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班里女生占多数,成绩不错者也大多位居其中,呈“阴盛阳衰”之态。当然,这话是出自个别人之口,汉斯才不会用这样的言辞来形容她们呢,他打心眼里觉得,能与这些奇异的女生为伍是一种幸运,他也乐于在这个人群中结识更多的朋友。

这天一早,汉斯起床晚了十来分钟,到校时已七点十分。他昨晚刚刚构思好一篇小说,由于一晚上都在和作业搏斗,始终没有机会落笔,搅得他寝食难安!他匆匆做完早读的卷子,连答案都画错了位置,在书包里翻出笔记本。可铃声不失时机地打断了他的美梦,法洛可走到他桌子边,手里捧着一大摞刚收的作业。汉斯无可奈何地接过一半,两人一起走向办公室。

 

汉斯是小学二年级转到这所学校的,经历过两次重新分班。这是学校的传统,目的是让同学们结交更多新朋友。用意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也引发了别的问题。对于分到不同班级的老朋友们来说,见面就变得十分尴尬,这专属于青春期的尴尬岂是老师们所能体会。

法洛可是少数避免了这份尴尬的人之一,她和汉斯一直到初二都是同班同学。七年的风风雨雨,已使汉斯和她建立了牢固的友谊。上七年级时,汉斯乱开玩笑,说她和一个男生有“那种关系”,法洛可也不恼,只是大叫着“胡说什么!”在他肩上猛推一下以示警告,推得他连退三步。这种大度触动了汉斯,他小时候没发现自己的朋友中有如此宽宏之人,何况这还是个女孩子。

 

要说她有什么缺点,也许就是太过活泼。初二是一条分界线,连汉斯这向来以“活泼”闻名的家伙都在经过这条神奇的分界线后沉稳不少,她竟还似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般整天蹦来跳去,遇事爱尖叫,那声音不像“春风拂过泸沽湖”,倒像是指甲盖划过黑板,汉斯每次听见,都感觉从头冷到脚!他不反感法洛可的性格,反而觉得她挺可爱,可谁知道这爱好尖叫的女孩何时才能真正长大。汉斯经常半开玩笑地说她:“怎么跟小姑娘似的!”这时她倒显得格外老成,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仿佛对别人的评价毫不在意。

 

交完作业,汉斯急于回到教室去写他的小说,便小跑起来,但法洛可拉住他的衣摆:“跑那么快干嘛!咱俩聊会天呗!”汉斯眯起眼睛瞪她一眼,两人寒暄起来。同时汉斯对这女孩也有了新的思索:或许她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看似活泼开朗,内心却缺少一个可以倾吐心声的知己。对了,他想起来,她曾经说过这话。在他因为爱丽丝的事心绪不宁时,她曾说过希望汉斯是她可以与之交心的朋友。莫非她也有着令其哀伤的故事?那为何不说出来呢?

 

几天前,汉斯正在奋笔疾书地做数学作业,一道作图题难住了他,他停下笔,将那支铅笔在手里转呀转的。这时法洛可经过他的桌边,突然尖叫起来,夺过汉斯手中的笔。汉斯不明所以,她义愤填膺地喊:“你为什么不用我送你那支!”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过生日时有几个好朋友送了他礼物,法洛可也是其中之一,当她把那一支自动铅笔递给他时,他心里当然也充满了感激,可他是个写手,又不是画家,伊万斯送的那支水性笔当然更适合他。而法洛可的礼物,倒像是要劝他转行。再说汉斯并不是故意避开她的心意,只是用习惯了普通的铅笔而已。他才不愿与这个爱尖叫的姑娘争辩呢。

等下课时,汉斯去给伊万斯讲题,法洛可站在一旁大说怪话:“你把她给你的笔看得这么珍贵,分明是区别对待嘛!”伊万斯有点尖锐地甩出一句:“送出者不同,意义自然也不同!”法洛可顿时有些发愣,默默回到座位上。汉斯当时的心思全投在那个弯弯绕绕的几何难题上,要不是伊万斯后来提起此事,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去年期末考试前夕,大家都处于紧张的复习阶段,唯独汉斯有些无所事事。他的习惯是知识日清,最后查缺补漏的时间自然会短一些,于是每次考试前几天他总会很纠结:要是复习吧,实实在在没什么可看的,眼睛都磨出茧子了;要是放松下来,好像还有些不对头。这总是弄得他神经紧张,他的班主任高丽娜老师看出他听课时有些心不在焉,质问他怎么回事,他有些讽刺地回道:“可我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了呀!”好像老师要存心浪费他时间一样!

这段时间里,法洛可也算是比较清闲的,她和汉斯成绩相仿,两人经常交流,也影响了对方的行为习惯。下课时,他们俩都闲得慌,正好凑在一起互相解闷。

汉斯不假思索地说:“嗯,我感觉这孩子挺有潜质,肯为了自己的目标付出行动,我愿意多帮帮她。”话一出口,只见法洛可的脸色瞬间有些灰蒙蒙的。恰逢上课铃响,汉斯没有时间把话里的歧义从她头脑中抹除,只好各回各的地盘,听老师念叨那些考前必看的知识点。

放学时,汉斯晃到她身边,不料,她迅速地塞给他一张纸条,便一幅无所谓的样子离去了,连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给他。等人都散尽了,汉斯打开字条,上面清秀的仿宋体写着:

真希望,也有人可以帮我。

 

这下,汉斯可是大彻大悟,那字里行间凝结的哀愁,他竟过了一年才意识到!他暗骂自己是个榆木脑袋!伊万斯是法洛可的好姐妹,法洛可了解到伊万斯有个好朋友肯帮助她,而自己却屡遭忽略,一定会十分难过。法洛可并不是有意无意的打扰他,而是希望汉斯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难题,没想到汉斯竟辜负了法洛可赤诚的友谊!

他决心做点什么,来向这个女孩证明,他也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傻子!

次日,法洛可又兴高采烈地找他帮忙搬作业,她还是在路上不停地说着话,可汉斯只是感觉到她的嘴在动,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等到回了教室,他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诶,你记得去年,大约期末考试的时候,你放学时写给我的字条吗?”

法洛可困惑道:“什么字条?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就是你说……那张啊,你忘了?”汉斯感到略略有一丝紧张,似乎又有一些释怀。

“哦,我真的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你管它干嘛!”法洛可潇洒地一甩马尾辫,那模样真是侠气冲天。

汉斯感到很内疚,他不相信,那如此伤怀的文字会如此轻率地迷失在她的记忆里,她只是不再愿意请求汉斯的帮助!

他不放弃,又问:“那现在你还有需要的人吗?”

法洛可一脸狐疑地问他:“你难不成是老师派来的‘奸细’?”

汉斯大叫冤枉,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法洛可已不再把他当成值得信赖的哥们,而是墙头草似的坏人!他仍然不死心,一定要帮上这个女孩!他说:“我绝对不是,如果你不想直接告诉我,给我个提示也好啊。”

法洛可犹豫了一会,转身望向班委的照片墙:“他就在那之中。”汉斯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是老师已经进入教室,他只得在同学们的琅琅书声中,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

躺在床上,他的思绪又飘到法洛可那里。也许她不是不想接受汉斯的帮助,而是她已确实不再需要他了,她自己已经能解决这个问题。恰巧他的MP3中响起了《Alive》的旋律,他听着听着,鼻子就有些发酸。这歌仿佛故意令他感动,他轻声唱着,想象着法洛可是如何击碎她心中的坚冰——全凭自己。他的冷漠其实在暗中帮助她变得更加坚强,可这并不是汉斯想要的。她只希望自己的朋友开心!汉斯可以对天发誓,虽然有时帮不上什么忙,但他绝不愿做一个无情无义的男生。

这以后,汉斯再看到法洛可时,两人还是像平时一样。法洛可来找他搬作业,汉斯抱怨,然后法洛可又通过打岔和他说笑起来。不同的是,汉斯已认识到,这个女孩的思考深度丝毫不亚于他人。尽管汉斯不打算再次问起那个男生是否安好,也没有办法为她排忧解难,但他从自己做起,有了个很大的飞跃:从此以后,他不再戏谑地管法洛可叫“小姑娘”,而是改称“老姐”!

法洛可也许永远也不知道,有个朋友肯为她做出改变,但汉斯一点也不想什么功利。不仅因为他想维护一个好伙伴的形象,另外,他已经了解到,法洛可不是个缺心眼的女孩,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聪慧而快乐。

直到现在,他每每见到法洛可,心中依然会涌起一份感动,因为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巾帼英雄,是个令汉斯将其作为榜样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