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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道夫在家乡的野外和圣都附近的荒原中都曾遭遇过这种说不上强大却极其凶暴与难缠的邪恶生灵,但即使是他那常年担任警戒工作的父亲,最多也只见过三五十只哥布林结伴行动。而在这黑暗的地下领域,它们永远不用受到光明的炙烤,更不必担心被人类的军队剿灭,可以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

这种繁殖能力堪比蝗虫的怪物不知在这座空荡荡的黑城中生存了多少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哥布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这从它们疯狂且充满了原始欲望的嘶叫声中就能听出来。

“看来它们是想来美餐一顿了。”达夫无奈地说,“一万个哥布林!就我们这几个够它们吃吗?”

“别说废话了,快走!”马修斯大声喊道,“它们在什么方向,精灵?”

“北面。”拉芙蕾回答,“还有许多在往东西两侧包抄过来。”

“快!我们往南跑,再折回西面!”马修斯说,“吉拉斯,等我们安全后再回来处理两位骑士的遗体吧!”

众人用最快的速度拿起行囊,跟着马修斯朝南面的街道跑了过去。吉拉斯最后看了看两位伙伴的遗体,瞪了拉芙蕾和那个茹恩人法师一眼,也不得不跟了上去。鲁道夫决定和拉芙蕾一起断后,他催促着达夫和芙莱丽雅赶紧离开,却发现地上的茹恩人正用渴求的眼神盯着他。

“好心的骑士大人!”茹恩人说,“把我也带走吧!我是这座城市里最后的幸存者了,求求您,我会派上用处的!”

拉芙蕾厌恶地看了看茹恩法师,拔出了自己的匕首,用随身携带的布块擦拭了一下,又取出一包碎末状的药剂,倒在茹恩人的伤口上。她瞥了一眼鲁道夫,示意这个茹恩法师交给他来处理,便带着芙莱丽雅跟上了队伍。芙莱丽雅回头看了看鲁道夫迟疑的表情,很快就被拉芙蕾拉着离开了。

鲁道夫也对刚刚的法术袭击感到愤怒,但他转念想到,入侵茹恩人领域的的确是他们自己,这个古代民族最后的一员即使突然攻击他们也是不无道理的。他思考了几秒钟后,见同伴们渐渐远去,只得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扛起茹恩人,朝南面的道路飞奔而去。茹恩法师用不易察觉地眼神观察着鲁道夫的神情变化,一言不发地任凭他处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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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近万个哥布林和几个洞穴食人妖组成的大军填满了原本空荡荡的黑色街道,它们中的许多手持从这座黑城的军械库中窃取的茹恩式武器,头顶和身上歪歪扭扭地架着茹恩人的各式盔甲,击打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南方蛮族人的简陋战鼓,列着毫无章法的队形追赶着那来历不明的人类与精灵的队伍。

这个巨大的地底世界中有许多大小各异、纵横交错的通道,连接着无数居住着各种生物的洞穴,许多洞穴都连接着罗兰高地地面上的暗道。更有一些,就如冈特·马尔克斯所说的,能够绕开被重兵把守着的环形下山路,从罗兰高地巨大山系的五脏六腑中往下通行,到达罗兰低地的平原上。这些哥布林并非地底世界的原住民,它们不知是从哪个洞穴中误打误撞来到这地下城中,并联合愚蠢的洞穴食人妖,霸占了茹恩人废弃的都市,并在它们到来后的许多年里将附近的其他生物几乎消灭一空。最近,饥饿的洞穴食人妖已经开始拿一些弱小的哥布林充饥,哥布林小团体间也往往为了争夺几只干瘦的地底蟾蜍或是小蛇等活物大打出手。

发现了鲁道夫一行人的队伍,让这群饥肠辘辘的怪物们如同发了疯般,全部聚集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冲向这些鲜活的猎物。

哥布林们互相推搡着、飞奔着,那战鼓越来越响,节奏也逐渐加快。鲁道夫不知道这些愚蠢的怪物们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朝他们袭来,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气喘吁吁地朝前面几米处的拉芙蕾问道:“它们怎么不偷袭我们?”

“那些狡诈的黑暗精灵才会偷袭。”拉芙蕾头也不回地说,“这些家伙只是头脑简单的野兽罢了。”

鲁道夫似乎从未见过拉芙蕾口中的这种生物,不解地重复道:“黑暗精灵?”

“没时间给你解释这些没用的事情。”拉芙蕾边说边拉着芙莱丽雅加快了奔跑速度。

然而,在通过下一个十字路口前,拉芙蕾突然怔了一下,她立即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要求同伴们停下脚步。

“……”

“怎么了?我们的精灵小姐。”达夫假装正经地说道。

“拉芙蕾小姐,发生什么事了?”马修斯问,“在这停下的话,哥布林很快就会追上我们的。”

“黑暗精灵……”拉芙蕾皱着眉说。

“黑暗精灵?”众人疑惑地重复道。

鲁道夫喘着粗气将茹恩法师放回了地面,此刻的茹恩人已经恢复了些许生气,但拉芙蕾匕首刺中的位置十分精准,即使给他使用了精灵族的秘药,但法师的手脚还很难自由活动,所以鲁道夫并不太担心这个法师的袭击。但他绝对没注意到这个茹恩人脸上划过了一丝奇异的笑容——这一点连警觉的拉芙蕾和马修斯都完全没有发现。

拉芙蕾注意聆听着哥布林军阵传来的噪音,判断着它们与己方的距离,确定它们至少还要一小会才能追上来,便用急促的语气对同伴们说:“哥布林在黑暗中虽然速度很快,但也很难追上被它们搞出的动静惊动的我们。它们的声势太大了!”

“哥布林不都是蠢货吗?”马修斯说,“就像达夫那样。”

达夫不满地对马修斯挥了挥拳头,但也对他的意见表示同意。

“但黑暗精灵不是蠢货……”拉芙蕾说,“我不相信光凭一万个又矮又蠢的哥布林和几个更加愚蠢的食人妖就能扫清这地底的所有势力!他们还特地把下风口留给了自己……”

“它们从三个方向包围我们……”鲁道夫接着拉芙蕾的话说,“那么我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聪明!”半躺着的茹恩法师突然说,“从没见过那么聪明的精灵!”

马修斯瞪了他一眼,拍了拍背上的宽刃刀,威胁道:“要是这是你这个家伙搞的鬼,我一定把你剁成肉酱!”

茹恩人摇了摇头,谄媚地回应道:“不!不!我感谢你们带上了我,那位迷人的精灵小姐还给我治了伤!相信我,黑暗精灵比你们更想把我剁成肉酱!”

“警戒!”拉芙蕾压低音量,用命令式的语气说,同时竖起了食指,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精灵战士竖起了长耳朵,仔细聆听着南面空气中传来的一切风吹草动。一瞬间,她听到一丝异动,但哥布林大军发出的噪音实在太响了,又或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意识到拉芙蕾正在搜寻他们,很快就停止了一切行动,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掌握到一点蛛丝马迹。

“如果他们确实存在,至少离我们500米以上远。”拉芙蕾说,“否则就算在狂风暴雨里我也能发现他们。”

茹恩人似乎发现了她的焦虑,对一行人说道:“我建议我们躲进下一个路口那座高塔顶上去,那塔里面只有一条路往上,黑暗精灵没法躲在岔路口、小巷里或是房顶上偷袭我们,哥布林一次也只能上来几只。”

“那我们怎么离开?”达夫怒目看着茹恩人说,“你想把我们堵在死胡同里面?”

“各位那么勇猛,击退那些哥布林不成问题!”茹恩人说,“别看它们现在横冲直撞的,死个百来只很快就散了。”

“那黑暗精灵呢?”吉拉斯阴沉着脸问道。

“和他们正面交战总比从背后被抹脖子好吧。”茹恩人朝拉芙蕾看了看说,“你说是吗?精灵小姐。”

拉芙蕾警惕地盯着茹恩人,这个精灵战士从开始就很想一剑了解了这个家伙的性命,但她还需要从他那里搞清楚许多事情。拉芙蕾心里十分明白这个老奸巨猾的法师一定在盘算着什么,如果被他的思路带着走,他们一定会吃大亏。但以她对黑暗精灵的了解,茹恩人说的的确是目前最为可行的计划。除非她身边聚集着五个以上曾经的战友,否则拉芙蕾绝不想让一队经验老道的黑暗精灵杀手们在暗中盯着自己。

就在她还没下定决心之前,马修斯就替她做了决定:“我也不信任这个怪家伙,但他说的没错,现在的我们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要冒极大的风险,还不如先去那塔里面固守,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可是!”吉拉斯想反驳,却被他的剑术老师,瑞莱姆·沃森爵士拍了拍肩膀阻止了。

“抓紧时间!”马修斯大声说。

随即,鲁道夫又扛起茹恩人,和同伴们一起冲向了几十米开外的那座巨大的黑色高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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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的入口处有一扇造型奇异的大门,大门也是用那种黑色的材料制成的,门上雕刻着各种不明所以的图案,有圆形、矩形等简单几何图形,也有螺旋状、波浪状等简单的纹样。它的宽度与普通的房门没什么差别,但高度却十分离奇,按照普通人的认知来看,这又细又长的铁门完全不成比例。

一行人来到这扇怪异的大门前,门没有上锁,但想要推开它却十分费力,即使马修斯、鲁道夫、吉拉斯、沃森、达夫几个男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推开一条一跟针宽的缝隙。

茹恩法师见这些人满头大汗地推着门,嘶嘶地轻笑了起来说:“要些诀窍!要些诀窍!”此刻的他,受益于拉芙蕾的秘药,伤口已经恢复了不少,勉强能自己走动了。

达夫狠狠瞪了他一眼,马修斯忍着怒火对他说:“这是你们的建筑,你来打开它啊。”

“当然,当然!”茹恩人说,“我会帮助你们的,我的朋友们!”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大门前,招呼男人们远离。他将两只枯树根般的手掌插进了两个流星状的图形中,手掌如同浸入浆糊中一样陷进了门里面。他接着用手在门内部搅动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门就打开了,自满地回头说道:“这门没上锁,用些小诀窍就能打开!”

吉拉斯一把推开茹恩人,第一个走进了塔里,不悦地对他说:“你早知道怎么开门,还让我们费那么大力,是在戏弄我们吗?”

“不不……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茹恩人眯着眼回答。

“快进去吧!”马修斯说。

鲁道夫护着芙莱丽雅走进了大门,马修斯、达夫和沃森爵士很快也跟了进去,拉芙蕾在再次观察了一遍周围的情况后,最后一个踏进了高塔当中。随着一声遥远而低沉的撞击声,大门被茹恩法师从内部关了起来。

鲁道夫原以为这座如此宽大的塔楼,内部应当有恢弘的大厅和许多功能各异的房间,但走进高塔内部后,他惊讶地发现塔里除了一座螺旋上升的阶梯和两侧光滑冰冷的黑色墙壁外什么都没有。他在芙莱丽雅身后小心翼翼地攀登着这五人宽的阶梯,以防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会伤害到这个毫无戒备的少女。鲁道夫将身后完全交给了银发的精灵战士拉芙蕾·克莱雅,他相信,有她断后甚至比背后是墙壁还要令人放心。

他们沿着这一成不变的阶梯走了许久,还没到达茹恩法师口中的塔顶。一行人中的好几个都感到了明显的不耐烦,达夫愤愤不平地说:“这比我们下井的时候都久吧!这个混蛋是不是在骗我们?”

“很快,很快就到了!”带路的茹恩法师回头说。

“闭嘴吧,这儿就一条路,周围都是墙壁,总比在外面被四面包围好!”马修斯说,他又看了看茹恩人,问道:“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尸巫叫我‘无名者’!”他回答,“你们也可以这样叫我。”

“那么这位‘无名者’……”达夫装腔作势地说,“你说很快,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顶?”

“别急。”他将那又短又方的头转回了前方说道,“看,这不就到了!”

螺旋状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无名者打开另一扇稍小些的细长黑门,一个如圆形竞技场般巨大的圆柱形空间被突然亮起阳光般明亮光线的天花板照亮,呈现在了众人眼前。这里不像是一间厅堂,更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圆形的墙壁被暗红色的书架围了一圈,这些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起来和罗兰堡外墙的高度相差无几。书架被各种花色封皮,写着各种语言的书籍塞得满满当当。这里的地面上布满了经年累月积累下的灰尘,但奇异的是,书架上的书籍却无一例外,全都一尘不染。

而图书馆的一角,一张雕花的木书桌前,躺着一具死去了无数年岁的干尸,它身着鲜红色的华丽长袍,兜帽罩住了整个头部,让它那阴森的头骨没有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干尸手中攥着一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的褐色笔记本。干尸的背上插着一把雕刻精美的小刀,看来是有人从背后偷袭导致了他的死亡。

芙莱丽雅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数量如此庞大的图书馆,她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令人不快的干尸,而是兴奋地跑到了底层的书架边上,随意翻开几本精美的皮面古籍翻看了起来。它们中大多数是用芙莱丽雅看不懂的语言著成的,也有些是精灵语的书,只有极少数是用和现代通行的罗兰语大体相通,但许多细节却不太一样的人类语言著成的。

无名者从壁柜里取出一件水蓝色的刺绣长袍,换下了他那件脏兮兮的旧长袍,戴上一顶镶嵌了许多宝石的头冠,整理了一下衣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芙莱丽雅,笑着对她说:“你喜欢看书吗?这里可是这座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图书馆之一。古代罗兰语、茹恩尼亚语、裂谷王国语、芬多姆古语,还有许多大洋彼岸文明的语言。我有多少年没来过这儿了……这些书里有许多都是我的良师益友啊。”

换了体面的衣服后,这个茹恩人突然从先前那个卑躬屈膝的怪人形象变得庄严了许多,俨然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模样。芙莱丽雅对他稍稍萌生了一些敬意,但其他同伴们的敌意依旧没有消散,都紧紧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茹恩遗民,生怕他突然使出什么邪术来。

一行人一路颠簸,都已被疲劳和困顿包围,他们从帝都守备军官邸离开到现在差不多有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也没休息过了,一路上他们完全是靠着紧绷的神经硬撑下来的。如今他们来到了这个封闭的空间中,不必担心有什么怪物或是敌人突然从暗处窜出来袭击,便都放松了下来,即使他们最大的威胁已经就在咫尺之外了。

轻微的震动声将他们刚刚放缓的心情一下子又紧紧扯住,拉芙蕾判断这是石块撞击金属发出的响声,她还想仔细辨别声音中的信息,但这座黑塔的隔音实在太好了,即使那剧烈的撞击声,传到塔顶时也只像是蚊虫的嗡嗡声一样。

“它们想砸开底层的大门。”拉芙蕾判断道,“恐怕是洞穴食人妖在作怪。”

“真是暴殄天物!”无名者喃喃自语着,“那扇门可是萨山大师门徒们的杰作。”

众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抽出武器准备迎接敌人的到来。但无名者却不以为然地让他们放松下来,说道:“别担心,那门起码能让这些低贱的生物折腾上一个来小时,要从那阶梯上来也得花上好一会,你们自己也试过了。先休息休息,等小半天以后,它们上来时都筋疲力竭了,我们再对付这些家伙!”

“这个怪东西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的同伴了?”达夫不屑地说。吉拉斯瞪了无名者一眼,忍住没有说话。

“没人这么说!”马修斯不满意地说,“但你想怎么样?一会想精力充沛地杀死更多哥布林,就给我滚去睡觉!”

马修斯将达夫的抱怨摁回去后,接着对大家说道:“我们还是轮着休息一下吧,公主殿下就不必值班了,其余人我们分两批睡上一会。”

达夫刚想犟嘴,睡意便将他的声音封在了口中。其他同伴虽然依旧对无名者抱着怀疑的态度,但他们的确太累了,只好听从马修斯的建议,轮换着休息了起来。

达夫、吉拉斯和鲁道夫和芙莱丽雅先用无名者的旧长袍擦了擦地板,伏在地上睡了起来。同伴们每隔半小时左右就轮换一次,尽可能抓住这宝贵的间隙让自己身体和精神的疲劳都能得到一些缓解。

鲁道夫第二次醒来时,拉芙蕾、马修斯和沃森爵士正坐在黑门的两侧,并将手都搭在武器上,随时准备对闯入的敌人展开攻击。他们知道,威胁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但看情况,敌人还没有到达塔顶这扇大门外侧。

“怎么样了?”鲁道夫问道。

“底层砸门的声音已经停了一会了,他们应该已经在爬楼了。”马修斯说。

“你们快去休息吧,我叫他们两个起来。”鲁道夫说。

马修斯看了看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的无名者,他正如饥似渴地翻弄着一本紫色封皮的厚书,仿佛三天没有吃饭的人面对一桌美餐般狼吞虎咽。

马修斯摇了摇头,拉着沃森爵士和拉芙蕾准备去一边睡觉。但拉芙蕾似乎没有换班的意思,依旧在大门边竖起耳朵警戒着。

“无名者。”鲁道夫打断他道,“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了?”

“嘿嘿,一直在这地底里,自从我们灭亡以后。”无名者回头说。

“撒谎。”拉芙蕾突然说,“是谁派你来这里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拉芙蕾的质问让鲁道夫和无名者都觉得十分惊讶,鲁道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众人就被门外剧烈的震动声惊得站起身来。震动声随着门外的撞击一次接着一次刺激着众人的神经,但这图书馆中的书似乎没有因为这震动而从书架上掉落下来。

“终于来了……”达夫举起手斧喊道。

“聚集到门口!”马修斯说,“别放一只进来!”

马修斯、鲁道夫、达夫、吉拉斯、沃森爵士以及拉芙蕾互相靠近,面朝大门排成了弧形的队列。芙莱丽雅和无名者则待在图书馆的正中央,等待着怪物们冲破大门,如潮水般涌入塔顶。

十分钟……二十分钟……敲击始终持续着,半个多小时后,这扇由茹恩人的魔法强化过的门被食人妖的怪力砸开了一个一人高的口子。暗绿色皮肤,比人类身材矮小一些的哥布林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裂口中涌入了门内侧,但没等它们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六人接踵而来的武器击杀毙命。哥布林的尸体逐渐在门口堆积了起来,阻挡了后续想要进入图书馆的敌人们。鲁道夫将长剑朝门上的裂口刺了进去,两个穿着简陋皮甲的哥布林士兵被刺穿身体,卡在裂口里死了。更多的哥布林士兵被督战的强壮哥布林战士催促着前进,推搡着想涌入裂口,却被一行人完全封住了来路。但食人妖依旧持续敲击着这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它的倒塌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哥布林大军展开战线,马修斯一行人将处于十分不利的境地,更何况那些力大无穷的食人妖也在这支军队当中,仅仅六人的战力根本无法阻挡它们进入图书馆内部。

突然,大门上稍高处又被食人妖砸出一个新的裂口,它那黑灰色的巨大前肢从裂口中猛然伸出,随后用惊人的蛮力向后拉扯着大门。

“快阻止它!”马修斯喊道。

拉芙蕾立即取出短弓朝怪物的前肢发射,没多久,食人妖的前肢上就同刺猬般插满了精灵的箭矢。但这巨怪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它不知疲倦地拉扯着黑门,逐渐将门从门框上扯了下来。食人妖的前肢卡在黑门的裂口中伸不出来,它那愚笨的脑子完全处理不了这种突发情况,想要冲进图书馆却发现门洞的大小容不下它那臃肿的身躯,随后狠狠地撞在了门洞上方的墙壁上,很快就摇晃着朝后滚下了阶梯,后脑勺磕到了坚硬无比的黑色阶梯上昏死了过去,顺带还压死了不少还没反应过来的哥布林士兵。

鲁道夫差点被这滑稽的场面逗笑,但失去了大门的掩护,大量哥布林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这足以让他连笑的间隙都找不到了。拉芙蕾也收起了短弓,取出佩剑回到了战线上,六人不停砍杀着疯狂朝他们进攻的哥布林,武器逐渐被哥布林粘稠的黑色血液覆盖。

这一波哥布林大约近百只,他们暂且还能勉强击退它们。但第二波来得太快,完全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只穿着锈迹斑斑的黑色盔甲的强壮哥布林挥舞着它那涂了暗绿色毒浆的宽刃刀,带领着近两百只哥布林来到了塔顶。这哥布林下颚长着巨大的獠牙,头顶两侧竖起两撮黑灰色的毛发。它的身高与人类男性相仿,但颈项粗壮、臂膀浑圆,是这些怪物中百里挑一的强者。它指挥着手下的士兵们,比第一波敌人排着更整齐的队列,以更具秩序的方式朝人类和精灵进攻。

哥布林们十个一排,排成紧密队列,将手中的短矛竖在身前,直指人类和精灵战士们的方向缓步前进。它们的队列和动作虽然与人类正规军队的水准相距甚远,但对于这些智商低下的怪物来说已经非常高明了。

鲁道夫明显感觉到这一波敌人比刚刚胡乱进攻的那些难缠了不少,他开始怀念起自己那套遗迹守卫的全身铠甲,要是在场的同伴们每人都身着一套那样的铠甲,那这种简陋的矛阵对他们来说就丝毫没有威胁。但现在他们大多身着布衣或是锁甲,在干掉一只哥布林的同时,极有可能无暇顾及其他敌人矛尖的戳刺。

鲁道夫举起了从拉芙蕾的树屋中拿来的圆盾,谨慎地试探着敌人的攻击距离,尽可能在不被攻击到的情况下解决下一个敌人。他的同伴们也步步为营,特别是手持短柄手斧的达夫,几乎没法对哥布林造成任何伤害。但那个哥布林头目也十分谨慎,它并没有让手下一下子冲进对方的攻击范围,而是命令它们一点点推进,步步为营。

达夫和马修斯的手臂和腿上被戳上了几个浅浅的伤口,其他人也都险些中招。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干掉了四五只哥布林,这些空缺很快就被后续的士兵填补上了。

“可恶,你们这些混蛋!”达夫大吼道,“下地狱吧!”

达夫在说这句话时一定忘记了他们此刻就正处在地狱般黑暗而残酷的地底世界当中,被围困在一座图书馆塔楼当中无路可退。但他却毫不在意这些,只管大吼大叫辱骂着那些凶恶的怪物们,发泄心中的愤恨。

拉芙蕾也觉得形势不妙,她找了个机会退回图书馆内,又举起了精灵短弓,她箭袋里的箭矢已经寥寥无几,就算能干掉几只哥布林也于事无补。但拉芙蕾还是冷静地拉弓上箭,瞄准着敌人阵列的中央。她纤细的手指勾住弓弦,匀速将弓拉开,直至手指贴在脸颊上。拉芙蕾瞄准了半秒钟,紧接着松开弓弦。箭矢划破周围几近凝固的空气,朝哥布林头目的方向飞了过去。

“当”的一声,本应刺进哥布林前额的箭矢,与它手臂上的护甲碰撞后改变方向,弹到黑色的墙壁上后无力地落在了地上。哥布林头目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挡下了拉芙蕾的这次攻击。她又将仅剩的几支箭朝它射了出去,却依旧被那个怪物挡住了。精灵战士“啧”了一声,收起弓箭又抽出佩剑,准备回到同伴们的身边。

但没等她归位,哥布林头目突然用他们听不懂的某种粗鄙语言喊了一句,后排的哥布林士兵们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在前排依旧维持着的矛阵掩护下,高高跃起冲向了拉芙蕾的同伴们。它们中的许多正好落在了人类战士的剑刃上,惨叫着一命呜呼,但也有不少踩着同伴的头顶,跃过了他们的封锁,跳进了图书馆的内部。

拉芙蕾庆幸自己还没有回到战线上,她绷紧了腿部的肌肉,大步朝这些漏网之鱼奔了过去,在这开阔的空间中同时面对五只哥布林,用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攻击、闪避着,将这些敌人的敢死队一一击破。

但后续的敌人接踵而至,即使是拉芙蕾也来不及兼顾五位同伴的后背和图书馆内的芙莱丽雅和无名者。

“想想办法!”达夫朝同伴们喊着。

“我连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马修斯边砍杀一个哥布林边吼道。

“可恶……”鲁道夫看着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哥布林矛兵喃喃自语道。这个年青的骑士隐约预感到,如果局势再没有什么根本性的转变,这些哥布林的优势将会逐渐扩大,最终把自己和同伴们碎尸万段。

不知是从小开始就熟知的故事中的骑士精神作祟,还是因为在这危急时刻中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使然,鲁道夫突然头脑一热,高高跃起跳进了阶梯上挤得满满当当的哥布林士兵中间。他挥舞着长剑和圆盾胡乱砍杀着,完全顾不得接踵而来的利器攻击。所幸哥布林的阵列过于密集,许多怪物都无法完全施展手中的兵器,只在鲁道夫的身上造成许多没什么大碍的皮肉伤。但他已然深陷敌人的包围中,被撂倒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年青的帝国骑士凭借着自己的身高和体魄,居高临下刺杀了不少哥布林兵,艰难地朝哥布林头目的方向前进着。此刻的同伴们正与面前的敌人鏖战,根本无力支援他,只得惋惜地看着这个年青人进行这种自杀式的攻击。拉芙蕾刚刚将佩剑划过一只哥布林的脖子,又转身应付另一个新的敌人,她开始后悔刚刚孤注一掷地将箭矢全都消耗完。要是此刻她还有几支箭,就能掩护鲁道夫,给他争取更多时间与空间。

鲁道夫眼看离哥布林头目只剩几步的距离了,却被一个手持短刀的哥布林兵割伤了小腿,他高举长剑,想要尝试攻击哥布林头目,却被对手的宽刃刀以一记势大力沉的横劈挡了下来,长剑也从手中脱落,砸在了一旁哥布林的脑袋上,滑落在地。那身材较高的哥布林头目很快便再次举起宽刃刀,张开了它那恶臭的大嘴,吼叫着打算结果鲁道夫的性命。

鲁道夫一下子脱力了,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的他额头冒起了冷汗,表情也僵硬了起来。这个没有经历过多少战场历练的骑士希望至少能让家乡的父母和亲友们知道他最后一刻的战斗,与其在这阴暗而无人知晓的地底不为人知地被这些怪物杀死,说不定还不如死在大圣堂前更为光荣。但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使命是保护芙莱丽雅,这已经超越了自己对长官和老友的承诺,成为了他自己心甘情愿去完成的事情。鲁道夫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悔恨,他希望即使自己就此牺牲,其他同伴们也能带芙莱丽雅逃出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城。

达夫看到这一幕,突然用尽全身的气力大喊道:“不,鲁道夫!”话音刚落,他的行动快过了思考,达夫掌中的手斧掠过哥布林士兵们的头顶,旋转着朝哥布林头目的方向飞了过去。在那个怪物抬手防御前,深深地嵌在了它的前额上。

哥布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它强壮的双臂左右挥舞着,手中的宽刃刀在慌乱中斩杀了两个自己的手下后跌落在地,肮脏的血液从它的伤口和口鼻中迸发而出。很快,这个凶恶的哥布林就在手下的簇拥下倒了下去。随着头目的毙命,哥布林的阵型再也维持不住原先的秩序了。鲁道夫的同伴们借此时机捡回了剑,怒吼着冲向不知所措的敌人们,在斩杀了前排的七八只矛兵后,这群哥布林一边嘶吼咒骂,一边互相踩踏着逃离了战场,完全不顾手无寸铁的鲁道夫。

没过多久,哥布林的喧闹声消失在了阶梯的尽头,只留下七零八落地躺在地面上的尸体。

望着一哄而散的敌人,达夫一下子瘫倒在地,但其他人却还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下一波敌人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眼前。拉芙蕾来到鲁道夫身边,用随身携带的草药帮他处理伤口,随后在阶梯中侦查了一会儿。她没有发现阶梯中还有敌人靠近的动向,便回到图书馆中开始擦拭起自己的武器来。

精灵的草药让他的疼痛消散了许多,鲁道夫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后,摸索着找回自己的长剑,又费了些劲将达夫的手斧从哥布林头目的尸体上拔了出来。他从阶梯上回到了图书馆内部,将斧头摆在达夫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无力地坐在了地板上。

十几分钟后,马修斯见拉芙蕾也放松了警觉,就让其他伙伴们都抓紧时间休息,他喘着粗气,望着门前一批狼藉的战场对同伴们说:“我们干掉了多少?”

“顶多一百个……”沃森爵士接话道,“还得算上那些不是我们干掉的家伙。”

他看了看那些被食人妖压死的哥布林以及被同伴踩踏或误伤的哥布林,又对马修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一万个里面的一百个……”骑士说出的现实让所有人顿时失去了胜利的喜悦,他们低着头,尽可能减少体力的消耗,随时等待着自己末日的到来。

“别太担心。”无名者突然开口道,“我刚刚说了,这些家伙都是胆小鬼,尝试了刚刚那样的失败,那些逃走的哥布林们都知道这座塔顶的敌人有多么英勇善战,它们可不会再上来硬碰硬!”

鲁道夫不置可否地瞪了他一眼,疲惫的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但考虑到这个茹恩法师是他们所有人中最了解这座地下城市的一个,他还是开口问道:“可我们要怎么确定它们已经离开了,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吧?”

“很简单,下去看看不就行了。”无名者笑着说。

“你怎么不去?”达夫怒气冲冲地对他说。

马修斯意识到达夫的提议很不恰当,在不清楚茹恩法师真实目的的前提下,他们决不能让他离开同伴们的监视。他思考了几秒钟后说:“我们是得去看看,但不是现在。现在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会,看看对方会不会有进一步行动再说吧。”

鲁道夫、沃森爵士和一脸阴郁的吉拉斯点了点头,拉芙蕾毫不在意地维护着自己的武器,芙莱丽雅则从战斗结束后就沉迷于阅读这儿珍奇的藏书无暇顾及同伴们的对话。

鲁道夫坐了一会后,倦意消退了许多,他起身环视着四周,开始四处走动调查了起来。但周围除了一些放置衣物、饰品的柜子和一些带抽屉的书桌和椅子外,就只剩那布满整座墙壁的书架和书籍了。鲁道夫对这些藏书并不感兴趣,他来到那具干尸身旁,从他的手骨中抽出了那本布满灰尘的笔记本翻看了起来。

笔记本上的内容是用古代茹恩语、芬多姆语、矮人语和一种同罗兰语十分相近却显得十分生硬的人类语言写成的,有些是以短语和符号组成的奇怪式子,有些则是笔记本主人的日记。看起来这个茹恩人正在学习一种新的人类语言。

前面几十页的内容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大多记录了这个德高望重的茹恩人的日常生活,无非就是会见了一些尊贵的客人、研究一些奇异的法术等与他的身份十分符合的事情,但记录者当时似乎并不能熟练掌握人类的语言,所以很多具体的内容都没法读懂。而从笔记后半段开始,这个茹恩人在学习人类语言上有了十足的进步,几乎可以达到普通人类学者差不多的水准——这也让鲁道夫能够更容易地阅读笔记上的内容。

鲁道夫发现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茹恩人的城市里发生了一些诡异的事情。笔记的主人记录了许多茹恩贵族失踪或是被谋杀的事件,他起初认为这些都是想要反抗茹恩法师政权统治的黑暗精灵谋划的。但到了笔记的后段,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的政要或是大法师纷纷离奇死亡,这位德高望重的法师开始懊悔自己先前的误判。

鲁道夫招呼其他同伴都来看这笔记,芙莱丽雅也被这异族先人记录的内容吸引了过来。他轻声阅读着笔记中的文字,仿佛这些事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黑暗精灵那低贱的宗教不可能与强大的达利大法师对抗,到底是什么力量毁灭了那个掌握了熔岩和震雷之力精髓的伟大导师……”

“我们已经有许多个月没有收到来自矮人的进贡,虽然他们既固执又贪婪,但他们的商品品质一直能得到保障。也许他们的国家已经被某种力量吞噬。”

“黑暗精灵明目张胆地在城外的通道中劫掠茹恩人的队伍,掌权的大法师们都在干些什么?”

“直到围城的大军从他们本不可能知道的密道来到荣耀的苏萨利城前,我才发现这一切都是那些蛮族一手策划的。虽然这些低贱的种族不可能破坏苏萨利城无比坚固的乌钢城墙,但埃鲁特和他的儿子罗兰,还有那个于尔辛——这几个是必须立即排除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鲁道夫看到罗兰这个名字,感到有些疑惑,但这不足以让他联想到更多的事情。因为北方的蛮族或是其他边陲地域的民族即使有和罗兰帝国皇室的姓氏相同的名字也不足为奇。但此时的鲁道夫却没注意到,一旁的拉芙蕾正竖起耳朵,仔细体会着他读出的这段话。

看到“整座城市里只有我们最后两个茹恩人了,我们被困在这座没有退路的塔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以及“他们占领了街道,藏书塔的陷落也只是……”这两句不太完整的话时,后面已经不再有新的内容了。也许这是这位茹恩显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的句子。

……

鲁道夫合上了笔记,众人沉默了片刻后,芙莱丽雅感到一阵寒意,颤抖了起来。其他人的心情也都显得不太平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达夫一改往日的口无遮拦,用收敛的语气小声说:“这个茹恩人也是被围困在这塔里,最后也没能逃出去……”

“至少我们有7个人……”马修斯说。

“至少我们有7个人……”达夫重复道,“能比他们多撑一会儿。”

拉芙蕾完全不顾同伴们绝望的发言,她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无名者,单刀直入地问道:“到底是谁毁灭了你的城市?”

无名者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指了指那具干尸低声说道:“我只是个普通人,那种事情只有像他那样的大法师才知道。”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拉芙蕾继续问道。

“我躲在一座墓穴的棺材里面,等他们清空这座城市后,我才发现只剩下我一个活了下来。”无名者颤颤巍巍地说。

拉芙蕾皱了皱眉,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转而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茹恩大法师的尸体上,陷入了沉思当中。她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跟同伴们分享,就如同无名者完全隐藏了自己的来历和意图一样,这个精灵战士身上也充满了谜题。

鲁道夫将笔记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死者的手中,找了一张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其他同伴们也都从干尸周围散去,自顾自找地方休息了起来。

安静在这座藏书塔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无声的黑影们逐渐向这座高塔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