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朗飘渺的笑声忽的在耳畔响起,少年正打着哈欠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便是硬生生地顿住了。

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跨越一整张桌面的正对面,浅黄色短发,头顶是无比显眼的红色蝴蝶结的少女正低着头,修长纤细的手指快速得在手机按键上不断地点击、跳跃,仿若正在舞台上表演的舞者,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欢快笑容。

她肯定在要好的朋友或是恋人发短信吧?

为何要用上“肯定”这个词语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这场朋友之间的普通饭局实在是无聊,也许只有父母对此感到高兴吧,随行的孩子们一般都会选择在这种时候通过向朋友发短信来缓解无聊的心情。

“我先去洗手间一趟。”名为钟鹤的少年终于无法忍受般的站起身来,语气礼貌地跟正跟少女父母说得欢快且带着一脸微笑的自家父母说了一句,便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迈去。

少女的低沉笑声依旧在耳边不停歇地萦绕着。

在经过少女座位的一瞬间,钟鹤忍不住侧过脸去看她的手机屏幕,然而被接收到瞳孔中的影像却令他无比惊讶。

少女的手机屏幕明明是处于关机状态中的暗灰色,但少女仍对着它咯咯地笑着,无比认真执著地按着灰掉的手机屏幕,啪嗒的按键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真是奇怪的女生啊。

钟鹤忍不住给她定下了这样的印象。

…………

秃头的数学补习老师在黑色的黑板上认真地写着一条又一条枯燥无趣的数学公式,安静的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唯独不断回响的是老师右手紧紧捏着的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带过的“啪啪”声,坐在前排的钟鹤微微眯起眼来,还是能清晰得看见微小的粉笔灰在空气中缓慢地运动着。

在将半个黑板都写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公式之后,老师干咳了一声,拿起板书就滔滔不绝地讲起课来。

这些知识早就知道了……钟鹤无奈地支手撑起下巴,蓦地觉得平时数学都是全级第一名的自己现在为了永远占据数学最后一名的死党来参加所谓的补习班才是最大的荒唐吧。

“啊啊,阿鹤,我们不是多年的好朋友么?”从手机那旁传来的是多年的死党无比哀怨的嚎叫声,“所以你就帮我这个忙不好么?我一听见那秃头老师讲课就头晕啊,他不会知道你是不是我的,你就替我去吧!”

一时冲动的后果便导致了现在的悲哀。

在忍不住再次叹气的瞬间,耳边却传来了把教室压抑已久的安静穿透了一般的尖锐喊声——

“报道!”

钟鹤循声抬起头来,顿时地愣住了。刚刚喊出声来的少女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教室门口,额上满是汗珠,背上背着快要将她细小的身影完全盖住的巨型背包,系在头顶上的红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地摆动着。

然而钟鹤惊讶的并不是对方的严重迟到,而是……

这个女生眼熟到了极致。

钟鹤微微眯起眼来,努力去回忆,最终才勉强地忆起,眼前这个女生分明就是昨天那个古古怪怪地盯着手机屏幕傻笑的女生啊。

“唔,你也来这里补习么?”

放学的时间,钟鹤明明只是想越过少女的座位离开教室,然而在看见少女带着一脸微笑,心情很是愉快地收拾着书包时,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少女头顶上的红色蝴蝶结微微一晃,然后满脸疑惑地看了钟鹤一眼,半秒之后,才恍然大悟般的蹦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啊啊,你不是昨天一起来吃饭的男生么?”不等对方回答,少女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我数学不怎么好,所以被学校塞进了补习的名单里了。”

“我只是代替朋友来补习而已。”钟鹤耸耸肩,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白洛铃。”少女一边将书包的黑色拉链快速地拉上,一边小声地回答着,“那么你呢?”

“抱歉,忘记介绍一下自己了,我叫钟鹤。”

…………

暑假是夏天最炎热的时期,灼目的日光悄无声息地蔓延到每个角落,在走出学校的一瞬间,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白洛铃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撑开了兔子图案的遮阳伞,地面少女单薄的影子顿时化为了圆形。

车站仅仅只在学校的正对面,钟鹤在意识到对方也是准备去车站的方向之后,便刻意地减缓了走路的速度,好让对方能够跟上自己。

“话说……钟鹤同学是第一个敢向我搭讪的人呢。”

少年的脚步在到达车站后缓缓停下,少女将伞收回,突然向他说话的声音小如蚊蝇。

“哈?”钟鹤有些不敢置信地侧过脸去,正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微微地仰着头,依旧保持着的微笑里忽的多了些许无奈。

“啊,没什么……”见对方突然认真地盯着自己看,白洛铃有些紧张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明明是这样的话语,但对方的语气并不怎么愉快。

钟鹤哽了哽喉头,刚刚几乎脱口而出的问话又被挤回了嘴里。

“你家住在哪里?”

最后还是因为无法忍受过于漫长的沉默,钟鹤干咳了一声问道。

“海源路21号。”白洛铃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双眼发亮,“那里的肉包很不错哟!”

刚想开口笑话对方的目光只专注于家附近的肉包上,然而在细细地咀嚼过对方的话语过后,钟鹤的脸上浮上了惊讶的神情:“我家在海源路18号,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也是最近才从北海道那边搬家过来而已。”少女漫不经心地踢着脚边的灰色石子,嘟囔着,“而且我们两家之间不是起了一间很大的大超市么?见不到也是正常的吧。”

“这样啊。”钟鹤微笑着说道,“那么有空来我家坐坐也是可以的哟,反正这么近。”

明明是正常到极致,甚至可以说是正常人之间的客套话,然而少女还不安分地踢着石子的动作在瞬间停了下来,抬起头来——

钟鹤在那一刻愣住了。

“砰——”老旧的8号巴士在此刻停驶在了身侧,发动机同时发出了诡异的隆隆声。

刚刚还拥挤在身旁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上了巴士。

“你也是坐8号巴士吧?”少女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转移话题道,“上车吧。”

钟鹤下意识地点头,然后跟着少女脚步踏上了巴士。

等最后的乘客都一并上车过后,巴士的自动门“嘶”地一声关上了。

然而不断重复在脑海中出现的画面——

是少女抬起头时,眼里满是几乎要涌出来一般的雾气,以及语气悲恸的话语——

“你是……第一个……”

剩下的话语被巴士隆隆响着的发动机声音所覆盖,再也无法分辨出对方急切着想说出声来的内容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