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2年1月15日，周五。
时值正午，神秘城上空阴云密布，不时传出隆隆雷声，却始终憋着没见下雨。神秘学园中庭北侧，行政楼底梯间，曈昽怀着一如天气的心情，揣着手焦急地等待。就在她头顶上五米，一片楼板之隔的地方，一场临时召集的纪律检查会议正在进行，仔细听的话，甚至能隐约听见法耶教授发言时的嗓音。
与曈昽一道等待会议结果的，还有同属学联的归啼和日侧。归啼学长倚墙站立，抱着手，一副故作轻松的体态；而日侧则在两根廊柱间来回踱步，不住发出令人烦躁的叹息。
「你能不能不要转了？」归啼斥道，「晃得人都要晕了。」
日侧扭头回击道：「出事的又不是你同学，你当然不急了！」
「嘁！」归啼扭过头去，没再理会。
过不多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蛇隐从楼梯上匆匆跑下来。三人忙围上前去，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蛇隐看着三人的眼睛，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开除了……」
「怎么会这样……」一阵酸苦从胸中涌出，曈昽双手捂住口鼻，连退了两步。
「哼，」归啼轻哼一声，抱手退回墙边，眯起眼睛冷笑道，「不过嘛，决定违纪那一刻起，她们早该想到今天的结局了。」
至于日侧则对着岩石墙裙一阵拳打脚踢：「可恶！到底是哪个混蛋打的小报告，要是被我逮到……啊！」他突然愣了愣，眼睛盯着曈昽，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说……该不会是……」
「不…不是……」曈昽红着脸，拼命摇头。
蛇隐也帮腔道：「曈昽不会做这种事。」
「说…说得也是……」日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曈昽这么温柔……怎么会呢！」
「曈昽哪里犯得着举报她们？小人都是逐利的，举报的人肯定跟朝晢成绩相近，有竞争关系，」归啼一旁分析道，「要么就是跟她有过节的。」
「成绩相近……哦！那会不会是——」
「够了！不要瞎猜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蛇隐打断日侧的话，抬手招呼大家聚过来，「现状大家都知道，毕竟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才搞到今天这个地步。朝晢家在法因郡，家境不富裕。我想我们四个应该给她凑点路钱，就当是补偿她了。」
听到蛇隐的倡议，曈昽用力点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日侧也应和道。
归啼耸耸肩：「我没意见。」
「还有，」蛇隐又说，「日侧，你去找找破晓。同学情谊，让他多少出一点。」
「好嘞！」听到这话，原本低落的日侧顿时来了干劲，「出钱的事情怎么能少了他呢！」
「那高年级那些小姐公子哥就交给我吧，」归啼也主动提出要帮忙筹钱，「他们的钱也该干点正事。」
于是两人各自去了。
归啼和日侧前脚刚走，楼上噔噔跑下来两名身着黑色皮甲、腰佩刺剑的卫兵。他们下到地面，立正守在楼梯口两侧——看样子，纪律检查会议已经结束了。蛇隐和曈昽见了，后退了几步，退到梯间外的回廊上，让出楼道空间。大约半分钟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一大队人。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紫袍、手执檀木手杖的是学园长奎诺教授，跟随他的是身材魁梧、拖着大胡子的法耶教授，以及鼻梁上架着厚镜片、永远板着一副黑脸的卡莱教授。三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位身穿金衬边白袍、戴红色帽带的魔法师，也都是来自布政委员会、高等研究所等各机要部门的大人物，今日齐聚一堂，专程前来参加或听证区区学徒的纪律检查会议。
「他们好像有意把事情搞得很热闹。」蛇隐凑在曈昽耳边，小声评论道。
曈昽垂手站在蛇隐旁边，踮起脚尖，焦急地朝楼梯上张望。她好不容易才终于等到朝晢姐妹的身影，在一排排高大身躯背后，飘摇的小身板比往常更显羸弱。两姐妹一个穿着灰褐色带兜帽的粗布衣，另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蓝灰色吊带工装，曈昽一时认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她们并排走着，被队末的另外两名卫兵督送下楼。
「朝晢！」
朝晢姐妹走出廊下的时候，一股莫名冲动促使曈昽叫住她们。两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两双眼睛齐齐望向曈昽。曈昽本想向两人道歉，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目光交汇的一瞬，胸中的酸苦郁塞于咽喉，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卫兵们没有让这种状况持续，其中一人走到曈昽面前，脱帽致礼，用温和的声音劝道：「这位同学，我们还有公务。过后再叙，可以吗？」说罢又回过身，用手势催促两姐妹跟上前面的队伍。
一年来不断违纪的姐妹俩没有马上遵照卫兵的指令。靠近曈昽这边这位工装朝晢突然跑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曈昽右边肩膀，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另一位留在原地的兜帽朝晢也微笑着冲曈昽点点头。曈昽注意到，尽管两人都红了眼圈，可她们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地放松和充满希望——不像过去一年曈昽印象中的朝晢，不是满脸阴沉见谁都苦大仇深，就是飘忽闪烁总是一副忧心忡忡——仿佛身上一直有副枷锁，如今终于被卸下来了。
在卫兵们的催促下，朝晢姐妹快步跟上前面的魔法师。整个纪律检查会议的队伍下楼后不作停留，径直走向中庭草坪中央。在那里，前来交接的治安属工作人员已经恭候许久了。
随着两姐妹脚步远去，曈昽低下头，暗自抹泪。蛇隐见了，一边轻抚曈昽的后背，一边劝慰她说：「你知道吗？拍肩膀其实是个暗号：左肩表示『情况不妙』，右肩表示『一切安好』。」
「真的？」曈昽抬起头。
「没有，我现编的。但你看她们的眼睛，难道不是？」
曈昽被蛇隐的话逗笑了，稍微收拾了心情，叹了口气，对蛇隐说：「我觉得我很没用。本来是想安慰她们的，没想到反被她们安慰了。」
「那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因为你的目标毫不费力就达成了——除非你是虚情假意，只不过做个样子，为了让自己安心。」说着，蛇隐也拍了拍曈昽的肩膀。
「我明白。」曈昽点点头，随后两人一齐望向中庭中央。
四面大楼环抱的草坪上，纪律检查会议和治安署的工作交接已经开始了。为表郑重，治安署那边带来的阵仗一点都不比纪律委员会这边小，总共有十几号人。不过跟纪律委员会这边几乎全是高阶魔法师不同，治安署那边只有带队的两位是穿白色外套、戴着蓝色帽带的初阶魔法师，其余穿黑色和蓝灰色制服的，不是巡警，就是文员。
双方互相行礼后，奎诺从卡莱教授手上接过一份手抄文稿，开始宣布会议决议。
「总管先生、治安官女士，此番我作为纪律委员会的代表宣召你们前来，通告一份刚刚结束的关于利维娅违纪事件的纪律检查会议的决议。此次会议由卡莱主席召集，法耶教授主持了会议。除梅莉执政官、摩尔嘉恩巡政官和马穆士隐士外，纪律委员会其余成员都参与了会议。在此感谢各位与会魔法师，我谨代表纪律委员会全体成员宣布会议决议和宣读处分决定，并向治安署移交后续工作事项。」
站在治安署队伍最前端，倾听学园长宣读决议的两位魔法师，曈昽都非常熟悉。奎诺教授口中的「总管先生」是指伶余彦，就在今天早些时候，他被公开宣布任命为治安署总管。在监护缺编、隐士长期养病的状况下，他已然成为治安署实质上的一把手。这次跟纪律检查会议的交接，是年仅19岁的总管大人的第一项工作任务。不过，他的表现大方得体，没有丝毫怯场，神情自然得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属于他。相比之下，站在伶余身后、担任神秘学园治安官已近一年的篱织反倒举止僵硬，像个新人。外向如她，在直面一众大魔法师、高阶魔法师的场合，也还是难以掩饰内心紧绷的神经。
说明了朝晢的违纪事项后，奎诺教授继续宣读处分决定。
「……基于对上述事实的认知，纪律检查小组一致同意，取消利维娅从1260年9月5日到1262年1月12日期间的所有课程成绩和考试成绩，剥夺利维娅的『魔法学徒』头衔，剥夺利维娅的『朝晢』称号，并处以开除学籍的处分。」
尽管提前知晓结果，远远听见「开除」二字，曈昽仍不免心头一颤。
处分决定宣读完毕后，奎诺将文稿对折，放入信封，郑重交到伶余彦手中。接着他回头朝两姐妹招了招手，于是魔法师们左右让开一条路，好让她们走到奎诺跟前。奎诺左右手各揽着双胞胎中的一个，继续对伶余和篱织宣布决议的剩余内容。
「至于我右……呃——咳咳，不好意思，我暂时分不太清你们俩谁是谁。」
纪律委员会的队伍传出一阵笑声。在确认了自己右手边的是姐姐索西娅之后，奎诺重新对伶余彦说：「这位索西娅弗里顿小姐是利维娅的双胞胎姐姐，也是此次违纪活动的协从和实际执行人。纪律检查会议要求，自决议宣布起24小时内，将弗里顿姐妹二人驱逐出神秘城，由治安署负责具体实施该事项。——以上就是决议的全部内容。你们对任务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伶余总管干脆利落地答应道。
「没有！」篱织紧跟着应了一句，语气稍显慌乱。
奎诺点点头，低头对两姐妹道：「那么接下来由治安署的工作人员安排你们回家。希望你们回家后能够遵守纪律和法律，将这次教训视作人生的新起点。西国很大，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索西娅和利维娅一齐点点头。
与此同时，两拨人马交接公务的过程中，学园中庭不同寻常的动静早已吸引了一圈观众。考试周过后还逗留在学校的各年级学生们纷纷走到窗前、门边和回廊上，围观、打听、讨论这次罕见的纪律处分事件，甚至有离校不远的学生专程赶回学校看热闹。朝晢姐妹的事迹很快传遍了整座学园。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跟我一起上课的，是……朝晢的姐姐咯？」
教学楼下的走廊上，冥域和狐鸣也在人群中。冥域身靠廊柱，侧目注视着中庭发生的一切；狐鸣双手撑着矮墙，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惊讶和难以置信。
「嗯。朝晢转专业之后，跟你上速写、预测和古代史的都是她，」冥域应道，「只有跟我们一起上草药课的这个，是原本的朝晢。」
「这…这……啊——」狐鸣泄气般趴倒在矮墙上，「她转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终于又能跟同学一起了，没想到还是假冒的！」
「哼，那你要问问你自己，怎么连同学换人了都没有察觉。」
「怪我吗？她们长得都一样啊！再说谁能想到嘛。」狐鸣嘟着嘴回应道，又轻叹一声，说，「不过呢，我倒是很能体会她们的心情。万一因为成绩差被退学了，可能又要回去过苦日子。换做是我，大概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吧？」
冥域白了一眼狐鸣：「这话从贵族千金小姐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
「你知道什么，」狐鸣支起上臂，双手托腮，幽幽说道，「我可是染坊街长大的。」
染坊街是神秘城南区的一条直街，原本一如其名是布染作坊之所在，但由于地处城区中心，又在穷人区和富人区的交界上，后来逐渐转变为软红尘中欢乐街，上有典雅的富伯剧场，下有俗艳的烟花柳巷，是社会各阶层寻欢作乐的好去向，但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贵族小姐成长的地方。
「哈？」冥域疑惑地看向狐鸣，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通。
这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冥域，狐鸣——」
拨开人群走前来的是破晓，大暑天穿着一件看着就热的厚披风，明妆鲜服仿佛生怕人不知他富贵。冥域的心情本就郁郁不畅，看见破晓更是莫名生气，别过头去不作搭理。
狐鸣看见破晓来了，直接从矮墙上蹦了起来：「喔——财主来了！期末了不给大家发点助学金吗？」
「想得倒美！正相反，我是来讨钱的。」破晓转向冥域，「刚才日侧说要凑点钱给朝晢当路费，冥域，你看是不是……」
「你说什么？！」冥域打断破晓的话，愠怒地盯着他。
「呃——算了算了！这钱还是由我们出吧。」破晓连连摆手，转头问狐鸣，「狐鸣，那……你出一部分？」
「啊？冥域都不出，还有我什么事吗？」
「冥域跟我们不一样嘛！」破晓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和日侧商量好了，每人出一枚金币。你的话就出一半，只要十银，怎么样？」
「什么叫『只要十银』啊！」狐鸣大声嚷嚷起来，「这已经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
破晓赶忙边安抚边解释，可狐鸣还是不依不饶。人群中的争吵声在教学楼下引发了一波小骚动，而在中庭另一边，曈昽眉心紧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朝晢姐妹——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她们朝晢姐妹，只能叫弗里顿姐妹了。
学园长奎诺跟两姐妹说完后，作为导师以及前导师的卡莱教授和法耶教授，也都先后跟两姐妹嘱咐了一番。看得出来，尽管纪律检查会议做出了严厉判决，老师们仍然很在意两姐妹的心态，不愿她们就此消沉下去。只是两姐妹的情况似乎远没有那么糟糕，除了脸色稍显疲惫外，并没有半点愁苦或者恐惧的色彩。她们比曈昽想象的要更加坚强。
交接结束后，纪律委员会的魔法师们各自解散了。篱织学姐牵着弗里顿姐妹加入了治安署的队伍，在伶余学长的带领下，一起从正门离开了学园。伶余彦全程表情冷漠，仿佛在处理一件于己无关的工作。虽说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只是这反差令曈昽不由感觉到陌生。
「别那么愁眉锁眼的，都快变成冥域了！」一旁的蛇隐用手肘戳了戳曈昽，「刚才你注意到他们说了什么吗？」
曈昽歪了歪脑袋：「指什么？」
「校长只说了开除『学籍』，没有说开除魔法师籍，也没有宣布取消她的入学成绩。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
听到这话，曈昽原本阴翳的双眼逐渐明亮起来：「也就是说……」
随着围观人群逐渐散去，中庭东北侧通往后院的门洞里，娇小的身躯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她穿着过于宽松的白色制服外套，银丝长发被优雅地盘起，金色的帽带昭示着中阶魔法师的头衔。躲在角落里目睹了交接全过程的她，在看见治安署的队伍从大门方向离开后，迈起踉跄的步子追赶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