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后,鲁道夫一行人已经走在了前往首都的道路上。天空中乌云密布,虽然刚刚刮起的大风吹散了荒野当中的热气,让他们舒服了不少,但每个人都对即将到来的暴雨忧心忡忡。在如此平坦的荒原里,几乎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一旦暴雨来袭,他们的前进道路将比现在艰难百倍。不过至少目前,几个人的心情还不算太糟糕。米尔德不断地与同伴们搭话,只有达夫会毫无顾忌地跟他交谈,马修斯和鲁道夫都有所保留,而三位女性则采取完全不理睬的态度。米尔德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虽然贵为帝国皇太子,但他却完全没有皇室男性应有的骄傲和威严。鲁道夫在这段时间里连续结识了两个皇室成员,这两个人的性格各不相同,但都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芙莱丽雅是个冲动、鲁莽、好奇心强,却很善良,具有正义感的少女,她虽然经常让鲁道夫和拉芙蕾头痛不已,但两个人都被这个具有特别魅力的女孩吸引了。拉芙蕾甚至放弃了自己筹备多时的计划,回到芙莱丽雅身边护送她到首都。而米尔德则更像一个油嘴滑舌的酒馆艺人,他从不停歇的口舌给同伴们带来了大量的情报,但其中却没有一个字会暴露他想要隐藏的东西。鲁道夫现在对这个自己效忠的皇室成员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他既对米尔德的一些行为感到不齿,又不得不尊重他。这个男人明显不像他的妹妹那样单纯、简单易懂,鲁道夫在与他的相处当中倍感压力。很快,鲁道夫也向拉芙蕾看齐,除了礼节性的回应外,几乎一言不发。但他还是仔细地聆听着米尔德的每一句话,希望抓住一些关键的信息,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你们在罗兰堡待的时间都不久吧?”米尔德饶有兴致地对他们说,“我想你们应该会想了解一些这座城市的情况。”“这对你们绝对有好处。”他补充道。米尔德没等其他人发表意见就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罗兰堡的三重防御体系是在帝国创立后的一百年里建立起来的,它不仅仅是三道墙那么简单,其中还包含了一套完整的守备体系。第一道外墙由帝都守备军负责,他们是从罗兰堡的市民以及帝国军的军官中选拔出来的军队,对罗兰堡市镇的守备司令官负责。这些人都是优秀的征召军人,装备普通,但训练有素、行动力非常强。他们平时会负责诸如出入城的检查、收取过路费、维持市镇治安等工作,是一支不停运转着的军队。第二道内墙以及罗兰堡垒则由皇室直属的皇家近卫军守备,这些骑士们都来自帝国直管区域中的贵族家庭,大多心高气傲,且会根据家族阵营的不同各怀鬼胎。皇家近卫军虽然定期训练、制度严明、装备精良,但他们在这个和平年代并没有多少表现的机会。这些骑士在皇室成员外出时偶尔会担任贴身侍卫,之前就有几个近卫军骑士和我同行,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命运如何。”米尔德始终保持笑容,他似乎完全不担心那些与他分开的骑士们的安危,只把他们当成引开敌人的诱饵罢了。这番话引起了马修斯的兴趣,他问:“那遇到围城战时,由谁统一指挥城墙防御?”米尔德戳了戳食指,回答道:“你说到重点了!皇帝陛下没有指挥帝都守备军的经验,而近卫军的骑士们则不会放下尊严听命于守备军的司令官,与征召军人为伍。想要他们协同作战,得要皇帝陛下多费点心了。更何况近卫军里还有不少骑士的家族与雷恩家关系密切。不仅如此,守备军司令官弟弟的妻子,有部分雷恩家族的血统。”一行人听了这一番话后面面相觑。即使罗兰堡有坚固的城墙和训练有素的守军,但它的内部还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鲁道夫开始担心起芙莱丽雅来,他现在开始认为,即使她回到了首都,也面临着许许多多的危险。何况她还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很快,米尔德看了一眼芙莱丽雅,说道:“要知道,你们公然带莉芙拉茜娅去罗兰堡是有很大风险的。罗兰堡一旦被围困,皇室就得仰仗距离帝都比较近的多洛洛城堡的汉密尔顿家族、哥德堡的马尔克斯家族和圣德雷克公国的军队,以及忠于皇室的各位龙骑士前来解围。要是她露面的消息传了出去,罗兰家族也许会因为信誉危机而失去许多大家族的支持。”芙莱丽雅听了后,表情变得很不自然,她低下了头自顾自往前走去。鲁道夫终于按耐不住自己对米尔德的不满情绪,大声对他说:“你的意思是你宁可把自己的妹妹丢在兵荒马乱的荒野里,也不让她回家吗?”米尔德仍然微笑着,他开口回应鲁道夫的责问:”哈哈,首先,弗雷因爵士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因为您的不敬而对您怀恨在心,我很欣赏你的直言快语。第二,我只是在描述事实罢了,毕竟由她作为飞龙巴古斯的祭品是皇帝陛下在贵族们面前亲口决定的,一旦被别人知道这只是在做戏后果不堪设想。当然,既然大家现在都是同伴了,我也会积极地帮你们想办法的。我建议你们到达罗兰堡后先不要接触皇室的人。等战争平息后再秘密送莉芙拉茜娅进皇宫。“明明是自己的妹妹,米尔德却完全将芙莱丽雅当成一个外人般毫不关心。鲁道夫绷紧了脸,想开口继续说,却被一旁的芙莱丽雅制止了。她对鲁道夫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继续往前走着。这位遗迹守卫有些尴尬,只好闭上嘴继续赶路。米尔德似乎完全没有被鲁道夫的指责影响到,他继续摆出那招牌式的笑容,对众人说:“别在意刚才的事。弗雷因爵士是一个非常忠诚且勇敢的帝国骑士,我十分尊敬他。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向我个人效忠,我会倍感荣幸的!”他看了一眼鲁道夫,发现对方并没有回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很快就要下暴雨了,但这对我们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个坏消息。教团的军队在雨中会比我们行进得更为缓慢,而且也会更不容易发现我们。”马修斯听了后觉得这也不无道理——庞大的攻城军队必定带了数不清的装备和物资,在雨天会比轻装上路的他们受到更大影响。同时,这场暴雨也给了罗兰堡更多的喘息时间。“也许这场雨将改变战争的走向……”马修斯望着地平线上的乌云,自言自语着。&在这片大陆上,罗兰高地的暴雨以疯狂著称,几乎可以与海上的风暴相提并论。不久前还在凉爽的大风中边聊边走的一行人,如今几乎是像爬行一样,艰难地在狂风暴雨里踩着泥泞的地面前进着。雨水像被倾倒一般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拍打着广阔的荒原。许多树木都被狂风吹倒,地面上散落着残破的枝叶。鲁道夫一行人互相紧挨着前进,防止有人中途掉队。他们周围的雨水太过密集,几米外的情况就已经很难分辨了。所有人都戴上了斗篷的兜帽,他们每前进一步,脚都深深陷入泥地当中,有时还不得不手脚并用。但幸亏这样,他们才不至于被阵阵狂风卷走。突然,带头的鲁道夫回过头来,大声向同伴们喊着什么。可暴雨中,谁也没法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鲁道夫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挥挥手,指了指东北方向。在他身后的米尔德很快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拉住身边的达夫和拉芙蕾一起蹲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用罗兰语字母写下了“教团军”这个词,并指了指鲁道夫示意的方向。两人很快明白了过来,也用相同的方式将消息传达给后面的同伴。其他人知道后,很快来到了队伍的中间,一行人蹲着围成了一个圈。刚才写下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地无法分辨,拉芙蕾伸手示意同伴们在原地等候,没等其他人阻止,她就压低身体朝鲁道夫指的方向去了。其他人没办法,只好原地等待她的归来。经过几天的相处,鲁道夫大致了解了拉芙蕾的性格——她经常会根据自己的判断突然擅自行动,但这个精灵战士总会在合适的时候安然回到众人身边。于是他便安静下来,看着帽沿上不断留下来的雨水,等待拉芙蕾归队。拉芙蕾缓缓地朝教团大军的方向移动着,她全身被精灵族的斗篷包裹着,即使在晴朗的天气里也很容易被忽略,更别说是在这样的大雨当中了。片刻后,她离教团军的队列就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了。拉芙蕾躲到一棵矮树后,观察着军队的情况:教团军的队伍自西向东不见首尾,大多数士兵浑身沾满了泥水,满脸疲态。这些军人拖着伤痛和疲劳,艰难地在雨中行进着。骑兵们只好牵着马步行,运输辎重的队伍前进地更加艰难,马车轮陷进了淤泥中难以前进,拉车的马在如此泥泞崎岖的地面上也完全使不上劲。拉芙蕾皱了皱眉,她觉得比起稳坐城中的罗兰堡守军,这些人无论在体力还是士气上,都已经处于下风了。也许他们的指挥官本想借之前的胜利,一鼓作气攻破帝国首都,却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天气。拉芙蕾在矮树后观察了片刻,打算转身离开。可正当她想回过头开始向同伴们移动时,天空中传来了刺耳的鸣叫声。这声音完全没有被瓢泼大雨掩盖住,它让拉芙蕾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队列中的士兵们也纷纷低下头,捂住耳朵,放慢了前进的脚步。但这些士兵们反而被这鸣叫声鼓舞了,当声音远去后,他们纷纷打起精神,继续努力地在泥地中前进,队列中发出士兵们的阵阵呐喊声。拉芙蕾还记得这种叫声——那正是龙鸣的声音,它具有神奇的力量,能让敌人心惊胆寒,让友军士气激昂。很快,飞龙的声音渐渐远去。拉芙蕾发现雨稍稍小了一些,于是立即从那里回到了同伴们身边。这一次拉芙蕾没有离开太久,鲁道夫和芙莱丽雅总算松了一口气。雨水来得虽然没有刚刚那么猛烈了,但泥泞的地面依旧使他们行进困难。拉芙蕾大声喊道:“是教团军的主力,龙骑士和他们在一起!我们得往南走一点!”大家总算能勉强听到她的话,随后便一个接一个朝着东南方继续前进着。拉芙蕾心想,不久后大雨就会停下,教团的军队被大雨阻碍了,但龙骑士的到来鼓舞了他们的士气,这场战争的结果还不明朗。两刻钟后,一行人在原先的路线上向南移动了几百米。暴雨已经停了下来,天空中偶尔还会落下一些零星的雨滴,但东方的地平线上,乌云已经逐渐散去,阳光正从云的缝隙当中照射到大地上。鲁道夫发现了一个小山包,上面的草皮都被暴雨冲地一塌糊涂。七个人从山包的南面爬到了顶部,匍匐着观察远方的军阵:在逐渐探出头的阳光下,教团军长长的队列清晰可见,步兵们十二人一排,骑兵们六骑一排,整齐而有序地前进着。这支队列犹如细长的绳索,将东西两面的地平线连接了起来。飞龙在东北面的云层中若隐若现——鲁道夫猜想那应该是他们遭遇过的龙骑士,瓦尔纳公爵巴斯提和他的飞龙梅里加。他们已经在圣山领教过了龙骑士的厉害,要不是运气好,现在的他们早已变成龙爪下一具具破碎的尸体了。鲁道夫看着旷野当中的军队,不由有些出神了。这是他自小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军队集结在一起,而就在刚刚,他们离这支军队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骑士的心跳开始加快,他不断在脑海里模拟着这些军队进攻罗兰堡的情景,思索着罗兰堡到底会不会沦陷。“我估计这支军队起码有五万人了。”米尔德打破了沉默,“那些家伙又临时找了不少帮手啊。”“人数不少,质量怎么样就不知道了。”马修斯接着说。达夫转过头问米尔德:“罗兰堡还有多少守军?”“照我的推算,应该只有一两千骑士和三千多的守备军了吧。”米尔德回答。他刚想继续说下去,一阵诡异的大风在他们背后吹了起来,米尔德警觉地低下了头,其他人见状也压低了身体,尽量将自己隐藏了起来。不到半分钟,一条蓝灰色的飞龙从他们正上方的天空中俯冲了下来,随后一个急转,划过他们的头顶,朝教团军队的方向飞去。米尔德确认龙骑士没有再转身回来后,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隐约看见龙背上穿着组合盔甲的女人正回头看着他。这个短发女人手持长枪,披风上印着白色塔楼的纹章,她虽然身材并不高大,却透露出威武而强大的气场。米尔德第一次收起了自己标志性的笑容“啧”了一声,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表情。他指着径直朝巴斯提公爵方向飞去的龙骑士说:“那是巴斯提的女儿列芙·海兰达尼·雷恩。我个人认为,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难对付……”鲁道夫不知道米尔德和这个雷恩家族的女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个深不可测的皇太子似乎是棋逢对手了。他们抽出武器,在山包后等待着敌人的到来。但十几分钟过去了,北方却没有任何异动,教团军没有派出骑兵搜索,龙骑士也没有再在他们眼前出现。可以肯定的是,列芙刚刚的确发现了这一行人的存在,而如今她却没有任何相应的行动。这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马修斯观察了一下敌人的动向,对大家说:“不管什么原因,他们似乎不打算找我们麻烦了。我们还是赶紧远离教团军吧。一个龙骑士就能把我们整死了,何况两个,外加好几万人的军队……”达夫翻了翻白眼说:“看来又是我们运气好。走吧伙计们!”其他人都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他们在马修斯的带领下,继续朝着东南方向前进着,尽量远离教团军斥候的搜索范围。放晴后的荒野空气分外清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被清风吹散在空气中,但鲁道夫一行人脚下的地面依旧泥泞。经过一场灾难般的暴雨,他们几乎都湿透了,浑身上下满是淤泥,简直像是在沼泽地里打过滚一样。芙莱丽雅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落魄的状态,她用手反复擦着脸上的泥渍,却不知道自己越擦越脏。身边的马修斯、达夫看到脸上被擦得一塌糊涂的芙莱丽雅,都捧腹大笑了起来,甚至连鲁道夫和拉芙蕾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芙莱丽雅见同伴们都看着自己笑了起来,不解地问:“你们怎么了啊?为什么都朝我看……”马修斯忍着笑意回答女孩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想以后我们可以叫你淤泥公主了!哈哈哈。”“淤泥公主!好称呼!”达夫也跟着起哄了起来。“什么淤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芙莱丽雅鼓起嘴朝两人吼道。鲁道夫看见芙莱丽雅生气的表情,强忍住笑意,摆出一副十分尴尬的表情。其他人看到他这幅表情,反而笑得更加厉害了。一行人就在这接连不断的笑声中,继续向着罗兰高地第一大城市——罗兰堡前进着。黄昏时,一行人身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风尘仆仆的他们找到一片矮树林,打算在树林边缘过夜。雨后的黄昏显得格外美丽,天空中散布着层层叠叠的火红云彩,就像排山倒海般的骑兵阵列一样。东方的地平线附近,天空已经逐渐变为深蓝色。待到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拉芙蕾跳上一棵较高的树,眯着眼朝西北方的来路望去。她右手扶住树干,左手在额头上打了个凉棚,仔细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拉芙蕾保持着这个动作好几分钟,同伴们都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精灵女孩,等待她的结果。不一会,拉芙蕾熟练地跳下树,皱起眉头对其他人说:“今晚我们没法休息了,斥候队朝这边过来了。几百人。”说完,她就快步走向矮树林深处。此刻,同伴们已经非常愿意赞同拉芙蕾的意见。他们提起地上的行囊,紧跟着拉芙蕾快速向东方走去。夜晚的矮树林安静地令人提心吊胆,动物也好,风也好,一点点响声就能轻易触动人的神经。这里与达古贝里恩尼亚圣堂的后花园完全不同,荒原中的黑暗里总是隐藏着太多不可知的东西。每当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响声,芙莱丽雅宁愿快步前进冲到队伍的最前面,也绝不愿意回头看一眼。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暴雨后的天空格外澄净,虽然矮树林十分茂密,很少有合适的地方落脚,但月光的存在令一行人不至于走得太艰难。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突发事件,总算在几小时后到达了矮树林的尽头。“有火光!”领头的马修斯压着声音对身后的同伴们说。矮树林外的东方,黑暗中闪烁着许多的灯火,前方看上去有营地或是聚落。达夫赶上了马修斯,对他说:“教团军应该还没到过这里,前面不是帝国军的营地就是一个村庄吧?”马修斯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站直身子,一边缓缓向前走,一边说:“小心点还是必要的。别忘了我们的公主殿下还未必能显露身份呢。”达夫转头看了看米尔德,对他说:“那你总行吧?皇太子大人?”米尔德笑着摊了摊手,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说:“总之我们先过去吧,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一行人钻出了树林,在空旷的草地上循着灯火向前走去。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那些灯火的来源:那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村落四周有临时搭建的木制栅栏,栅栏中间有许多缺口,很多哨塔也没有完全建成——显然这一防御工程还未完工。“看来他们是白费力气了。”马修斯看了看远处还在搭建木栅的人们,叹着气说。他们逐渐靠近了村落的入口处,这里的哨塔和木门以及完工,木门紧闭着,两个哨塔上各站着三名弓箭手,警戒着西方。米尔德突然加快了脚步,赶到了一行人的最前列,他见弓箭手们都紧张地上了箭,急忙朝他们喊道:“这位是遗迹守卫的一员,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骑士,鲁道夫·弗雷因大人!我和其他几个人都是他的随从,我们是从圣都逃出来的!”哨兵们见来者并无敌意,便收起了箭矢,但仍然保持着警惕。随后米尔德继续喊道:“我们有重要的情报要向这里的领主报告!请帮我们通报一声!”几个哨兵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让另一个进村庄里请示他们的长官,随后回应米尔德:“你们先等等,所有人上前来,站到火把能照亮的地方来!”米尔德思考了几秒钟,挥手示意大家上前来。马修斯点了点头,拉芙蕾顺势带上了兜帽,一行人都朝米尔德的方向走了过去。年长的哨兵仔细打量着门外的每一个人,他凌厉的目光在拉芙蕾、芙莱丽雅和埃达身上停留了许久。米尔德见状,先发制人地解释道:“给您介绍下,这三位是弗雷因大人的侍女,我是管家,其他两位则是我们的侍卫。”“侍女都佩剑了?”哨兵没好气地质疑。“这不是非常时期嘛!而且弗雷因家族是古老的战士家族,对每一个从者都严格要求……”米尔德还没说完,哨塔的方向就传来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是的,我知道弗雷因家族。先不管别的,这个骑士的确是鲁道夫·弗雷因。开门让他们进来吧!”说完,哨兵们将简陋的木栅门拉了起来。说话的人身材魁梧、满头白发,他嘴上长着浓密的白须,皱巴巴的脸上布满了伤痕,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海北边的战士。这个老骑士名叫罗杰,是这座小村庄的领主。骑士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又挥了挥手,示意一行人进入村庄。随后,他转身从哨塔上走了下来。米尔德带头穿过了木栅门,进入了这个村庄,随后其他人也逐一跟了上去。当拉芙蕾最后一个进入木栅内时,哨塔上的士兵们缓缓将木栅门放了下去。一行人跟在这位白发领主的身后,向村庄的深处走去。这个村庄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夜晚的宁静,在火把纷乱的光线下,平民和军人们都焦急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敌军。许多村民已经将行李装上了马车,随时准备撤离。而另一些人则来来往往搬运着木材和石块,继续加固村庄周围的木栅。总之这个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的景象,这令马修斯对这位虎背熊腰的领主的能力产生了怀疑。鲁道夫也被周围的混乱搞得心烦意乱,他忍不住开口问:“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罗杰爵士听见后,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去回答鲁道夫:“忘了告诉你了,鲁道夫爵士,我的名字叫罗杰,我在北海岸驻军服役的时候见过你的父亲。”鲁道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点头向罗杰致意,又开口说:“罗杰爵士,你们现在是打算撤离还是……?”罗杰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又将目光停在了鲁道夫身上,他表情凝重地说:“先到我的会客厅去再说,这里太吵了。”鲁道夫点了点头,罗杰开始继续往前走,一行人跟在他身后,来到了村庄的中心区域。鲁道夫发现,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小的村庄,他们花费了几分钟就来到了村庄中央的空地,空地中间是一口方形的“井”——这正是“井”之教团,达古贝里恩教的遗迹之一,几乎每一个信奉达古贝里恩教的聚落,都会有这样的遗迹,然而哪些是天然,哪些是人造的,谁也无从得知。领主的房屋就在空地的另一端,鲁道夫一行人绕过这口相对圣堂来说要小许多的“井”,走进了用石块搭建成的领主大厅。罗杰命令两个身穿锁甲和破旧的纯黑色罩袍的卫兵打开大门,接着径直走进了长方形的大厅,坐在了大门对面的主座上。他举起手来示意众人在大厅中间的长桌边就座。于是一行人跟在鲁道夫身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了下来。在情况还不明了的现在,他们始终保持着警惕。罗杰的座位旁边趴着一只巨大的灰色猎犬,老骑士用自己厚实的手抚摸了一下猎犬的鬃毛,随后将视线转到大厅里的客人身上。他仔细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当罗杰的目光落到带着兜帽的拉芙蕾身上时,他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当一个仆人为几位来客端上食物和麦酒时,罗杰终于开口了:“欢迎你们,弗雷因家族的朋友们。”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了生硬的笑容。显然这个老骑士的话言不由衷。罗杰接着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没法好好招待你们。也没时间在这里呆上一整晚,听你们精彩的故事。我就问两个问题: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同伴们互相看了看,米尔德抢在鲁道夫前开口发言了:“我的大人,弗雷因大人带领我们从圣都逃出来,打算去罗兰堡加入抵抗叛军的队伍……”“唔……”罗杰不置可否地应答了一声,这个老道的贵族完全不表露出自己的想法,这让鲁道夫感到十分不安,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您现在打算死守这个村庄还是撤离?”罗杰清了清嗓子,沉默了几秒钟后回答:“我个人觉得应该立即撤离。”鲁道夫点了点头,对罗杰说:“英明的决定,我们是从东边的树林过来的,教团军的斥候骑兵已经朝这里逼近了,如果他们径直朝这里来,天亮前就能……”没等鲁道夫说完,罗杰就稍稍提高了音量,接着说道:“然而我们接到的命令是‘雷斯林皇太子回首都时会经过这里补给换马,在他到来前,我们必须守住这个村庄,等他到之后,我们要烧掉所有房屋和带不走的物资立刻回罗兰堡’,所以我们还得留在这里,即使敌人就要来了。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会十分感激。”众人听了以后,都稍稍有些惊讶——这个骑士似乎对皇太子的长相不怎么熟悉。雷斯林很快开口说:“我的大人,等皇太子到了,你们带着这么多农民一起回罗兰堡,不是轻易就会被敌人追上?何况我们来的时候都已经远远望到敌人的斥候了,说不定皇太子殿下已经被俘虏了。”“那你以为我们没有皇太子能回得了罗兰堡吗?至于平民,并没有命令要我们带上他们。”罗杰提高了嗓门,有些不高兴地说。芙莱丽雅听了这一番话,表情变得激动起来,但她刚想开口,就被一旁的拉芙蕾扯了一下手,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罗杰爵士正在因为自己无法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而怒火中烧着,他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进来并且以礼相待,应该就是为了留下他们增加自己的人手。这个老骑士显然对帝都传来的命令十分不满,却不敢违抗。鲁道夫认为惹怒他对己方并没有什么好处,便压抑住心中的不满,全权让米尔德与他交谈。他知道米尔德不显露自己的身份必然有一定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对于鲁道夫来说未必是有益的,但他还是决定不揭穿这场戏。拉芙蕾的长耳朵动了一下,她察觉到门外似乎已经聚集了许多士兵。看来他们不加入罗杰的话,就别想轻易离开这个村庄了。其他人很快也察觉到异样,都把手放在了自己的武器上。而米尔德却不为所动,继续微笑着说:“大人,我看您正苦恼着,我有一个好提议,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听?”罗杰看也不朝米尔德看一眼,甩了甩手,用随意的语气说:“你说吧。”米尔德开始陈述自己的提议:“我家主人弗雷因大人虽然光荣地成为了一名遗迹守卫,但苦于一直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次刚好遇到教团军反叛,他希望能有一番作为,为弗雷因家族增添更多的荣耀……”米尔德看了看鲁道夫,鲁道夫想了想,配合地点了点头。罗杰听了后,目光稍稍朝他的方向偏了偏。于是米尔德继续说道:“我提议由我们留守这个村庄,罗杰大人您尽快带部下回罗兰堡加入守城军吧。不接到皇太子殿下我们绝不离开,后续的工作也都交给我们就行了!”罗杰听完后,双眼开始放光,他的身子轻轻地抖动了一下,随后又故作姿态地恢复了不置可否的样子。而其他同伴听了米尔德这个意见后,表情明显扭曲了起来。留着这个村子里几乎是死路一条,他们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不显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罗杰思考了一分钟左右,用不甚诚恳的声音对他们说:“可我接到了命令,不能轻易转交给你们。”米尔德笑了笑,看了一眼鲁道夫,对罗杰说:“请您理解我家主人的愿望!一切后果由我们承担!”鲁道夫有点不知所措,只好随意点头附和。罗杰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放松了下来,他看着鲁道夫,问道:“鲁道夫爵士,这是您的意愿吗?”鲁道夫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正在被这两个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但他想了想,觉得既然和米尔德同行了,无论多不喜欢他,还是得相信他一次。于是鲁道夫点了点头说:“是的,请同意我无礼的请求。”罗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拍着手说:“那就请弗雷因爵士带着皇太子殿下安全回罗兰堡。我先走一步,到时候再见吧!”说完,他便牵着他的狗,走出了大厅。鲁道夫一行人抓紧时间吃完了桌上的食物,也跟着走出了大厅。不一会,他们看见一支大约七八十人的队伍集结在了村庄中心的空地上,队伍中央还有一辆拉着许多大箱子的马车。罗杰坐在马背上,向鲁道夫行了一个礼,立即命令他的人离开这个村庄,沿着东北方向的大道前往罗兰堡。随着许多步兵的脚步声和骑兵的马蹄声逐渐远去,空地上只剩下了鲁道夫他们七个人和一些不知所措的平民。达夫挥了挥拳头,大声呵斥道:“这是什么玩笑!我们主动留下给他们垫背?”马修斯则更加冷静一些,他知道米尔德心中肯定在盘算着什么。这位经验老道的战士思索着米尔德的举动对自己是否有利,始终保持着沉默。鲁道夫忍不住,瞪着米尔德先开了口:“现在你要我们怎么办!”“别激动啊弗雷因大人。”米尔德戏谑地说,“刚刚你不也同意这个提议吗?”此刻鲁道夫开始后悔刚才自己满口应和米尔德的说辞。周围的平民们显然因为驻军的离去变得惊慌失措,许多人都叫喊着四处奔逃,几个体弱的老人和妇女被推搡的人群撞倒在地。鲁道夫赶紧跑到他们身边,扶起这些村民,被把他们护送到领主的房屋内休息。周围的情况变得越来越混乱,许多人都将手中的行李丢弃,大声喊着:“领主逃跑了,敌人来了!”一行人看到这样的乱象,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马修斯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希望找到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法。“我们也快走吧!”达夫对同伴们喊着。“那怎么行?我们不能丢下这些平民不管!”鲁道夫朝他吼道。米尔德笑着看他们争论,摇了摇对鲁道夫他们说:“你们搞错了,你们搞错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这句话吸引了过去,于是米尔德站到了一辆被人丢下的马车上,对周围的所有人大声宣告:“这里的村民们啊!你们的领主罗杰本来撤离前要烧了村子,然后让你们逃到荒野里自生自灭!现在我们把他骗走了,你们尽管放心留下来!叛军对平民非常友好,你们完全不必担心,只要敞开大门迎接他们就行了!”同伴们听了这番言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身为帝国皇太子,居然在为敌人说话,还怂恿自己的人民背叛帝国投奔叛军。“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马修斯小声自言自语着。然而村民们在绝望中听到这番话,一下子都安静了。他们围了上来,一个穿着体面的年长男人带头对米尔德说:“你们是谁!是叛军的间谍吗?”接着,他用手杖敲了敲地面,提高音量对周围的村民们说:“你们绝不能听信这个人的鬼话!身为村子的长老,我有权送任何背叛帝国的人上断头台!”说完,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开始驱赶聚集的人群。满脸笑容的米尔德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提高音量喊道:“抵抗或是逃到荒野里,你们的未来都将是一片黑暗!相信我的话,你们能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更多的人围到了米尔德的周围,显然许多人都相信了他的话。但村子的长老却命令他的手下们继续驱赶人群。几个想挤到马车旁的年轻人被他们的棍棒打破了头,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视线。这一见血,激化了人群中的不满。许多人愤怒地喊道:“罗杰领主平时要我们拼命为他们干活,到这种时候只管自己先跑了!”还有的人大声说:“那个长老拿着领主的钱,老是干着欺压穷人的事情!这次不能再让他嚣张了!”形势开始失去控制,手无寸铁的平民们开始疯狂地攻击长老和他的手下们,好几个人被他们的棍棒打得鼻青脸肿,但更多的人又冲了上去。没多久,长老和他的手下们就被人群淹没,不见了身影。随后,人们开始涌入领主和长老的住处,四处抢夺里面的财物。米尔德身边的人群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长老他们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刚才的地方。米尔德快速跳下马车,回到同伴们的身边,对他们说:“我们趁机赶紧走!等叛军斥候到这里后,村民们肯定会把罗杰爵士的行踪告诉他们。那些斥候骑兵一定会全力追逐他们,防止他们报告这里的情况。”鲁道夫怒火中烧,一把抓住米尔德的领口,朝他吼道:“你这样挑唆村民到底想干什么!你害死了那几个人知道吗?”米尔德仍旧保持笑容,他没有抵抗,任凭鲁道夫威胁。他摇了摇头,看着鲁道夫愤怒的眼睛说:“弗雷因爵士,牺牲了这几个,我可是救了这整个村子的人啊!我之前也说过,教团军在高地的平民中颇受欢迎,这就是因为他们对平民比帝国军更友善。如果罗杰烧了这个村子,村民们要怎么活?特别是你刚刚帮助的那些老人和妇女,他们也要逃到荒野中去吗?对这些人来说,这个在您眼里不足挂齿的小村庄——他们的家园是最重要的了,不管由谁统治都好。”鲁道夫听了这番话,紧握的拳头松了开来。他放开了米尔德,陷入了沉思当中。的确,要是米尔德刚才没有让罗杰离开,这些村民们只有两种下场:如果罗杰没等到皇太子的话,村民们将在与教团军的战斗中临时被送上战场白白送死;罗杰等到皇太子的话,村庄将在他撤离前被烧毁,村民们都将流离失所,饿死在荒野中。而米尔德的办法,为村民们提供了一条最好的出路。鲁道夫一屁股坐在了空地中的一个草堆上,他低着头,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纠结。马修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众人说:“我们该走了。”米尔德补充道:“是的,我们马上出发!罗杰朝东北方取最近的大路前往帝都,我们朝正东,走野外,等接近罗兰堡时再折回北面。”鲁道夫虽然在心中对米尔德的做法百般不认同,但理智告诉他,这个行为古怪的男人这一次的判断是正确的。于是他站起身来,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们:拉芙蕾一直没开口,她似乎对刚才的事情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跟在芙莱丽雅身边;埃达和达夫则一脸愁容地整装待发;芙莱丽雅的表情看上去和鲁道夫自己一模一样,他觉得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女孩现在的心中所想也一定与自己不谋而合;马修斯已经站在最前方,等待着同伴们出发。鲁道夫向马修斯点了点头,踏步跟了上去。随后,其他人也迈开了脚步,一行人从一条人不多的小路离开了这个村庄,选择了一条距离更长的路线,绕道向罗兰堡前进。此时已经是深夜,背后村庄中闪烁的灯火变得越来越遥远。鲁道夫和芙莱丽雅担心着那些村民的命运,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无论对错,他们只能等待结果的降临。第二天傍晚,当他们顺利到达罗兰堡后,鲁道夫听到了三个消息:第一个,罗杰和他的士兵们被叛军的斥候追了上去,在一番血战后全军覆没,马车上的箱子被洗劫一空,罗杰的头被敌人砍了下来,挂在了村庄的大门上。第二个,叛军斥候到来后,罗杰的村子全员背叛了帝国,开门迎接叛军,许多男人还加入了叛军的队伍,参加了与罗杰的战斗。之后罗兰堡派出一队精锐骑士打败了叛军的斥候骑兵,在重新占领村庄后,将整个村子点燃,传闻所有村民全都在大火中丧命。
第三个,雷斯林皇太子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皇室对此没有发布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