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她带着鄙夷的视线为我拉开门扉,晃晃成年男人都招架不住的拳头,说些狠话呛得我一句话说不出。和她说话是有趣的,从没让人反感。

再直接点。

我希望她戴上月之花饰,穿上巫女服....不用那么正式,只要戴上就好,不用像在那花台上般舞蹈。无论她说那花饰什么坏话,只要戴上就好。

——又是一场只在心底上演的美梦。

我在刷了浅灰色漆的土墙上留下自己的拳印。耳边是石头碰撞的响声,我看着那颗鹅卵石被我踢得不断翻滚。

我不会为抠下那枚鹅卵石道歉,我会一直踢着它,让它远离它的同伴,也就是那条鹅卵石路。

继续,继续,越过门,还在踢,我停下,捡起,放进兜里。它成了纪念品。

我多少希望它下次能给我勇气,拜访九空宅的三次中至少有一次我是缺乏勇气的。我该带着勇气,不对,我缺的不是一只松鼠。

夜色缓缓落下,像是滴进清水中的墨汁。湿气黏在肌肤上,出了汗般的难受。

情感上的波动总让人举足无措,人们畏惧、欣喜、愤怒、无奈,没什么比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更无力的。

我清楚心底有什么在作祟,但在诸多的情愫中唯有畏惧是清晰可触的,这让我更加惶恐。田地让人安心,我提到无数次田地的好,很难向没有实际接触过的人解释清楚。

最近,我感觉自己能明白作物的需求。它们跟人一样,有的怕晒,有的喜欢泡在水里,有的好食,有的一身怪癖。浇水时,我不再关注变色的土壤,而是全身心的观察作物的抖动,它们会像是吃饱喝足般的打嗝,这时我便收手。

让好事的行为分析师听到,他会说我有妄想症。

跟贝里克不同,我有良方和良药,两者都在我的田地中。

我是幸运的。

调整自己的心境趋于平和是成年人的必修课。从这点上来说我变成熟了。

我抬起轻如空心木的手臂,任由自己的双腿变成弹簧,在三级不到的木阶梯上收放。

然后,我看到了——眯起眼,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出于惊吓。

枫叶红色的玩偶就靠在木屋的一角!

我双腿绷直,双臂更快地攀住房门。

嗙。背部紧贴在门上。

我呼了口气。安全了,身处小屋内部,湿气和夜色隔绝在外,眼中是熟悉的柔和灯光和陈旧的摆设,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吗?

勇气一溜烟冲了过来,放置着我心心念念的紫茉莉的木盒一同被拽来。

我捧着一星半的作物,欣喜若狂。高脚碟状的花朵展现在眼前,细长的花丝点缀着柔和的花瓣。

所有的材料都齐全了,我再没有逃避制作容器的借口,我知道自己没时间能浪费。我得花费所有空余时间准备作物祭。

坐在工作台前的我无法安心。

「——该死!!」

我拉开门,湿气涌入,带着夏季不该有的凉意。

「螺旋麻花小姐。还活着吗?」

枫叶红色的玩偶动了。她的洋娃娃裙落下,紧贴在白色长筒袜上,圆头鞋上满是土灰。我盯着她的脸,恍然间觉得洋娃娃的眼瞳没准是用金珠做的。淡红色的眼影超出边线,那是很糟糕的化妆,完全不得要领。但就是这样糟糕的手法将她的双眼点缀得更为可爱。

至少她的枫叶红色的头发还是老样子,像是无数大规格的钻头挂下来。

好吧,没那么夸张,是很好看的发型,我愿意用爱屋及乌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当然,面对眼前这位小姐我会反过来用。

「先生终于回来了。」她的鼻子微微发红。「如果您能直接用莉莉安称呼会更好。」

「螺旋麻花就是螺旋麻花。」

「是的。如果莉莉安换了发型,在先生心中的印象会变淡的。」她单薄的嘴唇带着不可思议的嫣红色。

天知道她在说什么。我避开视线,我的双眼一定很在意她的嘴唇。绝对不是,我是在意自己干裂的嘴唇!

砰。

刻意用了上臂的力气发出粗鲁的关门声。

我搓着头发,用扫把的顶端卡住把手——至少会增加进来的难度。又有什么用?她会进来的,就像她现在不请自来的打扰我刚刚平复的心境一样。她怎么都能进来,窗户、烟囱、屋顶。

别管她!

现在我要拿出所有材料。我掏出那块等待雕琢的软乌金木,小规格的雕刻刀以及栽培了整整半季的花卉。所有这些平摊在桌上如同盛宴,勇气守财奴般地死死盯着。

它好奇我会把它们加工成什么样。

滴嗒滴嗒,分针朝下个数字迫近。

「勇气,我觉得我们不该在工作间放个表,伟大的劳动不需要时间的度量——」

勇气亮起问好的牌子。

「把表扔出去更好。」

它拍了拍肚皮,跟人们摊手一样表达着无语。

天杀的,我想把我身后的小时钟扔出去。齿轮的每一下转动都让我心烦,从我坐在工作台前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桌上的盛宴仍无人触碰。

拉开门,看向右侧。

「莉莉安小姐,如果您要轻生的话,至少别在我的小屋前。我多少相信点风水。」

她的鼻尖变得红通通的,抱着褐色皮革制的行李箱的小手颤抖,进而带着整个身子一起。

「只是想和先生再说几句话....我绝对不会轻生的,先生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她永远自大地认为我了解她.....废话,我当然知道,她小小的躯体中藏着的是远超我的伟大理想。

这些不能成为我心软的理由,是她要赖在我的小屋前,不是我把她绑在门柱上。

「我很好奇不懂礼节的莉莉安小姐为什么没有推门而入。」

「如果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像淑女一样,先生说不定不会那么讨厌我。先入为主的印象总是最深刻的,现在想要颠覆先生的认知只有靠一点一滴的努力!」她似乎在自我激励,有些亢奋。

「所以在我同意你进门之前你不会进来,即便我的小屋没上锁。」

「是的!莉莉安在得到先——」

彭!——

我甩门而入,一屁股坐在工作台前。明天早上起来看到门口倒着个女尸一定是件扫兴的事。不必担心,她会在自己的耐心耗尽之前回去的,这是必然的。

现在收起你发散的思维,专注在应做的事上。

斑叶竹节夏海棠、紫茉莉和夜落金钱,每种都有27朵,但我的作品只需要其中的三到四朵。我捶了下胸口,让心脏的跳动变缓些。

别考虑剩下的还能出货换回些本金,全力以赴的时候不能想着口袋里的钱还剩多少。

「尽我所能。」我自言自语道。

不得不说,这届的作物祭变味了,介于花卉作物的特殊性,所有新人都被迫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运用的花卉作物全是一星半的——外行栽培方法的极限,这让我站在离胜利最近的内道。

没人比我更擅长制作容器,没有哪个农场主比我更明白怎么用歪门邪道让自己的花卉更夺目。对,我需要如此坚信来建立自信。

再次回想我的起点,在时间紧迫带来的焦躁中反复构建场景。我踏入飘着白雾的幽深森林,时间是雨后,一束金辉刺穿逐渐消散的云朵,洒在带着绿色斑点的页石上,花瓣迎着光辉展现自我,将脆弱的花蕊连同绽放的花瓣暴露在空气中。

「不是.....不是这个.....」

雨后、天晴、暴风、山谷、湖边,我构建了很多场景,没有哪个是合适的,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白雾,构建飘渺感的同样飘渺的玩意。

就跟藏在针叶林中的活死湖会飘起白雾般谜团重重。

我连前进的方向都不知道,又怎么果敢地雕刻手中唯一一块乌金木。我越发焦躁,肉体变为交响乐团,只能奏出噪音的糟糕乐团。日子在迫近,错过这次作物祭,下次能夺得新人组冠军是在什么时候?

可能是秋季,也可能是下个夏季。

我清楚,同任何一位农场主一样,面对作物不能焦急,我们能做的是给予它们最好的,然后守望它们的成长。仅此而已。

但——

「我需要点实实在在的玩意证明我在前进。」

勇气吱吱地叫着,尾巴撞着后方的窗玻璃。它想告诉我这小屋、这田地,全是我努力的成果,实实在在的摆在这,但这不够。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攥着雕刻刀,涌上种离脱感,越发觉得这是别人的手。我开始担心自己会掉入完成度的陷阱,因为无法在现实中呈现内心的映像而自暴自弃。

我不能放弃!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拉开门,冷风抛弃了它应处的季节。我收紧了衣领。

「小屋前的位置也属于我。」

「从农场门前的牌子到土路到另一头栅栏的交界处都是您的领地。」莉莉安抽动着鼻子。

「那这是侵犯私人领地。」

「您可以赶我走。」

她在外面坐了了两个小时,仅从我发现她开始算。

「七点半,是镇民享乐的时间,现在去镇上找个投宿点完全来得及,莉莉安小姐。」

莉莉安看着我,双颊比抹了口红嘴唇还要红润。她把挂在身旁的迷你魔王小挎包整个倒过来,内容物就像去壳的麦穗落在木板上。

化妆品是有的,很多,看着很新,甚至没拆过包装。更多的是笔和纸,大大小小的本子,陈旧泛黄,却散发生命力。

「金卡弄掉了。原本要付给先生的钱也在里面,虽然您怎么都不会要。」她双手不安地放在裙上,坐在阶梯上看着我。

「故意把卡弄丢和因疏忽弄掉了是不一样的。」

「一样的。」她说。

无论动机如何,过程如何,结果是一样的——她急需个免费的投宿点。

「动些显而易见的小心机不会让你变得可爱,尤其在我这里。」

「莉莉安很坦诚,您知道这么做的原因。」她娇小的身躯散发出与之不符的魄力。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她打算赖在这直到我同意她进来。我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会问她为何不找些认识的熟人,她会回答「先生知道答案的」。

她是北方的贵族,为了取材四处游历,除了钱以外不再与人有交集。在遇到我之前保持着「能付出相应的薪酬不就足够了」的姿态,谁又会对这个小疯子付出真心呢。

她不会放下自尊拜访雪梨的城堡,所以只能是我这。

「你在诱导我想出个合理的解释,那又如何?你身上的物品足够换取一晚的伙食和住宿。」

「嗯。」她绽放着甜美的笑容。「莉莉安希望能见到先生。」

她就是想赖着不走,原因她也说了,过于直接、不着边际的理由。

「最便宜的旅店300一晚,我给你500....给你1000r,现在可以从我的小屋前走开了吗?」

「先生会送我去吗。」

「我没有这个义务。」

「有个办法能让您省去一笔可观的开销。」

1000r占据了我钱袋中的三分之一,如她所说,这笔开销不小,但我不得不给。我努着嘴,在自己感到心痛前掏出钱袋决定将她的住宿费付下。

「我没有大家都有的钱袋。」

我拍了下额头。

「贵族们根本不需要钱袋.....!你想怎么着,希望我陪你去找家下榻的旅馆,但我绝对不能那么做,这意味着跟你扯上更多关系,而且是在世人的眼皮底下!」

「您可以选择另一种。选择权一直在您手上。」

我恨不得揪住她的螺旋麻花,但我不能这么做。哪有什么选择权?让她进来同样是牵扯上关系。只是....只是变成了类似两人的秘密的暧昧玩意。

我可以把她仍在外面不管,但她会永远坐在我的小屋前,直到某种可怕的病症造访这具娇小的肉体。

「我没有说谎,卡,真的找不到了。明明白天的时候一直期待它会自己飞走的,真的不见了真是困扰。」

莉莉安的表情并不困扰。

她抱着方皮革箱子,有些摇晃地站起,我依靠着房门冷冷看着。

别说我冷淡,来者不拒的人往往会因为欲望而吃撑,无止尽的欲望招来灾祸,在某些时候,他们是撑死的。

听起来是种幸福的死法,不是!那是世间最愚蠢的死法。

「莉莉安不是得寸进尺的女人。打扰您了,晚安,先生。」

我看着她拖拽着皮革箱,用膝盖带着裙摆顶着箱子,一点点向农场入口挪动。

这跟转身而去实际上希望能砍价成功的行为不同,动机不同。她担心我讨厌她,所以决定离开。但我从相遇时就不喜欢她。

莉莉安的步子很慢,冷风刮走了到下个世纪,她只走去了十几步,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单纯的做不到。

噗。

不是那么可爱的声音,只是个没了牵引绳的洋娃娃倒在地上。

——放任事态发展不会让情况变好。

若我早些放莉莉安进来,情况是否会不同?望着躺在床上的莉莉安我不禁如此设想。

我从没想过小屋中闲置的折叠床还能派上用场,但现在它展开着摆放在那,占据了原本桌子的位置,将绝对的存在感存在客厅中央。

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吐气声,热气在我手边嬉戏带出细珠,一晃飞向木制屋顶。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各个柜子里找出两个玻璃杯。很可惜,它们都是用过的,至少不是客人专用的。

莉莉安看着我把被子放在桌上。

「先生的生活像是剔除一切多余的。」她双手抓着被边,让被子刚好盖住她的下嘴唇。

「你可以直接说我穷。」

我随手扔了条浸了冷水的毛巾到她额头上。

好吧,我是掀开她的枫叶红色的碎发铺了三折放在她额头上的。低烧,不是什么要命的疾病,但就是这玩意,让我落到要命的境地。

「财富是人创造的,没有人身来是富有的,如果有,那也是前人的创造通过某种联系赋予的一种属性。」她说。

「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的低烧是表演给我看的。通常烧成这样的人满脑子想的尽是睡觉。」

「如果体温计会说谎的话,先生的怀疑就成立了。」

我憋屈地摇摇头,很遗憾,我家的体温计诚实得很。

「而且现在睡下太可惜了。」她补了句,声音很轻。

「哼。」我拿出了茶叶,高级茶叶躺在杯底跟任何低贱的玩意一样。「仅就财富是人创造这点我认同你的观点。如果人的某种属性是身来便具有的,那不具有的人无论如何追求都没法在后天得到。」

「比如我的身份。」她说。

「比如我的身份。」我说。

莉莉安少见的露出迷茫的表情,紧皱着眉头随后舒展开来,通红的小鼻子藏入被中。

她的五官确实跟洋娃娃一样。

「有先生的味道。」她突然害臊地来了句。

「我身上的是土壤味,你闻到的是霉味。如果你喜欢我家柜子的味道,我可以送给你——」

「那我可以期待先生藏在柜子里一起送来吗。」

「当然,你还可以期待我把你丢进柜子里,莉莉安!」

女人、女人、女人,我竟然在期待这个烦人鬼的到来能改变我的心境,好让我分散过度集中的注意力,在沉浸在无法达成完美的自怨自哀前脱离开来?

我在期待莉莉安能成为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调和装置,这太过荒唐,因为她也是个身处现实和理想夹缝中的蠢货。

茶叶在热水中伸展身躯,很快悬停在玻璃杯中层。我用手背扶起她的背,像调节座椅般,当卡扣到达固定位置,当即松开手。

然后,她像是座椅卡扣坏了般,噗的一声落下,像最开始那样躺着,不忘把嘴唇藏进被子里。

「没骨头?」

「在先生面前莉莉安是软绵绵的~」

「真当自己可爱啊。起来!把热水和快过期的药吞下去,你就可以去梦里和你的先生聊天了——」

「先生才不会给我过期的药呢。」

啧。鲁叔给我的常用药怎可能是快过期的。

她坐起身,不慢,双手刚刚好能环住玻璃杯。她盯着杯中缓慢旋转的茶叶,将杯子又递给了我。

「我能喝普通的热水吗?」

「给我个理由。」

「茶叶。」

我刚想指责她,很快又明白了。她那烧到38.9度的脑子并没放弃细致入微的观察,至少她还能看到茶叶罐上的家徽。

不想喝克罗蒂亚家的茶叶——就算我能理解,也不会去尝试。

给她换了杯热水,她吹着气小口抿着,热水带起的雾气飘向另一侧。那谨慎的样子让人想起猫舌头。

她的嘴唇恢复了原有的红润,口红色在嘴角划出道痕。

有必要怎么在意嘴唇吗?如果吻只是肌肤相触,那这种行为本身和撞到一个陌生人没区别。我自嘲地想着,多少说服了自己。

红茶的醇厚气息在我的鼻尖上散开,热气在杯壁上留下白雾,抿上一口,白雾消除,玻璃杯上留下月牙状的透明,是嘴唇的形状。

我依在墙上看着莉莉安。她忽然伸出手,指着我手中的玻璃杯。

「现在又觉得红茶比白水好喝?」

「白水加些调味料也会很好,但红茶加点会更好。」

「随便你吧,尽说些胡话。」

我递过去,她接住,像是捧着博物馆中的展品,杯沿在她手中旋转,一点点的转动,像是齿轮卡在唯一的凹槽中才能发挥效用般,她的双手忽地停下,随后嘴唇贴了上去,在同样的位置消除白雾。

间接亲吻,谈不上浪漫的事。

「我要把你丢出去。」

她的身子一下朝另一侧缩去,将被子尽可能地裹在身上,迅速将杯沿转了180度。

「对不起....让您不悦了?」

「不悦?试想下,如果是我,一位男性,要过来你喝过的杯子,在相同的位置上抿上一口,然后露出幸福的表情,你会将这种行为称之为什么?」

「崇高的爱....!」她用被子盖住整张嘴。

「爱个屁,崇高的变态还差不多。毫无疑问的是变态!」我气得在床板上来了一拳。

「人们喜欢把群体中出现频率高的应对方式和心理现象称为常态,反之称为变态,但现象本身根本没有对错之分。莉莉安不觉得做些有驳常理或者出现频率低的事就是变态。」

「不,常识和社会现象很重要,是标准。烦,我不想跟你聊这个.....!如果我们的立场对换,不是身为女性的你在做这事,而是我。这就是百分百的变态行为明白吗。」

「这不成立,也没有发生。毫无疑问不是变态行为。」莉莉安扭过头。

我拍着她身前的被子,让她把头转过来。

「听着,这完全不一样!你不能忽略前提条件思考这事,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剔除,更客观的设想,你会发现我说得完全是对的。」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金色的眼瞳看着我,她很想要个答案。

「喝你的热水去吧!——」

我得逃,逃去哪?但这就是我的家啊。我只能躲进卧室或者工作间,对,我得继续我的工作。

「莉莉安也不想打扰先生的好心情,只想对您坦诚点,哪怕您会因此讨厌我....关于您说的变态行为,是有原因的,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我说这话的目的,是希望这种行为不会再发生。」我的手放在工作间门把上。

「恐怕没法满足先生的要求。莉莉安做出那样的事....其实是没忍住...对不起...」

折叠床上再没有枫叶红色的玩偶身影,只有被子和空荡荡的枕头。

她,躲进了被子里。

按下开关,将黑暗留给客厅,我则身处光亮中看着手边尚未完成的伟大作品。

一切的迹象或者说征兆都在表明莉莉安·弥里娜恋爱了,对象是我,也可能是超脱于我让她着迷的某种属性。被当作工具使用反而让人安心,不,她一定是我当成工具,把我当作完成她伟大理想的脚踏石——

我没法继续欺骗自己,没法让自己的大脑逆反发生在身边的有力证据。

「我不该放她进来的。你觉得呢,勇气?」

四脚朝天躺着的勇气从桌上弹起,它从笔筒里抽出小笔杆做着挥洒墨水的动作,我给他抽了张白纸,看着他抱着笔杆起舞。

「夕...夕?啊...是『多』。」

它脚掌点了点纸,又在前面加了个颤颤巍巍的「女」字。

「女...多?什么意思?」

它当即指着紧闭的工作间的房门,蓬松的尾巴立起表示肯定。

「滚滚滚!你是要说我女人多,说得好像我是个私生活淫乱的坏家伙一样!你不会也觉得我是那种玩弄感情的渣男吧!?」

他半露出板牙,黑豆样的眼睛瞪得直直的,似是被雷劈傻了。我看着笔杆从他的爪子上落下,砸在白纸上留下摊墨迹。

它保持僵直状态很久,出于惊讶!

......

「混蛋,你还真觉得我是个受女人欢迎的家伙?」

勇气抄起笔杆,画了五个圆,又在圆下各加了根线,看着像是麦田里的稻草人。他很快将五个圆连到「女」字上。

它想说的根本不是稻草人。

「造访小屋的不止有女性,更多的是男性。」

此话一出,勇气像是食用了亢奋药剂般蹦跳着在纸上绘制圆圈。

圆。圆。圆!!

它点着纸上无尽的圆,从牌盒中抽出「勇气劳作图」。

在灵魂画师的我绘制这张图后,我们探讨过这张图的意义——努力、努力、再努力。

「镇上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没你花的圆圈多.....!我要没收你的牌盒了。」

没辙了。我没法跟勇气争吵。

本以为和这么个聪明的小家伙聊上几句,能暂时忘却烦恼,结果是自找没趣。

人们总说有关恋爱的烦恼是奢侈的,竟然为这种烦恼而痛苦根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的人。这根本不是什么福分,情绪波动消磨精神力和意志力,比任何一种挫折带来的影响都要长久,人在其中摇摆往往看不透自己有多反常。

「我们有太多事要做了,勇气。夏季、秋季,一直到冬季,那时候可能会下雪,但我们要做的还是很多,一直很多....」

它亮出勾勾。

「你会一直陪着我?」

仍是勾勾。

「嗯哼。那还真让人心安。」

心灵上的平静不是别人所能给予的,只能自己找到或者自己创造。

我拿着画笔开始拙劣的画作,毫无技巧可言,只是随性地将心中之景展现出来,这些画纸定在木墙上,像是小行星带在我的房间中回旋。

这样我更能看出心中的映像和现实间的差距——

摆弄着花卉,把它们当作调色板上的颜料,随意组合,改变花的朝向,思考如何将它们最美的一面展现给世人。三种花卉释放的香气远超过做作的香薰,我隐隐觉得自己脱离了时间的限制。

现在,我真的感到心灵上的平静。

你想问我的作物祭容器的进展?没有,在这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中没有半点进展。但这不是原地踏步,是为了向前的一步积蓄力量。

「我能做出让世人目瞪口呆的容器,缺乏的是一点点灵感。嗯....你说得对勇气...我们要等待灵感迸发的一刻,要充满活力,保持亢奋,用恒心和热情击碎墙壁。」

「先生——」

我听到声音,知道一定是某人在偷窥我。

「进来吧,莉莉安小姐。」

看到了吗,这就是心灵上的平静,我再一次完成自我超越,这个烦人鬼的造访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麻烦。

我闻到玫瑰花的香味,夏季独有的蒸腾感和热气到了我身旁。

她穿着睡衣。

缀有碎花的花苞短裤只包住了雪白大腿的一小截,我的视线无法控制的向上,看到隐约可见的小肚脐,随后是腰部的曲线,再是焦糖色睡衣下摆的自然抽褶随之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