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暗流

“那么,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眼前的影像开始渐渐地模糊起来,待完全消失后,金发女子呼出一口略带温度的吐息,如白雾般的融入雪幕中。

一直以来肆虐町镇残骸的风雪,此时终于出现了减弱的势头。估计再过不就就会完全平息下来吧!看着町内的残败景象,千华如此的想到。

“他是这么说的哦,桠树。”

女子回过头来对着与自己有段距离的黑发少年喊道。

“那个阴沉男竟然叫我小鬼!”少年在意的地方好像有些奇怪。

——嘛,毕竟桠树最讨厌别人叫自己小鬼了。

千华绘枝略微的摇了摇头,接着说:“这不是关键啦,总之,‘惘转’的事情好像是全都交给我们了,作为代价,黑狼那边就由那几个家伙负责了,所以,”她顿了顿,随之望向另一边。与不动桠树对峙着的散着不祥的红色气息的古怪男人。

他拿黑色的狩衣有些破烂不堪,好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一样,染为赤红色的四肢裸露在外,仿佛淌满了鲜血一般,头上的巫面已经有一半破碎,露出的半边脸一样染着赤红,密密麻麻的眼珠一并眨动着,看上去十分恶心。

千华绘枝并在与睦月他们联络前,就已经追上了‘惘转’与不动,她之所以联络睦月他们,只是单纯的确认一下他们现在的状况而已,如果睦月一行人说‘回来帮忙’之类的话,她便会二话不说的切断联络,因为她讨厌不断依靠别人的家伙。

“给我一分钟之内解决他,桠树!”她对少年下达了命令,她的口气仿佛确信少年会赢得胜利那样,毫不迟疑的说了出来。

“唉?一分钟?小姐你在开玩笑吧!”少年用着轻浮的语气回答。

“三十秒就足够了!”说着,少年持枪冲向了前方。

千华再一次的吐出一口白雾,将自己的视线偏离少年,望向旁边的某一建筑,那是被斩断鸟居的神社。

她有一种预感,在这里能够找出事情的真相。

......

黑色的长枪划过‘惘转’的侧脸,当中的一颗眼珠不幸被划破,喷出恶心的血色红沫,缠于枪身的青白色火焰将其瞬间蒸发,连带划破的眼珠一并烧毁。

不动桠树快速的抽回长枪,然后再次击出!

一次、两次......

刺出、挥击、刺出......迅速却又显得毫无章法的进攻着。

长枪与刀剑的差距,在于其能够攻击到的范围上。

前者偏向于中短距离,而后者则偏向于近距离。

在两者的对峙中,很明显前者比较有利,当然,这是在一般的情况下。

【呯呯呯——】

枪与刀之间的碰撞迸发出激烈的火花,转瞬即逝,一次又一次的迸发,消逝。

枪击再也没有击中过目标。

“啧,技术上的差距吗?”

‘惘转’在枪与刀的交错中,不断的向不动靠近。

【呯——】

枪尖击在‘惘转’的刀身上,在他想要抽回时,赤红色的手臂猛的抓住了枪端,手臂的主人用力地向后一拉,随后整个人顺着枪端‘滑’了过来,抵在端上的直刀划出一道绚烂的火光,迅速的抵于不动的眼前,朝着他挥出斩击。

“——!”

千钧一发之际,不动快速的放弃了长枪后纵身一跃,勉强躲过了他那精准无比的一击。

“如果我刚刚没有反应过来的话,估计我的整个右臂就会被你斩断吧。”不动冷静的看着自己那流淌着鲜血的右臂。

“原来如此啊,这就是你的能力吗?我总算是知道相原那家伙是怎么输给你的了。”

他看着完全动弹不得的手臂说道。

“‘麻痹’吗?这一能力还真的是克制我们啊。不过,”

他用牙齿咬掉戴在左手上的手套,在那红色的刻印中央,有着一道极其细微的竖立‘划痕’。

“这一招对我无效啦。”

‘划痕’啪的一声张开,出现在划痕的中央那布满血丝的红色眼球如花蕊般的绽放。

与此同时,在空中浮荡着的如白雾般的灵气,仿佛感应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不安定的震动起来,如同被油漆重染了一样,转为了赤红,并像是有了意识一样,疯狂的涌向不动手背上的眼珠与流淌着鲜血的右臂。

淌着红色液体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动抬起左臂,呲啦的,整个左臂上的狩衣莫名的被撕裂,露出赤红色的手臂,臂上的皮肤开始消失,连带着皮肤下的血肉、神经......像是被蒸发了一样,只剩下了看上去有些纤弱的手骨。狩衣上的珠玉,也随之融入了骨中,仿佛原本就长在里面一样,只不过珠玉的轮廓比如竹子般的臂骨大多了,看上去极不协调。

“那么,第二回合开始吧!”

声音落下,他那只剩下骨架的左臂再次发生了变化。

臂骨像是被‘重组’了一样,瞬间变粗了两倍,正好与珠玉的直径一致。

五根如细柳般的指骨伸长了大概五倍,并且变的极为扁平,犹如散着寒光的刀刃一样。

嘭的,红光泛起,缠绕着异样的手臂,如火焰般散去后,所有的骨骼都尽数染为血红。

——绯骨之刃(Scarlet bones word),这是不动中二(划去)无聊时‘随便’的给自己如鞭如刃的手指起的名字。

不动随意的活动了一下右手,确认麻痹感消失后,在巫面下露出了带有一丝狂气的笑容。

脚向前一踏,摆出看上去有些随便的姿势后,背后的珠玉开始聚集光丝般的灵气,然后——喷射!

对于‘惘转’男子来说,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招式——推进(boost),即使他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但身体依旧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双手用力握紧刀柄,使出了一记由下至上的上段斩,平淡无奇却又充满了技艺的一击,不带任何华丽光效的——挥出。

——嗡

响起两阵风切声。

鲜血如水沫般飞散,滴落在雪地。

“!”

惘灵化的巫使瞪大了双眼。

他的刀刃没入了不动的右手中,深深的、没入手掌,甚至没入了被血管与血肉包裹住的手骨,怎么样也拔不出来。

他用力的握住了刀刃,在‘麻痹’发动之前,就毫不犹豫的抓住了朝他挥来的刀刃。

“呜啊——!”

从体内涌上的暖流不受控制的喷出,溅在黑发少年的白色面具上。

‘惘转’惊愕的低下头。

少年那长过头的奇怪手指,五根一起笔直的由自己的侧腹没入了胸腔。

“抱歉了,你的斩击速度稍微的慢了点,嘛,毕竟你的推进(boost)应该早就用完了,所以......”

如鞭子一样的几根手指,各自的第三关节与第二关节的连接处弯曲,随后第一关节从后背弯过来,一同劈下,深深地斩进他的心脏部位。

从外看来,不动的左手就像是弯曲成拳后整个的穿入‘惘转’的体内一样。

“你才会输给我啊!”

不动身上各处的珠玉一同散发出耀眼的白光,产生的推力作为助力,在原地如旋风般的转动几圈后,发出噗滋噗滋的奇怪声音后,‘惘转’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只剩下卡在骨刃中有些模糊的恶心肉块。

“真恶心!”

不动有些厌恶的将手骨上的肉块甩下,同时空气中的惘气快速的将自己受伤的右手包裹起来,开始愈合。

他将视线转向倒在不远处的‘惘转’,缺了一大块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果然,就算是伤成这样也能恢复啊。”

望着站起来想要往反方向逃跑的男子,不动用脚挑起落在地面的黑色长枪,用右手抓住后随意的玩弄了几下,抛向左手。

红色的惘气再次聚集,整根左臂以现在的骨架为基准的,再度长出了血管、肌肉、皮肤。

巨大的、有着与之前不同的强健肌肉的左臂。

紧握长枪,摆出了投掷的姿势。

枪身燃起红色的火焰,慢慢的转为青白色——‘灭’火。

“能自由转换火焰还真是方便呢!然后啊,”他继续自言自语。

——咚!

长枪掷出。

燃烧着的火焰,化为青白色的螺旋,将沿经的雪花与空气撕裂、烧毁。

笔直的,穿过‘惘转’的胸膛后,插在了地面上。

“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吧!”说完,不动抬起身子。

轻叹一口气后,他用右手轻轻的敲击了一下左手背。

“收工了!”

仿佛回应般的,整个左臂发出如火一般的红光后,又如薄雾般的背风吹散。手臂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手背后的眼珠也悄然闭合,化为那一道不起眼的细小竖痕。融在骨中的珠玉,也如同失去支点一般,坠于地面。

——反正过一会摘下面具后就会自动复原。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男人走去。

男子的伤口无法愈合,这是必然的。将其贯穿的长枪在阻碍着伤口的愈合,像个漏斗一样,鲜血从胸口潸潸流出,补充、流出、补充、流出......

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无法迎来死亡,无法前往可以使他解脱的彼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的等待被拔除的命运。

“嗯......30秒好像早过了,不该犯病的......”即将止息的风雪中,回荡着少年的自言自语。

......

一步、两步......

踏着散满的白雪跨上台阶,这段略长的石段对于千华来说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她‘也算’是一名巫女,这种事情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等她踏上最后的台阶时,本就稀疏的雪花终于暂时性的停了下来,望着那浓密的、迟迟未散去的乌云,千华脸上的神情多了一分无奈。

她并不是讨厌雪,而是讨厌孤身一人的寂静氛围,但是出于自尊心的作怪,她始终没有对不动说出‘我们一起吧!’这句简单的话语。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软弱了?

她一边苦笑一边望着眼前的参道。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本应鲜活的生命,此刻都已归于沉寂。

朱红的断肢、撕破的脸颊、折断的武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大雪的缘故,空气中的血腥臭味已经完全闻不到了,散着病态气味的白衣覆盖着理应早已染红的土地、石面。

毫无疑问的,这些尸体死于同一人之手。

因为,他们每个人无一例外的,被什么东西斩断了四肢,贯穿了头颅。

“......这是......”

不计其数的人在同样的场所被同样的方法杀死,这已经连杀戮都算不上了。所谓的杀戮,既是追求‘死亡’这一结果而已,对于杀死人的方法从不求疵,即使是不想杀人,但一旦沉浸于其中,就会变的忘记自我,不断去追求‘死’,享受这一快感,这就是杀戮的本质。但是,眼前的这一切完全看不出来一丝的杀戮欲望。

很显然,造成这一后果的杀人者没有沉浸在快感之中,因为不论是多么猎奇的屠杀,都不会像这样的诡异。

这种费时费力的手法绝对不可能是迷失在杀戮之中的‘人斩’所做的。

水手舍的水槽早已凝为结晶,散着赤色的异样光芒,在其侧边的神乐殿,则堆积着没有四肢的‘人偶’。昔日神圣的祭神之所,如今却被丑陋不堪的尸体所占据,很明显这是杀人者的所做所为。

这种亵渎神明的行为,仿佛在诉说着神明的无用一样。因为,神明并没有救下这些死去的可怜之人。

威风凛然的狛犬身上那几道长长的血痕,以及挂在嘴上的断肢,让它那丝威严变的荡然无存,宛如地狱的恶犬。

恶意、恨意......

千华每踏出一步,就会体会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这股异样之感。

“......没有灵术的痕迹......也就是说,深咲季不在这里?”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过本殿的山廊,踏上木阶。

满屋子浓密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犹如来自潮湿沼泽中蠕虫一般湿濡恶心。不知名的恶寒自脊椎扩散全身,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爬动着。

那是一具尸体......身上被插满无数的直刀、竹枪。

残破的巫女服已经失去了遮掩身体的功能,很显然,这里曾上演过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

“......”

这些武器很明显是来自于倒在旁边的尸体们的。

“深咲季......?”

身上的巫女服很自然的说明了她的身份,但是这反而更让千华感到有些不解,因为这附近没有施展灵术的痕迹,也就是说,巫女在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胁时没有进行反抗。

她原本以为,深咲季的死肯定是与‘惘转’有关,因为这样就能解释的通那些町民的死亡原因了。

就在这时,千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神社会有这么多的町民?而且都拿着武器。

她再次望向巫女的遗骸,她的死因必定是这些武器造成的,也就是说,杀死她的,其实是这些町民......而‘惘转’的出现,恐怕是在这场虐杀之后。

目睹了自己主人被虐待的现场,然后,成为了惘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空旷的正殿中,回荡着她那迷茫的声音,夹杂着她那一丝不解与悲伤。

......

“哦!小姐,调查结果如何?”看着走下石阶的千华,不动用他那一如既往的轻浮语气问道。

“......嗯。”她轻轻地点点头,看上去脸上有些苍白,摆动着的金发此时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没有往常的那般活力。

她面无表情的走到‘惘转’的身旁。

“唔啊....啊!”细弱却仿佛撕心裂肺般的低吼,让千华不禁面露苦色。

“我知道......我知道的,不能再让你受更多的苦了......你已经尽力了。”

听到这句如私语般的轻吟,他好像感应到什么一样,停下了呻吟。

千华用她那纤细的白指从衬内取出如雪一般的巫面,庄重的正戴在脸上。

在青白色的火旋中,黑与白相间的狩衣隐隐闪现,涌动着的焰气如火蝶般飞舞着,与她那光洁美丽的金发交映着,散发着夕阳般的余晖之色。

火蝶如橙黄色花瓣孤寂摇曳般的消散、殆尽,如消逝在暮色中的光影。

她知道、理解失去最重要之人的痛苦,比任何都清楚、熟悉这份痛楚。

——正因为如此!

锵得——她凛然的拔出在腰间的雪白直刀,飞舞的发丝凄凌的摆动,如明镜般光滑、艳丽的刃面上,无息的染起苍白色的火焰,如雪如絮、不定的摇曳。

“至少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话语从紧闭的嘴唇中顿顿吐出。紧锁的神情当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转瞬即逝,融入到渐渐趋缓的脸色当中。

“放心吧,她的尸体我会亲自送回神町的。”

她举起直刀,宛如战国时期的介错人。

——我不能迷茫!

‘它’的头部上方,凭空的浮现出大大的红色‘寂’字。

“你确实的,保护了你的主人!”

刀刃刺破红字,虚幻般的贯穿‘它’的头部,整个身体冒起了森森的白焰。

身体变的缥缈起来,直至完全消失。

在那即将消逝的幻影中,一滴透明的液体滴于雪面,仅有的一丝温度将雪融化,随后归之虚无。

对着那消散的身影,她只能慢慢的抬起头,仰望乌云满布的天空。

轰——

远方传来如雷鸣般的震响。冲破天幕的火光仿佛想要挣脱大地的束缚般,扩散着。

“看来,那一边也结束了啊......桠树!要走了!”

“小姐,你这是不放心他们吗?”不动戏谑的笑着说道。

“你总是说那些人是怪胎、异类,但是你自己其实也是不折不扣的异类,因为你越是喜欢的人你就越会对其恶语相向,就像是小孩子一样。而且一路上以来,你对那几个家伙有些关心过头了,这连我都有些不理解。”

“桠树,你知道‘睦月’的本意是什么意思吗?”千华冷不丁的问不动。

“唉?我记得好像......是一月的意思吧?”他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手习惯性的抵在了下巴上。

“嗯哼,一月,也就是起始之月的意思,这样你就懂了吧。”

“难道......”少年恍然大悟般的抬起头。

“她身上,肯定有我想要的东西,那个【破邪】术。”她微笑的说道。

“走吧,我们要赶在他们将那个‘黑狼’拔出前回去。”

“小姐,你难道......想救那个相原吗?”不动有些疑惑地问道。

“嗯哼,他是这个事件的唯一幸存者,有许多事情我想问他。”

她掏出两张黑色的符纸。

——‘压却’术与‘刻结’术......只要有这两个术,就没有问题。

“问题?”

“嗯,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到目前为止,我们谁也没有看到过......远宫怜嗣与北宇翔之的尸体......”她用着阴森的语气说道。眼神在周围的残垣之间徘徊。

——没错......远宫怜嗣与北宇翔之尸体无论是在神社还是在其他地方,都没有找到。也就是说,这个町镇,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过,而且是在结界没有破除的情况下。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浓密的乌云再次滚动了起来,距离上次降雪的间隔,只有不到一个小时而已。白色的花朵纷纷落下,犹如迷茫的蒲公英般,漫无目的的飘落,撒下。

惨白的雪幕,将这座悲惨之町掩盖。

这里,除去我们,无一人生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