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周围只是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我似乎是坠入了深渊一般,慢慢地向下沉没。
这里 空无一物。
“在此带来 神的宣告!”
那阴沉的声音冲破狂风回荡在小城内,吉他弹奏的回音在那一刻被惊得支离破碎,似是万匹大马嘶鸣 长号与军鼓齐鸣 圆号与弦乐器交响,她身边的空气似乎也受到震慑一般凝固了,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侵袭着身体,令人有一些喘不过气来。而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那街在一瞬间如死一般寂静,连风也冻结了,连光芒也似乎在那一瞬间被黑洞洞的恐惧吞噬,逃得无影无踪了。
“愚人!”
黑暗的大道深处隐约能够看见几盏微弱的灯光,似是在黑暗中飘动着忽明忽灭地闪动着,而后是听见大马踱步时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无谋的庸者之王从灯火中出现,身上披挂着银甲在灯火之下闪闪发亮,显得一副庸俗富态,像是蔑视这不速之客一般 用银斧的尖端指着她的鼻尖,露出嗤笑似的鼻音,“王!是世间的人的神明!”她竖起大斧指向天空,震耳欲聋的灵术能波动 令砖瓦山石都似是为之战栗一般,“但是我无法拯救任何人,我只能带来死亡,只能带来终结。”雅拉莎从破碎的长袍下取出一柄沾染着血渍的短剑,“自称人神的王哟,这个世界 谁来承担!”她展开双臂像是舞姬一般旋转着,像是嘲弄着面前那自大的庸人一般,“王来承担!”她的态度与先前时那种退缩软弱的丑态天差地别,却同样只是一时起兴而起的匹夫之勇,或许是欲想要以着人数与整备完善的装备与之相争,但是这样的玩闹却是与孩童的嬉戏无异,愚蠢幼稚且缺乏实践性的,她的心里是没有底数的,只是在民众间游行时展示出的王的英武罢了。
说罢戴安娜便踏着马鞍以重力抡起银斧发起第一次猛攻,长斧在空中漂亮地划出一道圆滑的刀轨,那刃面冲着雅拉莎的面门,而却被她简单地向后退步躲闪,并嘲讽地似是如戏子一般滑稽地鞠躬,再直起身来用撒娇一般的语气讽刺地嗤笑,“好狡猾啊,突然用那种危险的东西砸过来……”话语未尽便又被戴安娜接连着的二段挥砍打断,大斧一路扬起石板与沙土卷起尘灰,狂躁的王嘶吼着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雅拉莎,那狼狈 丑陋的体态 与无理 愚钝的大脑,我无法理解愚者的思维,只是在其怒吼挣扎之时苦笑默哀。艾里克却只是闭着双眼倚靠在壁炉旁,手却搂抱着涅普西斯,像是安慰着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贯穿万死之魔枪……”不知何时戴安娜的后背已经被漆黑的长枪贯穿,铠甲似只是无能地颤动着,发出死者最后的哀鸣,剑戟没有给予她挣扎的机会,第二柄长枪在她发出尖锐叫喊之前刺穿了她的咽喉,而后的第三柄穿刺左大腿将她钉在地上,她也只能够以着右腿勉强站立,发出狼狈的喘息声,“不,这个世界 由神所造,而理应是由神所承担的。”她取出短剑轻轻地刺入其心脏,而此时的愚者已无力挣扎而钉立在原地,“庸者之王……”
艾里克似乎有一些焦躁的情绪,就似是在饭时观看屠夫精彩的“表演”,而再叹气那为人的愚钝,我也只是苦笑而不语,仿佛是看了场弄臣精心准备的戏剧,只是我尚不知是该悲或喜,或许在这冰冷的世界之下我也失去了作为人的怜悯和同情,也只是如小市民一般市侩 欣赏着弱者被屠宰,而理应被嘲弄。何时我也变得此般卑微,而不知所言不知所为了,整日地分析着古籍与军书,板着冷面与人相谈,却从不正视自己的意图,不断地撒谎不断地欺瞒不断地利用而又受人利用,麻痹着内心那份曾燃起的正直的心 欲想止步而依旧前行的私念。但我本是王,或又是将为王,却不知王究竟是何物,却不知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世界,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去实现,去实现理想中的和平……我开始思念那位身上绽放着罪恶之樱的剑士来,思索着究竟是何,支撑着那副疲惫不堪的躯体奔走。
“是……理想乡。”
只能用酒精暂时麻痹疲惫的身躯,用被血液污染的河水冷却炙热的刀刃,刃面徘徊的光斑折射出一个刽子手可憎的踌躇面容,心向宁静,却依旧只能不断地斩断,斩断罪恶,斩断羁绊,“或许的确是这样,我已经……身无净洁之处了。”那颗疲惫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仿佛血液也凝固了一般,只是支撑着存在着的肉体,以神经代替思考,以剑刃代替言语。
“弱即是恶,恶即斩……”
那句话?当然是谎言。
“回忆?当然是令人寂寞的,而我却永远不能回到那里去……理想乡。”
再睁开双眼时也只是那幅地狱一般的惨象,而独自一人躲藏在倒塌的古寺里,酒壶里盛着的是烧开的血水,她不假思索地饮着,仿佛是嘲讽自己的无神一般,立起大腿若箕一般盘坐着,就似是昏昏欲睡般地倚着长剑睡去了,被血渍染透的单薄羽披覆在身上,而那也只是短暂的喘息而已,紧绷的神经随时都会暴起 将她从睡梦中拉回现实。
刽子手是没有故事的。
屠夫的表演已经结束了,我替艾里克搂抱着涅普西斯,是不忍心让一个孩子看到这般惨状,而又担心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呢,我 不知道。“艾里克,出去看看情况吧……”他早已经难以忍耐了,行礼告退后持着剑从里屋出去,手稍稍有一些颤抖,却依旧压制着,把一支支长枪从戴安娜的身上拔出,那具冰冷的躯体已经无主了,只是一副毫无用处的破碎的躯壳而已,他将戴安娜脖子上系着的吊坠取下,再从围脖中掏出自己的那一颗,“艾里克.亚瑟,先王迪安.亚瑟之子裔,在此世袭父辈之位。”那些同行的士兵有一些惊异,他们不认同也不承认一位突然出现的男子夺取政权,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行动令我瞠目结舌,也不敢想象,接下来他的打算。他尚未息心。屠夫却是愉悦的,似乎是嘲讽人的不自量力,又似乎是在称赞他弄臣般的表现,而只是沉默着,仿佛只是看客一般露出笑容。艾里克并没有说些什么,就像那个沉稳而平静的男人,在他人嘲弄将尽之时反戈一击,令人难以反驳的机智。他小心地拔出腰间所携的佩剑,那白刃在黑暗中爆发出曜日一般光芒,冲破人的愚钝,在无言之中展示王的光彩。
“艾里克.亚瑟,先王迪安.亚瑟之子裔,在此继承父辈之位。”
神似乎也是惊喜的,她慢慢地击掌,“贤王否?愚者否?我期待着你的所为。”艾里克跪下身,俯身行礼,“君权神授。”而又引来神的笑语,又透露着一丝期待和祝福,她将自己身上所披挂的长袍为艾里克穿上,再好似手持着皇冠,“这罪恶的黑铁王冠,馈赠予新生之幼王。”她的手上持着由黑铁所制的异形之冠,而此时散落的黑色飘雪似乎是加冕之时空中飘转的万千花瓣,而王的权杖则是倒立的十字架,罪恶的暴权之剑,而又是万神所眷的自由之剑。
这一切都被他的加冕所改变,他仿佛厌倦了与人博弈而掀翻了秩序的棋盘,将对手死死地摁在地上 扼住他的咽喉,欲想要打乱这一切 这刚刚规整的秩序,就如那黑铁的异形之冠一样,我能够预感,这是那个男人罪恶行径的开端,而我却已无力回天了。信仰的黑色十字架倘若是倒持,便会成为剑,却依旧倚着信仰之名犯下滔天大罪,秩序刚刚离我们而去。
“我只是一位无谋的庸君罢了,相对于治理国家政事,我更适合带兵出征。”
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他将行政管理的权力交付给了我,至于法,则选择了明文规定并分配予下级的相应机构,与特鲁伊的独裁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按照我所设想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卫兵所设立了更多的分支,却直接受到所属上级的管理而提高了效率。不可否认我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他不愿意做多余的工作而辞去了骑士的职务,他变得更加沉默而无神了,整日地坐城墙上,仿佛望穿了那片无机的雪原,“我并不知究竟该做些什么,只是在与您的交谈之中,得到了诸多的启发……您是一位明智的君王。”他曾亲自这样对我说,他的言语好像是在与另一位王者交涉,而不是别国的公主。“所以……请您归属于我吧,缇娜.亚历山大殿下。”
他的行宫常常是空无一人的,他没有为自己筑起新的大殿,没有整备新的花园与庭院,只是整夜地伫立在城墙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仿佛是一位役期不止的卫兵,疲惫地几近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却依旧不止地守望着无际的冻土。他在担忧,时刻地担忧着将近的远征军,却发现这只是无期地等待,那些暴徒仿佛蒸发了一般 消失不见了。
他的双眼,依旧瞭望着冰原,而灵魂,却早已坠入了深渊。
“抱歉打扰了。”涅普西斯如往常一样为我端来热茶,只是常常会多准备出一份茶点,却突然发现房间中只是空荡荡地坐着两人而已,而只是稍稍摸摸耳朵掩饰着怀念,“涅普,明天你就搬到隔壁的房间住吧。”女仆并没有拒绝,沉默着饮尽了茶水,她悄悄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独自倚在靠门的窗子边,“是在想念他吗?”我小声地问她,好似只希望我能听见而故意想她拒绝回应似的,“也许吧……”她显得有一些无神的样子,却好似是带着笑意地应答着,这 我是理解的。
“抱歉,深夜来访多有不适,还请您原谅……”我听见有人在与铁匠交谈,他衣着单薄,只穿了一件破烂的棉衣和一顶灰黑色麻布帽,他哆嗦着 弓着背站在门口,好像还有人躲藏在他的身后,但用手紧紧地拽着这个男人的衣角,很怕生的样子,“进来说吧,进来说吧。”铁匠的性情一向很温和,他招呼着两人进屋,并吩咐女仆准备茶水,“您听说过‘记忆晶体’吗?一种透明的晶体,用日光照能够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他似乎是来采购材料的,但从打扮上推测他并不从事铁匠或是机械师之类的行业,“我只听说过‘储能晶体’,那东西跟你描述的晶体很类似,但是只有在充能之后才会发出光芒……”他有一些失落,但是仍然保有着他的期待感,希望能够在这个满身机油味的工坊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涅普西斯自那两人进来后便一直盯着跟在那男人身后的 那个穿着单薄白长裙披红褐色镶黑纹短袍的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稍微比涅普西斯大一些,坐在男人身旁 就像沉默的小猫一般一言不发,却无法在她的眼睛中看见灵魂活动的踪迹,好似死了一般却依旧被心脏驱动着,“我这里有一些能够短期储存灵术能的晶体不知你感不感兴趣?”铁匠从抽屉里取出几颗红色的异样的宝石,那是高等符文学中常使用到的用于鉴别的材料,在输入一定量的灵术能之后会反馈出其性质,并在断开充能之后一定时间之内保持此状态,他有一些失望,他需要的并不是能够短期储存灵术能的物质,而是能够长期判断并反映出灵术能状态的复杂晶体模块。他的目光被一颗闪亮的宝石吸引,呈现出令人不可思议的淡紫色光芒,“先生,请问那是什么?”女孩似乎并不受外界的变化而做出反应,她沉默着抬头用那双若深渊般无神的 绿宝石一般的眼睛望着女仆,她面无表情,只是一直盯着女仆看,好似是对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产生了兴趣,当她意识到女仆的眼神时便自觉地缩回去了。
“带她出去玩吧,涅普。”我见她有一些烦躁的样子,便让女仆带着她出门去,充满了机油的臭味与铁锈腥味的工坊并不适合孩子游戏,女仆欲想要拉着她的手,却在触及到手臂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好冰……”她小声地说着,重新拉起女孩的手走出门去。
“那是云图模块的试验品,能够精确记录灵术能波动,只是这种模块无法将记录绘制成图像,只是单纯地发出易于识别的信号,所以距离真正的云图还有一些遥远。”
“可以卖给我吗?”
“对不起,我向来是不把失败品卖给顾客的。”
“我愿意出五十枚金币。”
铁匠开始有一些动摇,但是他依旧坚持着摇着头。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卖。”
“我愿意出一百枚金币,请你把它卖给我!”
这笔交易最后还是达成了,他用七十枚由戴索罗斯王国发行的三角金和三十枚本国金币购下了这件“失败品”。他将模块简单地用破布包裹了一下塞在棉衣的内袋里,牵着女孩离开了工坊,离开前还不忘向铁匠致谢,微弱的灯光照射在他蜡黄的皮肤上,使他显得更为憔悴,他似乎一直都在寻找着某样东西,而不惜远行千里寻遍大街小巷,“大概是戴索罗斯的难民吧……”铁匠把手抱在胸前,点起一支烟,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将烟放在嘴边 而是倒扣在陶瓷盘里,“啊,抱歉。”他曾经答应我不在客厅内抽烟,因为那种刺鼻的味道使我的肺部和咽喉感到不适,虽从前也与威尔约定着,他却依旧抽着,只是躲在背风的角落而已。
我已经变得无所事事了,只是整日地窝在房内,似是啃食着书籍一般 翻看着那些由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古精灵文撰写的书籍,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种被囚禁般的生活,只是这种生活是我自己选择的,这种和平 使我变得空无了。那种宁静的生活使我对事物变得愈加冷淡起来,只是还有什么东西,让我无法完全平静下来,而整日地担心着。
我辞去了工作,那种焦躁的状态令人担忧,我的判断不再像往常那样准确了 而变得有一些基于情感,而非理性和经验。
黑,就在那一刻,悄然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