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钟鹤同学知道昨天在学校医务室发生的火灾事件么?”
“嗯?”
钟鹤不甚在意地回答了一句,翻动着眼前的物理练习册,然而视线却不自觉地转移,最终聚焦在不远处模糊的一点——
与四周喧闹不止的教室所形成对比的,是偏左方安静到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的空白座位,仍横躺在桌面上的漫画杂志上被浸在了满当当的阳光之中,尘埃肆意地游荡,最终还是懒散地飘落在画满了笑脸的杂志背面上。
还是……没有来补习么?
“钟鹤同学!”见对方一直都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之中,少女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面。
“唔,有什么事情么?”钟鹤微微地低头,心里苦恼着,跟他搭话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忘记了啊。
“昨天引发火灾的人是谁,你不想知道么?”少女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
“是谁啊?”这种无聊的话题还是早点结束会比较好吧。
夏天这种多雨的季节,方才又下了一场大雨,燥热的空气被湿气沾染,带来了雨后清新的气息。
桌面上被蒙上了一层冰凉的雾气,钟鹤顺手翻动了眼前的物理练习册,被带动的衣袖顺势地擦掉了那层雾气。
眼前的少女见对方一副并不感兴趣的模样,便咬牙切齿般的加重了语气:“引发火灾的人,是叫白洛铃的女孩子。”
一直处于平静状态中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僵硬,定了定神,少年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一如往常的懒散,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
“是么?她之前还说她会飞,还能听见花说话的声音,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吧?……她本来就是个疯子啊,疯子的话,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吧?!”
少女尖锐的声音最终还是消散在教室内无法休止的喧闹声中。
傍晚时分,窗外又开始下起雨来,豆大般的雨点快速地坠落,最终摔在了地面或是雨棚上,绽开出细小的水花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恍若一场正演奏到高潮部分的音乐会。
钟鹤特意关紧了门窗,再次回过头时,母亲已经为钟鹤装满了米饭,递到他跟前。
家里安静得连时针嘀嗒走过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无法再忍受这种沉默的气氛,钟鹤提了提筷子,忍不住问道:“爸爸今天又不回来么?”
“嗯,今天他要出去应酬。”
每天都是这样平凡到极致的对话,即使知道结果,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问道,也许只是想让这个家的气氛不这么沉闷吧?
母亲顺手按下了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嘶的一声过后,电视屏幕上显现出来的是杂乱的雪花一片,音箱里发出了能足以扰人心绪的沙沙声。
“今天的信号还是很差呢。”母亲默默地说道。
“嗯。”钟鹤含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却看见母亲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
“这几天我都有看见你跟那个女孩子一起上学呢。”母亲迟疑了半会儿,才鼓起勇气般的问道,“你……喜欢她?”
“不喜欢。”连多余的思考都没有,钟鹤十分果断地摇头道。
之前也有好好地想过这样的一个问题,自己喜欢她么?如果不喜欢的话,又为何这么执著地想要见到她?最终还是想通了,会这么在乎她,是因为怜悯吧。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看见比自己弱小或是可怜的生物便会自然而然地怜悯,然后想尽一切方法地希望能帮到对方或是摇头叹气过后便是事不关己地离开——然而钟鹤这种平日看起来极其懒散的人却是所谓的第一种。
“这样就最好了。”母亲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也奉劝你离那个女孩子远一点吧。”
愣了半响,钟鹤才故作平静地问,“为什么?”
“因为……”
补习时候的情形仍是历历在目,少女恶毒的话语在传入耳内的一瞬,钟鹤的心里仿佛涌上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就好像被燃烧变热了的空气一般,在胸膛里持续膨胀,仿佛下一秒就会无法忍受般的爆炸开来,令人十分地难受。
“比起她,我更讨厌你这种女生。”
平日都是用所谓的温柔当作保护色来面对别人,或是要好的朋友,或是陌生的人群。
但在听到对方这样恶毒的话语过后,语气却是罕见地生硬了下来,里面包含着的过于浓重的怒气甚至在此刻回忆起来,也会觉得无比的惊讶——平日沉着冷静的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不会控制情绪?
窗外的雨渐渐地停了。
少年拉开了自己房间宽大的玻璃窗,一直停留在玻璃面上的雨珠也因此受到微小的振动而快速地滑落,最终消失在窗台底部的细小缝隙中,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好像说过,她跟他的家的中间是一间超市吧。
莫名地想看看她的家到底是如何,或者还能看见她欢快地哼着歌的模样?
然而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毫不客气地遮住了其身后的任何风景,也仅仅只能捕捉到后面模糊的建筑轮廓罢了。
“因为她是个疯子啊。”
晚饭时母亲一脸认真地如此说道。
“怎……怎么可能?”
“她的父母都承认了,你还想怎样?你相信一个正常的人会笑着跟别人说自己能听见花的声音,能看见空气的颜色么?”
尽管这样,还是无法相信,那个笑得明媚的少女会是他们口中的“疯子”。
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还是会如此坚持地与每一个跟他说她是疯子的人努力地反驳着。
真的只是怜悯么?
钟鹤轻轻地抚开了方才落在肩膀处的雨珠,头顶的上方不时传来了雨水跌落在雨棚面上所发出的嘈杂声音。
今天又该补习了呢。
只是白洛铃会出现么?自从陈若云找她出去的那个下午过后,她已经缺了三天的课程了。
正如此想着,肩膀突然被谁轻轻地一碰,仿佛幻觉般的轻盈。
钟鹤快速地回过头去,少女熟悉的脸庞被迅速地撞入了眼帘内——
依旧是身穿着干净清爽的灰黑色背带裙,少女提了提过于宽大的背包,头上的红色蝴蝶结微微晃动着,浅黄色的发丝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脖颈的两边,只是脸色惨白得仿佛电影里的僵尸一般毫无温度,但她还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回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即使看起来虚脱无力。
“……你不舒服么?”
明明之前已经想好了准备问她的话语,譬如“你怎么这么久才来上学?”“你不来上学真是无聊死了。”之类的话,但真正遇见她之后,也不过是像个害羞的孩子般举足无措地,终于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钟鹤有些懊恼地皱了眉。
“这几天有点感冒。”白洛铃抽了抽通红的鼻子,声音有些软软的。
“……是吗?”钟鹤低了低头,有些不自然地提了提背包,然而平日活泼到了极致的少女却在瞬间没了反应。
于是有些疑惑地移过头去,正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女仿佛雕像般的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灰蓝色的眸中却是熠熠地闪着光——
仿佛看到了什么在意的事物一般的目光。
钟鹤下意识地循着她的视线往对面看去。
然而只是零点一秒的瞬间,还没成功聚焦的模糊视线便被突然奔驰而来的巴士所快速地拦截。
耳旁已经被满满地塞进了巴士发动机的隆隆噪声,但还是极其敏感地听见了身旁少女语气兴奋的话语——
“是阿彦!我又看见他了!”
…………
将双臂无力地放在了桌面上,浅黄发的少年打了个哈欠,便将脑袋沉沉地埋进了臂弯里。
果然在下课期间睡个觉什么的实在很舒服啊。
“谁叫白洛铃?给我出来一下。”
然而在即将入眠的瞬间,混混沌沌的脑袋里却是极其敏感地接收到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语。
好像是在前门那里传来的声音吧。
即使已经很困了,但钟鹤还是吃力地抬起脑袋来,视线还是因为刚刚睁开眼来而有些模糊不清,仅仅只能看见模糊却又如此熟悉的黄色轮廓在眼前一跃而过,便如燃尽的蜡烛般,渐渐,落寞地消失不见了。
刚刚还安静到极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通入了满满的电量,耳里“呜”地哀鸣了一声,仅仅只是一瞬,便被莫名地塞进了那些并不友好的话语,是女生的声音吧?——
“啧啧,白洛铃终于被教导主任叫出去了。”“我都说嘛,纵火的人肯定是她,都有目击证人了。”
钟鹤有些不快地皱了眉,终于还是无法忍受般的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也因此往后推移,发出了“嘶嘶”的拉扯声。
那些女生的目光也因此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说别人坏话的行为,也该到此为止了吧?”
少年懒散地扯开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