾拉笑着說，“請我喝茶我當然是很高興了。”
“那就好。”
幾分鐘后，服務生端着兩杯熱氣騰騰的鮮奶紅茶來到了二人身旁，彎腰將茶分別擺在了兩人的面前，並分別笑着對戴恩和艾拉點了點頭，隨後又離開了。
“今天還有不少時間呢，久違地在這喝茶放鬆一下吧。”艾拉露出開心的表情輕快地說，“這家店真的很不錯呢。”
戴恩環顧四周，店裡的裝飾並不太華麗，卻非常溫馨自然，吧台背後的木牆上掛着幾塊店主自製的掛毯，另一面牆上擺着一排古樸的書櫃，裡面擺滿了店主收集的各類書籍。每張餐桌上都擺着一個不同造型的古銅色小擺件。戴恩看了看面前的桌面，擺在他茶碟前的是一隻似睡似醒的慵懶貓咪。他轉過頭看了看路邊，正好有隻懶洋洋的灰白色貓咪趴在茶館旁曬着太陽，這讓他也不禁打起了哈欠。
艾拉觀察着戴恩的表情，突然天真地笑了起來，探頭對他說道：“戴恩先生喜歡貓咪嗎？”
“恩，還挺喜歡的。”戴恩回答，“如果人都能像貓那樣好好享受陽光，不要總是爭鬥該多好。”
“是啊是啊！不過如果那樣的話，也就不會有這些店鋪，也不會有哈姆萊·勒巴克這麼繁華的都市了。”艾拉說，“話說回來，我隱約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養過一隻小黑貓呢。它總愛抱着我的手臂和腿繞來繞去。”
“它現在還在嗎？”
艾拉放低音量，語氣中帶着難以捉摸的情感說：“是啊……它去哪了呢？它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呢……”
……
戴恩沒再追問，他見艾拉去書櫃拿了本淺黃色封皮的古典小說，自己也挪了挪椅子，站起身走到了書櫃旁。他沿着視線首先觸及的那本書緩緩向右掃視，將一本墨綠色封皮的書從塞得嚴嚴實實的架子上費勁地抽了出來，看了一眼燙金的書名——《至高山峰的守護者》，便回到座位上看了起來。
隨後的一小時里，艾拉都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沒再和戴恩搭話。戴恩見她如此入迷，也不好意思打攪她，便換了幾本書隨意翻看着，直到那個熟悉的男人再次出現在視野中。
本傑明穿着洗得發白的黑色長外套，出現在了街對面的小巷口，他環顧着四周，剛想過街，就被幾個行政官模樣的人攔了下來。戴恩覺得那幾個行政官有點眼熟，似乎就是早上在“海妖之歌”陽台時看到的那幾個人，但又不太確定。他現在擔心的是，本傑明是否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被行政官抓了個正着，和本傑明有業務往來的自己又是否會受到牽連。
戴恩看了看聚精會神看書的艾拉，考慮要不要告訴她街對面的情況。但沒等他下定決心，那幾個行政官就從本傑明身邊離開了。本傑明向他們一陣點頭哈腰，目送他們離開后就徑直來到了戴恩和艾拉身邊，靠着木製柵欄對店內的兩人小聲說道：“談妥了，現在就能去回收。”
艾拉聽見本傑明那不討人喜歡的聲音，瞬間從故事的世界中回過神來，說道：“是嗎？辛苦了，本傑明先生。那就先帶戴恩先生一起去回收吧。”
“戴恩先生，你跟本傑明先生回收完欠款，送回團公所交給前台就行，單據之類的本傑明先生會準備好，你確認下金額，交給櫃檯的人後簽字就行了。”
“哦，好的。”戴恩回答。
“結束后在城牆北大門等吧，萊茵娜也會直接去那的。”艾拉朝着準備跟本傑明一同離開的戴恩補充道，“萊茵娜定了日落時分宴會廳的位置。”
戴恩點了點頭，跟着本傑明鑽進了街邊的小巷中，逐漸從艾拉的視野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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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繁華北市背後的陰影里穿行，在許多窄得只容兩人側身交匯通過的小巷中快步行進。本傑明的腳步短而快，且幾乎無聲，這讓他在這些陰暗的無人小巷中顯得毫無違和感。而戴恩就莽撞了許多，他時不時踢倒路邊擺放着的破舊瓶罐，有一次還差點和轉角的路人撞個滿懷，令本傑明暗自生出了不少抱怨。
這些小巷總歸還是在繁華的大城市當中，並不像野外甚至戰場那麼危機四伏，即使偶爾有些來路不正的人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用不懷好意的表情盯着戴恩看，總的來說這一路還是很順利的。但戴恩不知道的是，他們能如此暢通無阻都是因為有本傑明帶路的緣故。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一條與北市的繁華富足格格不入的街上，這裡的街道雖然不算狹窄，卻充斥着污水和垃圾。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是用泥土、茅草以及零碎的木材搭起的簡易棚屋，還有少數幾棟看上去年久失修的三層磚石樓里，掛滿了居民晾曬的衣物，看起來住了不少人。路上行人不少，但他們大多沉默寡言，滿臉不悅，完全沒有北市其他街道的熱鬧感覺，只讓人覺得一片蕭條。
人們對這兩位不速之客投來了不太友善的目光，本傑明似乎並不在意，輕車熟路地走進了街盡頭的一間大木屋裡。戴恩邊觀察着四周的人和景物，邊快步跟上去，希望趕緊從這些目光中逃離。
“禿鷲大街。”本傑明邊走說道，“不那麼討人喜歡的地方。這次的商會是這一片地頭蛇的金主。”
戴恩點了點頭，意識到他們正在一條漆黑的走廊當中摸索前進。半分鐘后，本傑明推開一扇破木門，幽暗的燭光讓戴恩的視力重新恢復。他們身處一間不算小的房間里，面前橫擺着一張領主大廳中常見的大長桌，圍繞着桌子坐了大概有七八個高個子的男人，正吃着盤子里的雞肉和洋蔥，他們個個虎背熊腰的，看起來不像是好惹的傢伙。
戴恩覺得氣氛不太對，小聲問身邊的本傑明道：“為什麼在這種地方見面？”
本傑明稍湊近戴恩，耳語道：“好像這次他們是拿黑錢來還債的，小心點，別讓這些北方人耍什麼花樣。”
戴恩點點頭表示贊同，但他實際上並不知道，要是對方真的耍什麼花樣的話，憑他和本傑明兩個人能幹些什麼。這個曾經的騎士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發現那兒空無一物，便老老實實地跟本傑明一起走了上去。
“尊敬的先生們，你們好！”本傑明皮笑肉不笑地說，“傑斯塔先生通知我在這裡交接還款……”
“多少錢？”坐在正中的男人頭也不抬地問道，像是知道二人來意的樣子。
“590金霍克，500的本金和90的利息。傑斯塔先生沒告訴您嗎？”本傑明說。戴恩一聽，瞄了本傑明一眼，但他並不敢也沒有理由當場拆穿他，只好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男人突然猛地拍了拍桌子，金屬制的盤子隨着這劇烈的震動噹噹響了起來，其餘的人都放下了手中餐具和食物，站起身來惡狠狠地盯着本傑明和戴恩。男人怒吼道：“590金羊不是個小數目，傑斯塔那混蛋，說從我們這邊出就從我們這邊出嗎！”
“可哈丁商會的總管傑斯塔先生……”本傑明想繼續補充，卻被對方硬生生打斷了。
“我是禿鷲大街的卡爾！我的老闆是哈丁商會的老闆，不是傑斯塔那條拍馬屁的狗！”男人站起身指着本傑明的鼻子說道，“你給我滾回去，問傑斯塔要錢去，不然我打斷你們兩個的腿！”
戴恩身上開始冒汗，他隱約感覺今天他們除非就此離開，否則幾乎難以避免一戰了，他的腦中拚命回憶着自己在軍事學院里學習的各種徒手格鬥技巧，希望能在接下來的搏鬥中佔到一點點優勢。卡爾的手下們已經從長桌前走到了房間的兩側，雙手交叉在胸前等待着老大的指令。
“不不不！”本傑明對着卡爾快速擺着手，“不要這樣，卡爾先生，有話好好說！”
“在我這，我說的算。”卡爾說，“你們再不滾我就不客氣了。”
本傑明面露難色，即使是戴恩也感覺到他們被哈丁商會的負責人擺了一道，但如果此刻就離開，這次工作幾乎就可以宣告失敗了。
兩個壯漢上前一步，推搡着本傑明和戴恩催促他們離開房間。戴恩本能地推開了對方的手，這一舉動激怒了卡爾的手下們，他們簇擁了上來，把戴恩的臉按在門邊的牆上。一時間，戴恩被四五個強壯的男子抵住了關節，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動彈。
本傑明摸了一把汗，想了想自己的餘款和今後的營生，略帶無奈地看了看戴恩，對卡爾說道：“老大，別這樣！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我說了讓你們滾！”卡爾吼道。
“你一定會感興趣的！”本傑明在卡爾手下的推搡中掙扎着喊着，“和你的地盤有關！”
“等等，先放開他！”被本傑明勾起興趣的卡爾說，“快給老子說，如果是什麼無聊的事情，馬上打死你！”
“你聽說了嗎？北區行政長官的新決議……”
“什麼？”卡爾怒氣沖沖地說，“有屁快放！”
“就是……”本傑明看著錶情中寫滿了焦急的卡爾，暗自得意地說道：“這片街區……要被徵用了。聽說是要拍賣給某個商會建圓形劇場……”
“真的？”卡爾說，“你從哪聽來的？”
“我有我的渠道，您應該明白的……”本傑明湊近長桌對卡爾說，“哈丁商會現在賬上的錢好多都投在建造新的商業街上了，您保管的這筆錢金額大，如果不拿它還貸款，過兩天你老闆也會來找你拿它拍你現在待的這塊地……到時候這裡大翻新，把人都趕出去，翻天覆地了，他們也不需要你們了。”
卡爾陷入了沉思，他的手下們也都不敢輕舉妄動，按着戴恩的幾個壯漢都鬆開了手，戴恩氣憤地掙脫開來，回到了本傑明身邊。
本傑明見局勢扭轉，追擊道：“我覺得傑斯塔一定把你當成傻瓜了。”
卡爾將雙臂抵住桌子，雙手握拳皺起眉來。
一分鐘過去了，屋內一片死寂……
五分鐘過去了，空氣彷彿凝固，戴恩不禁吞了口口水，他喉管中的聲響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引人注意。
終於，在經歷了面部肌肉由鬆弛到緊繃的過程后，卡爾開口了：“你們三個，去庫房取錢，580金羊，和他們兩個一起送到地方，把收據帶回來。媽的！反正不是老子的錢。”
本傑明像是鬆了口氣似的拍了拍戴恩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出門等待。
戴恩隨本傑明回到了氣氛凝重的禿鷲大街上，待本傑明點上一根煙斗后，問道：“你多問他們要錢，他們也不對帳就給了？”
“這是規矩，利息債主說多少就給多少，拿了收據後有異議再去協商。”本傑明悠然地吐了個煙圈說，“這些傢伙，鐵定會砍利息，你看是吧！要是我報實價給他們，你那大小姐還不得找我麻煩嘛！”
“好吧……”戴恩無奈地說，“那多出來那五金霍克該怎麼辦？”
“你想拿嗎？”本傑明不懷好意地笑着說，“想拿的話我有辦法，我們分。”
“不不不！這怎麼行！”戴恩慌張地拒絕道。
“老實人。”本傑明掃興地說，“小心以後吃虧。”
沒多久，三個腰間掛着短劍的男人帶着一個其貌不揚的舊皮箱走了出來，領頭的人沒好氣地朝本傑明歪了歪頭，示意他帶路。
本傑明也不生氣，笑嘻嘻地看了看他們，帶着戴恩沿來時的路走了起來。他們穿過整條禿鷲大街，沿途的人們看見這些人全都畏縮了起來，唯恐目光與卡爾的手下們相交。這讓戴恩感到些許不適，但本傑明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情景，至少有這幾個壯漢押送，在回到繁華的大街前，不太會有人覬覦皮箱里的金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