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醒来了,你睡得太久了……”
记忆还有一些模糊,我徒劳地用手遮挡着刺目的阳光,只是仰躺在茅草堆上,眼睛依旧无法适应那光线而紧闭着,并用力揉搓着眼角,光线从指缝间射在脸上,再稍稍睁开眼。“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感觉有人用脚轻点我的肩膀,但由于刺目的日光,我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孔。
“我已经醒了啊,我已经清醒了啊……”我挣扎着从茅草堆里坐起,用手撑着地并摸索着试图看清周围的一切,扎手的茅草和碎谷,干燥的土地和少许砂砾或是石子,散落的枯木枝和银币……“请不要离开……我已经清醒了啊。”我听见她离开的声音,从草堆上滑下坐在地上,并拾起一枚银币抛向我。
“这就是……归途。”
-天使的银币
黑暗的庭室内,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渐渐地衰弱着,维持着疲惫不堪的心脏的起搏,在这无人的长廊中呻吟着,等待着。“父王……我回来了。”我早已端坐在他的床边,一面摆弄着早已枯萎的花朵,“欢迎回来……我的女儿……”他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倒是有一种用稻草和棉被撑起的干枯骨架的感觉,我平静地看着他,那早已睁不开双眼的老人,仍试图从被褥中摸出手来握住我的指尖,“外面的世界……确实是美丽的……对吧……”
“是的,那的确是美丽的世界……”我微笑着,眼睛依旧无法直视他干瘪的面庞,也不知该怀以如何的心情坐在他的身旁,或许只是像一对父女一般平静地相伴而再无话说了。“我先出去了,您休息吧……”空气垂死般地渐渐凝固,在房门闭紧的那一刻,仿佛用木钉敲紧了棺材沉重的盖,倒是添上了几分寂静与孤单,仿佛也再无所依靠了一般,却终是无法从冰冷的心中挤出几滴眼泪来,便轻声离开了。
他的遗体在几日后便被送入了木棺内,脸上抹着油彩平躺在小盒中,他盖着厚重的花毯,用几色的干花将他镶在其中,刻着国旗的棺盖斜放在盒边,几人在旁失了魂般地一遍遍吹奏着同样的歌,有人捻着手帕装作失声哭泣,时不时瞥瞥那尚未盖上的棺中的老人,有人低着头持着十字架,用黑纱的头巾掩住自己的面容,有人倚在远处树旁,悄悄地看着这场秘密人的集会。“愿先王的灵魂能够驻留净土……”神官诵读着用黑色麻布包裹得严实的经书,并命人将沉重的棺盖敲死在他的面前,将他放入花丛的土坑里并用大石压紧那棺盖,最后将泥土一铲一铲地填补在石碑边沿的缝隙。那时他便悄然逝去了,手指却依旧直指着前方。
我久久地伫立在他的墓前,明明是晴天却打着小伞,手中的白花想了想还是放在了墓碑的一旁,再把手拍在冰凉的大石上,轻轻地摸了一下便离开了。
“缇娜……”艾里克见我有一些绵软的样子将我搂在怀里,“我没事,请放开我吧……”我将他的手撇开,独自撑着伞踱步走回宫殿内。他没有说话,回头也悄悄离开了,或许他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或许也不该说些什么,而只是沉默着 祈祷着 思考着。
涅普西斯选择跟从艾里克一同出城去,趁着最后的晚市买一些能够充饥的面包或是有些泛黄的苹果,再过些时间,等到那些士兵进了城,或许还能够吃到些别的东西。他们仍在大街上乱逛,路途中寻着晚上能够留驻的旅店,再换上件能够遮住脸孔和头冠的长袍,一面啃着极具韧性的棍状面包,一面藏着所剩无几的银币。
新王的登基仪式十分潦草地定在下周的第二天,实际的公事早已在元老院的主持下秘密执行了,由于是战时 所有的仪式都将简化并尽可能地减少参与人员,元老院的议员们总是十分谨慎地处理着大小的事务,但依旧扶持不了日益颓废的经济,也无法平息暴乱的民心。“还请您能够三思而后行……阁下。”我也时常会去那里转悠,实是插不上嘴的,有的年老的议员不时就将手枪掏出拍在桌上,并使眼色让卫兵进来。
“非常感谢您,尼克先生”我坐在席间,没有说些什么而只是看着那些议员们自信的嘴脸,尼克为我端来了刚沏好的红茶,方糖也盛在小瓷碟里,显得玲珑可爱的样子,有些刚从战场上卸下军职的议员还有少些胆怯,见着长者们似笑非笑地冲着他扬起嘴角,便吓得连话也说不出。
“请问我通过议会以及法律的正当手段直接终结元老院的决定权和投票权有任何不妥之处吗?原元老院议员的先生们。”我笑笑,“请保持风度,先生们,相信众卿还没有忘记作为贵族的绅士风度。”我小呷了一口红茶,适量的方糖能除去新茶涩口的苦味而不会掩过茶叶的芬芳,见着他们已涨红了脸 我也不再想说些什么了。“谨……谨遵汝命,缇娜.亚历山大陛下。”
“相信今天已经没有访客了吧,尼克先生。”我起身从皮椅上站起,理清脖子上的呢子围巾,趴在落地窗旁,“果然我依旧只能够成为一只笼中鸟,纵使是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却无力去抓住它的尾巴,而落入另一个鸟笼之中……”
“哪里的话,国王陛下。”他深鞠躬 说着,后暂时停顿了一会,“其实今天还有一位访客,但若是您不想要接见的话我们也可以与其再议他日会见。”我并不想把太多的精力耗费在与人周旋和盘算时机之上,“准许,让她进来吧……”我重新坐回位置上,将红茶推到一边并挺直腰板扶正胸针,“圣安,缇娜.亚历山大陛下。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现役于霍利恩M1军方的 艾丽卡。”
我没有说话,等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我希望我们M1能够与特鲁伊王国停战并建立和平交涉关系。”
“为何?”
“主的意愿。我们不希望流血,我们的士兵和您的士兵都是如此。”
“你们的停战条件?”
“M1与特鲁伊王国建立和平交涉关系,建立经济交流,打开通商渠道,并签署《M1-特鲁伊王国互不侵犯条约》。我们的主是单纯的契约主义者。”
“关口税务以及市场管理方面,M1采取的手段是如何?”
“协商关税以及战后恢复市场经济模式。”
“……”
“相信现在您也无法得出确切的答复……若是您有其他的困难,或是有需要与M1协商的其他事务,我们都将安排在下个星期的最后一天-戴尔悉江的独木船上商议,可否?”
“不见不散,艾丽卡小姐。”
“感谢您,国王陛下。”
尼克.伦道夫先生为她打开大门,并送她出了城,披着短袍遮住脸孔,却依旧将那铁质的三头鹰军徽挂在胸前,由于天气渐渐变得凉起来,她还不忘在出门前将那件黑色的军大衣披上。
“谢谢你,尼克.伦道夫先生,请再一次向缇娜.亚历山大陛下传达我以及M1军方对她的谢意和我们不请自来的歉意。”艾丽卡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翻折两次并用信封和防水袋密封的信纸,“详细的内容都写在这张信纸上,请您替我转交予陛下。”
“这是霍利恩M1军方的艾丽卡小姐让我替她予您转交的关于此次两国停战问题的详细说明。”我小心地用短刀剥开信封,从防水袋中取出那份用硫酸纸细心处理染绘的文件,其文字似是以手书却有似花体华丽而又使人能够辨认清晰。
人的肉体所能够承受的力量终是有限的,肉体与精神会渐渐地随着时间与世界而衰老和变质,人类的死亡 在一定的意义上已代表着其生命的终结。不论精神与信仰,人是那般渺小而又如此地不甘平庸,却依旧是徘徊在生死之间无法解脱的,人追求永生,是因为害怕死亡吗?还是只是不希望自己在死亡的洗礼下失去原所有的一切?但那位人形之主却欲想让人从肉体之中解脱出来,将精神和信仰用水晶冰冻起来再灌入另一个容器之中,从而达到其所认为的人类生命的永恒……但那究竟要付出多少人多少有血有肉的有灵魂的生灵而为之,我们已经无力再争夺了,我们连自己的果脯之欲都已无法满足 还何谈去与人相争?亦或是我们一味的己念和扩张,终是使人无法脱出这饥饿的循环,而只能从有限的资源中去强夺本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后皆暴死于自己膨胀的欲望之中。
“艾里克……”我穿着便装瞒着卫兵从宫殿中溜出,寻着艾里克留的住址找到他和女仆,时间尚不算晚,却已经不见往日那些摇着银铃贩售面包的小贩和穿着花裙四处游荡揽客的女人,灯火也黯淡了许多,也许是由于日常物资的供应早已超出了负荷而使得物价膨胀,使得粮食作物以及一些经济作物的价格倍增而人们不管抛出多少银币也难以求得那些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或许在一定程度上M1以及控制着地区部分作物的流出与购入,从而摧毁特鲁伊脆弱的经济体系。
“是缇娜小姐,艾里克先生。”涅普西斯为我开了门,见着我来了 艾里克没有说话,从口袋中掏出一袋烟,自顾自地点上并放在靠窗的位子上,“那个老家伙的……我只找到这个。”他显得有一些憔悴,却依旧冲我笑笑并招呼我坐下,“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艾里克,请帮助我吧,我……”我无法想象两位国君竟是以如此寒酸之态在这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内会面,但这也许正是与我们这落败者的处境所相符的窘态。
“你输了,缇娜小姐,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输了,你已经没有棋子了,已经将军了。”他显得十分冷静的样子,见着我那副哀求的眼神,竟是那般的冷漠与厌恶的神色,他用手撑着脑袋,“停战吧,去跟你的国民说: ‘抱歉,战争结束了,我们去种田吧。’,还是说你还想继续反抗,派遣更多更多更多的士兵去送死,这不是军略与兵力的博弈 亲爱的缇娜小姐,看见那些饥饿的良民了吗,看见那些无所依靠逃窜的农奴了吗 缇娜.亚历山大小姐,你已经输了,彻底地输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也知道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但是那些曾经流去的血 那些曾经为了王国献出心脏和头颅的英灵们怎么办……让他们付之东流吗?”
“所以你要让更多的人为了你一己的体面而流血,是吗?缇娜.亚历山大小姐。你也想要像你那个昏君父亲一样,将这一切搞得一团糟然后让后人去为你洗刷……停战吧,这对大家都好。”
“我……”
“请出去吧……缇娜.亚历山大小姐。”
我被女仆请出门去,却依旧久久地停在他的门前沉默,听着他将椅子翻倒并拍去那堆燃尽的烟灰,或许我真的使他失望了,我的懦弱和无能使他彻底地失望了。我是否要重蹈那个只能够躺在木棺压在大石碑下的干枯尸骸的覆辙,他没有荣耀,只是坐在帝王的宝座上挥舞着长杖撒气的无能老头而已,还是像那位身披秘银大铠而只取弄臣之态的北方王国的孤独女王一般以己之荣而成为无为的做戏者。
“艾里克.亚瑟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出席这次与霍利恩M1军方的停战商议。”
“了解了,我会出席的,缇娜.亚历山大小姐。”
卫兵吹响了高昂的军号,各类桐木管乐器一齐发出令人振奋的尖鸣,军鼓也兴奋地舞起短棒发出点点急促而有节奏的鼓点,他们扬起万千鲜花瓣托起女王棉绒红长袍,敲击着手中的长戟短剑,高呼着呐喊着,献上自己诚挚的祝福。
“特鲁伊王国万岁!”
我高举举起手中的短杖,透过灵术水晶的共鸣传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听见我的声音,他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好似随时随地的 只要高喊它就能够振起他们爱国的呼喊,“我的国民,我挚爱的特鲁伊王国国民们!穿越了战争与饥饿,我能够感受到你们的欣喜与疲惫,我能够看见生机 看见渴望胜利的双眼 看见为王高呼与祈祷的仁爱的心。我的国民,我挚爱的特鲁伊王国的国民们,战争即将结束了,胜利终是属于我们 荣耀尽归特鲁伊!”
我能够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心脏一声声地撞击着,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的神经深处,挑战着那根绷紧的神经逼近极限的韧度,纵使是受人唾骂而是终要以己道而孤行的,不受人的理解罢,都已经无妨了,我不想要再让无辜者为了所谓的王的孤高而流血,也不想再让良民孤孩在平原上啃食着干枯剥落的碎谷了,这王的罪恶,我不想要再留予任何人了。
王 再说不过只是倚着权力而行使着戏子的义务罢。
“欢迎,缇娜.亚历山大陛下。”艾丽卡已经坐在独木船上品着新酿的蒸馏酒了,她将军大衣抛在一边,似乎还备着香烟和冰桶,用小夹将削好的冰球泡在酒中,折射出麦黄色的美妙色泽。“这位是艾里克.亚瑟先生,今天也将出席我们的会议。”艾里克将长袍脱下挂在船首,将手前伸扶我上了小船,“这里是R.F-作战用人形,奉主之命于此作为公证人出席。”着雨披的人形突然开了口,它慢慢地摇动船桨驶离了港口,本是认为应是只由符文驱动着的偶人,却超乎想象地富有人的质感。“嘛嘛,先来一杯新酿的蒸馏酒如何?”
“感谢,但是品酒果然还是要在公事后才能够真正溢出她的醇香,不是吗?”我撇开酒杯,将双手摆在桌上,等待她拿出话题来。“主所要追求的只是和平而已,而为此能够搬出的砝码能够大大超过着其中本身所承载的本身的价值,从银币到生命,我们所追求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已,十分简单。我们可以相互建立和平交涉,可以通过资源互通恢复两国战后经济,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用斧头和剑戟拼得头破血流,我们要的只是结果而已,但是其中选择获得结果的过程是你,缇娜.亚历山大陛下。”
我没有说话,我希望听取她所有的说辞,枪在她的手上,她装填她上膛她瞄准她扣下扳机,所以我希望理解其中她所要说的和她未曾说的。“当然我们不能够强求您放下作为一国之君所背负着的尊严与体面,我们理解您的处境,但是我们都不希望流血。再者,人形是不会流血的。还请您能够思考并作出属于您的绝对,在这片王国的土地上,相信王才是最为睿智的权利者。”她摊开双臂,后向前鞠躬。
“准许了,特鲁伊王国与霍利恩M1军方从此缔结停战、经济扶持以及和平交涉关系。”我从口袋中取出钢笔,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仿佛即将与恶魔签下不可逆转的魔鬼的协议,但是我宁愿相信这一切皆是为了我的国与人民,胜利终是属于人民,荣耀尽归特鲁伊。
沉重的钢笔敲击划动在契约书上,但未想到在墨水干透染入其的一刻,我竟是那般的无悔与宁静。
我们缓缓驶向港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夜之女拉上了绯红的幕布,乌鸦却颂着最后白日的歌谣,冰球也早已消失在了酒色与烟灰之间,而又在不经意间瞥见船中皮箱上还摆着一枚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