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度十二米,寬度在八米的長方形沙盤上,湖泊、森林、村莊、山脈...莫多斯城周圍的地形與地貌全部在這沙盤上一覽無餘。

在沙盤的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銹着金邊獅子圖案的純白色披風,體掛銀色騎士重甲的男子正端詳着沙盤上的局勢。

男子下巴上長着銀白色的鬍子,相反的頭頂則是年輕人的漆黑髮絲。他的臉潔白乾凈,只是額間與眼睛周圍略微有些皺紋,乍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出頭的樣子,實際年齡已經四十多歲了。

他正是莫多斯城的伯爵、聖獅騎士團的副團長,綽號[神鬼莫測的兵法家]的亞瑟·奇美拉·圖盧茲伯爵。

亞瑟伯爵輕輕摸着自己下巴的白色鬍子,那是他在認真思考的標誌。

沙盤上的莫多斯城插着一面用來表示聖獅騎士團軍力部署的白色小旗子,而在亞瑟伯爵手上則還有數十面形狀相同,顏色卻各異的旗子。

在亞瑟伯爵的身邊分別有兩名穿着騎士輕甲的少年,一個手上捧着伯爵的騎士頭盔,一個手上則拿着各種信件與資料儼然一副人肉書架的樣子。

“啟稟,領地總管---匹斯麥大人到!”

兩名守衛騎士各自拿着長戟交叉攔在門口,在他們面前是頭髮已經花白,眼神卻無比尖銳的披甲老者。

“是嗎?他回來了嗎?放他進來!你們出去把門關上...”

前半句是對門口的守衛說的,後面半句則是對身邊侍奉的騎士侍從說的。

亞瑟伯爵全程皺着眉頭,連頭都沒有抬,只是一味撥弄着沙盤上的各色旗幟,並把手上的小旗子加入到沙盤上。

在沙盤之上,代表己方的橙色[帝國軍]旗幟、代表敵人的深藍色[王國軍]、代表魔物出沒的黑色[獸鬼]旗幟、代表不法之徒盤踞的灰色[賊匪]旗幟。

大多數[帝國軍]的橙色旗幟都被放置在了屯有重軍的王國邊境上。

隨着帝國幾乎全部軍力被派往了前線導致的結果則是,帝國大片領土被暴露出來幾乎無軍可用。

在淪陷的邊境村莊、人跡罕至的山脈、未知魔物盤踞的森林、還有山谷中的湖泊...在帝國這樣龐然大物難以觸及的地方,[獸鬼]旗幟與[賊匪]旗幟被放置得異常的多,儼然有連接成片,成為了國中之國的趨勢...

匹斯麥與兩名騎士侍從擦身而過,面對兩名告退侍從的行禮眯着眼睛微笑着示意,那笑容看起來是一位十分慈祥的鄰家老爺爺。

隨着大門被關上發出的聲音,對着站在沙盤前的亞瑟伯爵匹斯麥右手放在左腹部單膝下跪,那是聖獅騎士團最鄭重的軍禮,通常只有對團長級別的指揮官才會被使用。

“伯爵大人,許久不見,您看起來如往常一般神采奕奕----”

通常情況下,面對部下如此鄭重的行禮,理應扶起部下,回以問候才是,可亞瑟伯爵卻沒等對方把話說完便氣急敗壞地打斷道...

“---胡說!”

整個作戰室回蕩着猶如獅子般充滿魄力的聲音,亞瑟伯爵雙手一齊重重鎚在了沙盤上,臉上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純粹憤怒。

他直接抄起沙盤上的一封信扔在了匹斯麥的面前,而匹斯麥則保持跪姿從地上拿起了信讀了起來。

“看看這信!我們帝國的貴族們都是蠢貨嗎?我們付出了上百名騎士的性命收集來的情報!他們竟然視若無睹!”

“現在還說什麼要增派士兵趕往王國的戰場...與王國的戰鬥我方明明已經處於優勢了,此刻只要選擇拖下去,憑藉後勤補給壓制,這場戰鬥我們就贏定了!說什麼無暇顧及,當獸鬼與賊匪襲擾時死的可是自己的領民啊!我們難道要靠雇傭兵與農兵去對抗隱匿在大後方隨時可能爆發的[災難]嗎?!”

一聲聲地怒吼震蕩着整個作戰室,而披甲老者則依然保持着跪姿淡然地讀着信,在亞瑟怒氣最盛的時候,匹斯麥輕輕將信合了起來,按在了地上。

“伯爵大人,您今年貴庚?---我記得已經四十有三了...”

“我的年齡怎麼了!”

匹斯麥的臉逐漸從和藹變化為赤紅的怒氣沖沖,直視着那頭隨時可能吞噬自己的銀獅子。

他猛地站起身,單手拿着信件指着亞瑟伯爵的鼻子,接着整個作戰室被一個硬朗的聲音所覆蓋。

“四十三歲還像一個三歲的孩童般為了此等事發怒!?成何體統!!戰場中的爾虞我詐本就是世間常有!我們都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這樣事,你到現在還如此天真嗎?!戰場豈是馬場,可以讓我們隨意挑選合適的友軍,就算是劣馬,如何將其訓練成良馬不正是我們騎士團存在的一大原因嗎?即便是孤軍奮戰,我們也能竭盡全力,為了我帝國做到最好不是嗎?”

“好了...”

亞瑟身上的怒氣徹底消散了,反倒是匹斯麥如今卻依然滿臉通紅,口中各種損人的話如同一根根射出的銳箭,全都指向了亞瑟。

“[彰顯勇氣,以我聖獅騎士團作為諸軍的楷模]老伯爵的教誨都被你讀到狗肚子裡面去了!我等騎士竟然跟隨着如此庸主...真是悲哀啊!我勸您別再妄想輔佐帝國支配王國,[人類國家一體化]這種白日夢就趁早放棄了吧!您最多也只是一隻林中病貓,這輩子就只配躲在河邊撿爛魚骨頭吃,來!去外面撿垃圾裡面的殘羹剩飯過活吧------!”

聽到後面,亞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匹斯麥也許是最好的領地總管,可是演技卻差了些,亞瑟自然聽得出這一句一句扎耳的話卻是十足的忠言,是能治病的苦藥。

“好啦...別說了...我明白了...今天來這裡是我交於你的任務有好消息了?”

如果這個世界有所謂的變臉的話,可能就是指的匹斯麥與亞瑟了吧。

上一秒兩人還面紅耳赤,可現在亞瑟微笑着撫摸自己的白鬍子,儼然有一種冷靜與睿智在其中,而匹斯麥則謙恭地低頭道出原由。

“伯爵大人,老臣就直說了。自從您託付老臣尋找合適[宮廷魔法使]職位的人才之後,老臣遍訪周邊各個城鎮、城堡數月以來一無所獲...”

亞瑟伯爵在半年以前,就預見了帝國與王國之間的大戰在今年會進入到白熱化。

除了留下部分作為日常防衛工作外,領地內的士兵,乃至於騎士團的絕大多數騎士,都將派往前線。

所以早在那個時候起,亞瑟伯爵便花費重金雇傭多個魔物獵人團隊在莫多斯城內待命,更派出自己的左右手---匹斯麥領地總管着手尋找可以擔任[宮廷魔法使]之職的人才。

可是在缺乏魔法知識系統教育的帝國,能夠擔任伯爵領宮廷魔法使的人才是極難尋找的。

若當初有會使用強大魔法的魔法使跟隨的話,鎮守莫多斯城的一百多名騎士,也不會在與獸鬼戰鬥后近乎全軍覆沒...可惜當初那位隱士魔法使匆匆到來又匆匆離去。

就在亞瑟伯爵以為匹斯麥此行依然是無功而返的時候,匹斯麥則微笑地說。

“不過!感謝上蒼!老臣幾經輾轉,終於尋到了足以看此大任的優秀人物!”

亞瑟臉上帶着苦笑,從先代伯爵時,匹斯麥就一直作為領地總管輔佐治理領地事務,這樣繞圈子彙報任務的方式,在亞瑟還年幼時就在自己父親與匹斯麥談論事情時有所接觸。

“噢?是嗎?對方是怎樣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了守衛的聲音。

“啟稟!三階騎士喬恩求見!”

聞言,亞瑟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喃喃自語道:“喬恩嗎?我記得他今天應該是例行的每月休假才是...他為什麼來了?”

“莫非是[那個人]有什麼消息了?快傳他進來!”

聞言,匹斯麥有些意外,按說亞瑟伯爵這些日子除了每天的軍務和現在帝國軍與王國軍的戰事以外,最關心的應該就是[宮廷魔法使]的事情,為什麼偏偏選擇在自己正要彙報這件事時宣其他人進入呢?

[那個人]?[那個人]是誰?

在守衛打開大門后,喬恩禮貌地緩步向著亞瑟還有匹斯麥走來,反而是亞瑟伯爵親自幾步走到了喬恩身邊,正待喬恩要行軍禮時,亞瑟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帶到了沙盤旁邊。

“繁文縟節就免了,今天你來,是否是帶來了[那個人]的消息?”

喬恩有些懵,看了看亞瑟伯爵的臉,又看了看旁邊匹斯麥臉上略帶疑惑的表情說

“大...大人你!真的是神了,你是怎麼猜到的?”

十五歲的喬恩剛入伍時便是做的亞瑟的騎士隨從,見過無數次亞瑟像是能預知一般猜到敵軍還有友軍的動向,可是,真在自己作為被猜到的那一方時,還是會覺得驚訝。

“好了!別廢話!他在哪兒?”

匹斯麥的疑惑又更上了一層樓,是什麼人竟然比自己尋找的魔法使人才更重要?

“就在...就在...”

“帶路就是了!匹斯麥也一起來吧,來見見我莫多斯城將來的[宮廷魔法使]”

“!?”

匹斯麥跟隨着喬恩以及亞瑟伯爵的後邊,心中卻是毫無頭緒。

(宮廷魔法使?什麼時候憑空冒出來一個魔法使?)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竟然讓亞瑟伯爵如此上心。哼,無論那是誰,是何等強大的魔法使,都沒有理由能比自己挑選的人更加適合做莫多斯城的[宮廷魔法使]才對。

隨着三人一起來到了銀獅廳的會客所,推開門的一瞬間,匹斯麥看到了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男子,正坐在沙發上喝着杯中的飲料。

那叫[眼鏡]的東西,匹斯麥以前也見過。

這類物件在教宗國的學者之中十分盛行,聽說能夠讓人的視力變好,方便許多想要徹夜閱讀學習的人使用,副作用就是一旦摘下就更加難以視物了。

“聽說教宗國的學者都具備難以想象的浩瀚知識,其中也不乏精通魔法的人才,不過,那些魔法極少會是用來戰鬥的,通常來說,學者還是只適合研究,戰場上的殺戮可不適合學者!對方是這樣弱不禁風的學者嗎?”

坐在沙發上的藍眼阿修羅拿着黑色石制杯子緩緩飲了半口飲料,那是一種橙色的半透明水,剛咽下半口飲料,品味着味道,感覺有些像橙汁,不過卻沒有酸味,細細一回味的話,還有些苦澀,不過藍眼阿修羅在飲下后感覺到了自己的疲憊有些緩解的效用。

他把眼鏡摘了一半想要看看這是什麼水,如果可以的話,真應該在自己的[修羅殿]也準備些,這樣面對需要處理的工作時,喝兩口兒也能稍微緩解下疲憊吧。

(不過...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用吧,畢竟自己是心理上的疲憊,並非真的身體上的睏倦。)

這個時機簡直不能選得太好,就在藍眼阿修羅想偷偷摘下眼鏡時,大門被猛地打開,喬恩與亞瑟伯爵,還有一名藍眼阿修羅沒有見過的老者一起“闖”了進來。

害怕暴露自己的[蒼藍之眼],藍眼阿修羅急忙將眼鏡戴回去,一激動之下,放回到茶几上的水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稀爛。

尷尬的氣氛在現場蔓延了,藍眼阿修羅拿着地上碎杯的杯柄,看着亞瑟伯爵他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額...水杯打碎了...”

匹斯麥之前在心中想象了無數次門後面究竟是怎樣的強大的魔法使,這一路上幾分鐘內,他已經思考了數十種情景,可是唯獨沒有考慮到對方竟然會因為驚訝將拿在手中的水杯都能打碎了!

“見到伯爵不行禮,是為無禮,對於緊急狀況毫無對應能力,是為無能,這蠢蛋,就是要做我莫多斯城宮廷魔法使的人?真是笑掉我的大牙了!在我不在的期間,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施了什麼魔法,竟然能讓亞瑟這般殷切,比起我選擇的魔法使,簡直有着雲泥之別...決不能讓他禍害我莫多斯城,禍害我聖獅騎士團!”

心中如此想着,匹斯麥默默跟隨着喬恩與亞瑟伯爵一起進入到了會客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