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記得那個晚上,第一次遇到那個人的晚上。
寒冷的冬夜,屋檐上堆積着污雪,男孩單薄的身子蜷縮在街腳的屋檐下,手裡珍惜地捧着燃燒着微弱火光的火柴取暖。
沒有夥伴,沒有家人,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夜晚,漫長,寒冷...
手中的光是他唯一還擁有的財富,男孩被凍得通紅的臉上泛着笑容。
在火光里,由蠟燭的柔和的光芒點綴了整間大屋。潔白的餐布上擺放着銀色的食器,裡面有着各色豐盛的菜肴。
在火光里,爸爸,媽媽,圍坐在他的身邊,用餐巾輕輕擦掉了他小嘴上的油膩,男孩憨態可掬的表情惹來額頭上留下兩個甜美的吻。
在火光里,男孩躺在柔軟的床上,厚實潔白的被子蓋在他的身上,男孩露出幸福的微笑,而眼睛也慢慢地合上...
火光漸漸變得微弱,火柴也化為灰燼然後消失,潔白的雪將他小小的身體覆蓋。男孩臉上還殘留着夢境中安詳幸福的表情,眼睛緊緊閉上。
一輛華麗的馬車嘩啦啦地駛過男孩所在的街道,停在了男孩不遠處,身穿潔白的魔法使袍,留着花白鬍子的老者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全身滿是肌肉凝結的他,沒有管在他身後隨從們打開的傘,而是徑直走向方才在車窗上瞥見的男孩。
走到已經睡去的男孩身邊,老者半跪着身子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鼻息---微弱無比。
老者嘴巴里念着咒文,而手上散發出柔和的光,覆蓋在男孩身上的白雪也逐漸消融。老者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孩消瘦的身體,接過隨從雙手遞來的一條如火般赤紅的毯子,一層一層地緊緊包裹在了男孩身上。
“好溫暖...”
聽見男孩的聲音,花白鬍子老人長舒一口氣,隨即抱着小男孩回到了馬車之上,指揮起馬車繼續行駛在前往魔法學院的路上。
[光明之手]的動作,在藍眼阿修羅揮出那一拳后,徹底停了下來。現場寂靜無聲,在紅主管眼裡一切都如同定格在了一拳揮出的那一秒。
在幾近昏迷的邊緣,紅主管奮力地掙扎着,如果現在能不省人事該多好,那樣身體上就不會痛了,可是絕對不行!他怕醒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師父...”
如果一覺醒來發現這是夢該有多好,可是這現實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紅主管還是無法相信,全身已經沒有半分力氣的他在地上蠕動着身體往光明之手艱難地爬行着。
遠處的牆壁已經被拳風給吹飛了,就像是躺在鐵氈之上的老鼠,被上百斤的鐵鎚重重掄下,響起堅鐵與堅鐵激烈碰撞的聲音一樣。沒人會懷疑這一拳之下沒有任何人能夠存活,哪怕是那位偉大的[魔法主宰]---光明之手也不會例外。
下一秒,靜穆的競魔場上,響起了急促的呼吸,[光明之手]雙手撐地力竭地伏在藍眼阿修羅矗立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他整張臉已經完全煞白,此刻的他如同一個沒有了力量的普通老人,虛弱且垂危,身上的白龍之影也煙消雲散。
“你的覺悟,我確實的感受到了,這一拳,就算是你接下了吧...”藍眼阿修羅看着[光明之手]身後百米之遙被自己轟塌塌的巨大圍牆淡淡地說。
如果對方求饒,或者直接逃跑,那麼這一拳,是一定不會打偏的...
“多謝...手下留情,日後我定當更加嚴厲的約束我[光輝赤焰魔法學院]的魔法使們...”[光明之手]如蒙大赦地急忙道謝,當他知道那個笨蛋徒弟不會再有事了后,心中一直緊繃的弦也鬆了下來。沒了那份守護弟子的執念支撐,嘴裡的話還沒說完,[光明之手]的身體也就已經支撐不住地暈死在了地上。
雷歐等人飛快地沖向不省人事的[光明之手]與即將失去意識仍然掙扎爬行想要確認光明之手情況的[紅主管]身邊,隨即現場亮起了藍色,綠色,純白色的魔法陣,無數治療的能量正在修復兩大魔法主宰殘存的生命。
雷歐拿出光輝魔法石藉助寄宿在其中的強大治療魔法,再配上魔法長們直接為兩位[魔法主宰]輸送魔力,[光明之手]與[紅主管]的傷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得到治療。
從昏迷的噩夢中驚醒,[紅主管]發現為了自己險些喪命的[光明之手],心中即悲且喜。轉過頭看着之前一直規勸自己,此刻正在拚命釋放治療魔法的雷歐,他的心中有着無數句話想說,可終於還是一言不發。
藍眼阿修羅沒有理忙作一團的魔法使們,而是走到了競魔場的邊緣,摘下黑色鏡框眺望起遙遠的港口處。在人群擁擠的街頭,一個包裹着純黑色法袍的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身上的無盡血色能量波動,與[狂獸之宴]的能量如出一轍。
“所有的能量現在都集中在那個人身上,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威爾走到了藍眼阿修羅身邊,在見識到了藍眼阿修羅的力量后,哪怕是那血色的夢境會變成現實,現在威爾已經不再懼怕了。
因為他相信,藍眼阿修羅會以那凌駕於所有魔法使之上的力量,親手打破那個代表着死亡的夢境。
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阿修羅的情景,威爾十分慶幸當初選擇了相信阿修羅。
“你要找的那個人應該已經找到了,現在,我的約定也達成了,是不是可以...”威爾站在藍眼阿修羅身邊,雙手叉腰,想學大人講話,故作深沉老練。
“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嗯?你那麼厲害還需要拜託我什麼嗎?”
“當然有,我需要你和你那些夥伴替我好好保護那個受傷的人。”威爾順着藍眼阿修羅的眼神看到了全身霜色包裹的中年人,也看到了愛麗與尤里安。
“夥伴?是指薩麗爾他們嗎?別誤會,那些只是我的腦殘粉兒而已,我可是一頭行走在黑夜裡的獨狼。雖然這個請求並不難達成,不過話說回來,協議里,是要求你保證我們三個人的安全,現在是不是說反了?你這個可是違反了約定呢。”
藍眼阿修羅有些驚奇,隨即臉上帶起了微笑。
“我還以為見到了剛才那些事,你會更怕我才對,你不怕不答應我,我做什麼嗎?”在自己展現出那樣的實力后,連[光輝赤焰魔法學院]的頂點都不敢大聲跟自己說話,想起當初畏畏縮縮的威爾,再看看現在充滿信心成竹在胸的樣子,藍眼阿修羅有些佩服起了威爾的膽量,看來經歷了這兩場考試的威爾也成長了許多呢。
“當然不怕,你可以為了那個人受傷而憤怒,不惜對魔法主宰大打出手,而明明有那麼強的力量,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強迫過我。掌握生殺大權,最終卻沒有選擇結束[光明之手]大人的生命,可見你也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我姑且也算幫過你,你才不會對我做什麼,也不會把愛麗與尤里安怎麼樣不是嗎?”
“我竟然一口氣多出了這麼多優點,我自己都不知道,既然如此,看在我那麼多優點的份兒上,在我們倆合作的協議上,稍微添上兩筆,不是什麼難事吧。”
威爾晃動起了食指說:“當然不行,男子漢大丈夫,做過的約定就要好好保護,約定就是約定不容更改。不過,作為幫朋友的忙,我義不容辭!”
“行了,你答應就好,小朋友...”藍眼阿修羅說完手輕輕在威爾的頭上揉了一下。
“朋友就朋友,幹嘛要加個小字!你等一下!”
威爾叫住藍眼阿修羅,然後從把手放到胸口的內包里,接着一枚銀白色硬幣旋轉着飛向了藍眼阿修羅。
藍眼阿修羅下意識地伸出手將飛來之物握在了手心。
“我的幸運銀幣...拜託了,阿修羅!一定要贏!”
看着威爾的臉上突然浮現起的認真表情,再看了看躺在自己手中的銀幣,不用通過蒼藍之眼觀察也知道,這銀幣不可能給持有者帶來幸運的屬性。不過...這東西是他觸摸魔法夢想的契機,這對威爾來說是很重要物件才是。
那時的自己為了區區十二枚精靈金幣,就毅然決然接下東之森的任務,那時的自己竟然為了這麼少的“獎勵”就白痴到獨自對抗整個人類界,想起過去,藍眼阿修羅自嘲着笑了起來。
有時候得失...不是用物質與財富去衡量的,有價值的東西是從對於看待這件東西的人來決定的,那時是那樣,現在也是那樣。
“你的幸運銀幣,我收下了,還有...我不會輸的!”
藍眼阿修羅的身影消失在了湛藍色的光芒中,唯獨只有威爾雙手合十站在原地望着遠處的港口區,默默祈禱起來。
還停留在競魔場中來回逡巡的妮可,無數次想追隨自己的主人去港口,可回想起藍眼阿修羅的責備與憤怒,她卻沒有冒着責備依然跟隨的勇氣。
內心糾結的妮可不斷的撕扯着自己的袖口,忍不住原地來回地走動,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如果主人受傷了該怎麼辦?”妮可忍不住擔心起來。
“作為隨從護衛,哪怕主公怪罪,也一定要常隨左右,哪怕是以身為盾也要護得主公周全,這才是作為臣子應該獻上的忠誠...”想起里奧·瑞克在自己臨走前地再三地叮囑,她此番無疑是背叛了“同伴”的囑託,也辜負了主人的希望。妮可從來沒有如此討厭自己,委屈與自責讓她的眼睛裡也不斷湧出淚水。
“如果是[里奧]或者是[冰封天龍]一定會圓滿完成主人交託的任務,如果是[維羅妮卡]和[墨道儒]也一定達成主人期望,而我這一路上,卻什麼都沒有做,就連主人交託給我的任務,也搞砸了...妮可你這個笨蛋,就你什麼都做不好,就你什麼都不會!最差勁的統治者!嗚嗚嗚...”妮可將自己與其他統治者們一比,心中的自責讓她墜入到了自己心中無比黑暗的地獄之中。
而就在暗無天日的深淵裡,一束光穿過了千萬丈絕壁,從黑暗中將妮可照亮。
“妮可,你在哪裡?”腦海里出現了藍眼阿修羅的聲音。
“主人,妮可在!現在停留在[競魔場]...”
“嗯?為什麼不跟上來?”
“我擔心主人嫌妮可礙手礙腳...又惹得主人生氣...”妮可極力忍着哭腔,可還是被藍眼阿修羅聽到了。
“你哭了?抱歉,妮可,我的話說得太重了...”
“不!主人沒有說錯,是妮可不對,是妮可沒有好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務...妮可是最差勁的統治者...”
“唉...任誰都會犯錯的,哪怕是我也會,下屬的錯誤,應該由上司負責,歸根結底,這也是我的失誤,我早該想到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弗雷他們,可能會遭遇到難以規避的危險,為此我應該做好多重準備才是。還有,我可不記得我修羅殿有差勁的統治者存在,你們全都是由我一手創造出來的不可或缺的寶貴部下,現在,助我一起結束這一切,好嗎?”
妮可捂着自己的嘴巴極力讓自己的啜泣停下來,即使是對犯下大錯的僕從,也如此溫柔的安慰...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溫柔的主人嗎?
“謝謝你,我的主人...第五領域[墜落失樂園]統治者--[童心魔首---妮可·馮·貝爾蒙托]領命!”
妮可腳下出現的靜謐猩紅的傳送魔法陣來得快,去得也快,忙於治療紅主管與光明之手的魔法使們還沒有發現,妮可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當妮可再次出現時,已經是在吉爾城頭頂數千米的高空之上。她的全身散發著無邊無際的惡魔氣息。額頭上面也裂出一條縫隙,第三隻眼睛---[魔眼]赫然出現。
雙眼迷離,小臉微紅,如果不是那頭上的惡魔之角,以及背後快速拍打的符文蝠翅,那個模樣完全就可以說是急切想見到自己愛人的懷春少女
“妮可是不可或缺的寶貴部下,妮可是不可或缺的寶貴部下,妮可死不可或缺的寶貴部下... ”
妮可在口中一直不斷重複着這一句話,雙眼的紅色湖面也變得波光粼粼,興奮的她在無人能見到的天空中自由地翱翔着,那一身樸素少女的裝束被她一件件脫下扔在疾風中,任憑衣服隨着風飄落,遠去。
潔白的背部,一雙翅膀上無數符文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像劃過天際的紅色流星,原本的紅色歐洲貴族服飾在一陣魔法光芒閃爍后,重新出現在了她的身上。
現在的妮可不再是以阿修羅妹妹的身份,而是以[失樂園]的統治者--[童心魔首]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