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者自有无知者的快乐。

女孩被老人带领进这黑暗的世界。她并不明白什么,也不想去了解。一直管着自己的事、不多不少,这是其他家伙的评价。这些评价结尾都会加上嘲讽的咂舌,不过女孩都不会去争辩。

因为这是个黑暗的世界。他们无法面对光明,只能永远藏在阴暗角落。这有什么意义?别人不停地告诉她:“都是为了我们最伟大的主人。”他们都希望她争气地接受这些事实,但女孩并不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学习是不可避免的。女孩开始练习魔法,背诵和练习他们所告知的知识。有些老师表现轻蔑的态度,大多数也非常冷淡。即使如此,她也一点一点在进步。她逐渐从无知者转变成拥有能力的无知者。

到这时,女孩大多的常识还保持在重生之前。她在这黑暗中没有任何指引的光芒,更别说一个可能的出口。她带着自己仅有的温暖,对周围一切都不愿理睬。她并没有什么依靠和伙伴,连老人也是位触不可及的存在,整个女孩的世界只有自己。她就这样前行着,无知而自娱自乐地前行。

得到了我的魔杖后,我也决定志愿参加梦蝶的魔法教学。没有考虑被雇佣,是因为噗哦早就给我一堆钱了。

一开始,我根本不确定要做什么。只是走来走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做错动作或咏唱。但他们倒是觉得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指导自己,实在不服气。

“跟我比试比试先!”

一个最大的男孩先向我挑战。

“呜、呜呜......”

当然、我理所当然地赢了比试,男孩却要开始哭泣的样子。

“没事、没事的啦~唉~,布朗德尼!”

?怎么搞得像是我的错一样,梦蝶?

“布朗德尼,你现在是他们的老师啊。他们是不服气,但你也要尽量让着他们。”

“好、好吧。”

我开始注意到自己并不了解所谓教学。有时,我对于他们的期望太高,对他们所有的施法动作都不满意。有时,我太专注于一个人,而没时间对其他孩子的问题进行解答。是梦蝶一步一步指导我该怎么做。

“希赫尔,这个部分你能做得更好...”

“布朗德尼。”

“嗯?”

“你,转变了。”

“是的,希赫尔说的没错。布朗德尼你辅导大家的技术确实提高了。”

“啊、啊,算是吧。”

十几天后,我没去想自己的进步,但在她们毫不掩饰的赞扬下、也不禁害羞地承认。孩子们和我之间的关系也逐渐缓和。

“老师,这边!”

“老师,这个该怎么做啊?”

“老师,你觉得这很棒吧?”

问题和种种小麻烦逐渐增多,但这种被求助的感觉并不坏。随着与他们越来越深入的互动,我逐渐记住这些孩子的名字:阿尔德,夏可,诺丝,佩尔...二十个孩子们男女性别比例基本是五五开,而年龄的话则浮动于五岁到九岁。而这四个人的名字我最影响深刻——佩尔和夏可是男孩,阿尔德和诺丝是女孩,都是年龄最大的。在我的教导中,他们理所当然地学习得最快,而且最愿意来询问我问题。

“老师啊,你为什么比我们小那么多、却知道得这么多?”

以至于“大胆”到问这种事。

“那是秘密。”

“唉~”

哦、还有混进来的米瑞。那家伙......他社交方面倒没问题:即使身着华丽的服装,也完全不在意各自的差距,其他人也愿意跟他一起玩。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满脸的笑容,见状、我也不免松了一口气。当、当、当然!不是关心他......

不过,我现在开始明白、之前他为什么说自己学不来魔法。不管多少次我仔细指导他的咏唱,甚至把几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他身上,也不见他真的提高多少。

“对不起,布朗德尼,对不起...”

“嘛、我算是明白,你估计先天就跟魔法和魔力没什么共鸣性。”

“啊~~~!”对于一个使用魔法的世界,这样的断言肯定很严肃,“那、那怎么办?!布朗德尼,我该怎么办啊...”

“你问我,我倒觉得不如跟你父母好好谈谈。比起这些孩子,作为贵族的你不用担心一生干不了什么吧。”

“这、这...”

我的一番话仿佛剥皮机般,把事物那些欢乐的外表全部去掉了、留给米瑞不争的现实。他听完后,也是眼泪花花地低下头、没说什么了。

不过说给米瑞的话,我没考虑过有所顾忌;自己明白,他肯定会全部理解的。我之后也跟米瑞的随从说明了一下。看她惊慌的表情我都有点莫名内疚,但改变不了的就是改变不了的事。只不过之后米瑞还是会来练习、仿佛我没跟他说过什么。

“你父母怎么说?”

“不知道。好像有些担心。”

嘶......这些家伙,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眼里?

“那你还是要继续学吗?”

“嘿嘿,即使我很笨,也得慢慢爬啊!”

“不,你只是在魔法领域很笨而已。唉、算了,估计你也不明白我想说什么。”

“?”

哼......只花了几天,就重新振作了吗; 这家伙的叉腰咧嘴,有时候还挺温馨的。米瑞不仅没有说些丧气的话,连锻炼魔法时、眼神的专注更上一层。就凭这样坚持的态度,我也还是会细心指导他。

*****

“第四片.........”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年末。记忆中的许多都被轻掠过去,而那些过去的光景都被莫名其妙地删减掉了。

不过,年末发生的一件事、还是如同漆黑之湖里升起的石碑,铭刻在意识之中。我并没有要跟孤儿院建立良好关系的想法: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自己最把握不定。不过这一年末发生的事...可以说是温暖吗......

每一年结束、新一年开始时,都是天海教的神子诞生日。这只是天海教的节日,所以不信这个教义的芒德夫妇只举办了一个小宴会、庆祝新一年的到来。烤全鸡和番茄牛尾汤,酸奶和奶酪土豆泥,全部都是家常的味道、不多不少。

不过孤儿院那边的节日气氛则非常浓重。他们在年末一周前就开始装扮孤儿院了,还热情地邀请我和希赫尔来参加最后的跨年晚餐。

“布朗德尼先生和希赫尔小姐,”一名年轻的修女郑重地提议,“你们是我们孤儿院重要的一份子,请务必前来年末的宴会。”

重、重要吗...不知不觉中,我作为五岁孩子的地位提升了不少,而且这些修女们也接受了我“天资异禀”的事实。

这一周,我偶尔拜访孤儿院。孩子们的整天时间开始用来编各种彩带,估计到时候会挂在院所内外。有时我还瞥到修女们在搬运和布置异常巨大的蜡烛,这些三十多厘米的大家伙估计会把房间照得格外明亮。除开这些标准装饰,大家有时在认真画画。估计还有其它惊喜等着我。

听说年末时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光顾。估计尤则镇里所有教徒都会去镇中心的大教堂吧。这个院所的人们也会在年末最后几小时前往那里,和其他人一起度过神圣的夜晚。但那不是我要管的了,毕竟我不是天海教信徒。

在这一天来临时,我询问在家里的每个人。

“那么,有人要一起去晚餐吗?”

“如果主人要求的话,卑人会从命——”

“闭嘴,渥太华。你在家待着。”

“是的。”

“爸爸,那是很愉快的事吗?”

是辉夜,这活泼的声音真是永远都不会变。

“不是,是很严肃的晚餐。”

“唉~那算了~”

...还有这奇怪的标准也是不会变啊。

“好吧。还有吗?汤卜和杰丽丝你们呢?”

“啊、我们啊...”杰丽丝替他们两个回答了,“还是算了。又不是信徒,去了会打扰他们。”

“我也是,布朗德尼先生。我只驾马车接送各位就可以。”

这些家伙还真是没有节日灵魂,虽说我自己也没有多少。

现在是尤则镇的冬天,山间的一切都被积雪笼罩。幸好海伦和渥太华早在第一趟雪降下之前,就给车轮附上防滑魔法。马儿在雪上全速前进,也没有一丝偏离道路中心的感觉。

我喜欢雪。即使在精灵岛看过几年的降雪,这种喜爱也没有改变。个人能感受到,在纯洁白色的雪花下,所有一切都变得美好。大自然披上闪亮的棉袄,那些纯白中偶尔也会露出一点鲜艳而衬托的绿色。整个城镇也不甘示弱,在无数尖顶上积累的雪如山峦般,随着各个屋顶此起彼伏。

只不过,今年在贫民区的教学让我看到了雪花的另一面。道路边许多衣衫褴褛的人们被它们一点点夺取体温,甚至已经有了死亡的案例。无法抑制自己去想,如果那些孤儿们没有被收养,他们能不能撑过一个冬天。

一声呼唤便打断了我的思考。

“啊,你们来啦~”

是梦蝶。自从天气转凉后,梦蝶便换上棉袄类的旗袍了。今天衣服的样式却格外鲜丽,深蓝色的底布上绣着蔚蓝的云朵还有金色的太阳,和这天海教节日的主题很切合。我和希赫尔倒是穿着普通的棉袄。我们两人对着装都没什么想法,只是穿得正式点而已。

和梦蝶美丽的衣服一样,孤儿院今天也非常闪亮。外部不仅挂着一条条彩带,还有那些巨大的蜡烛、为即将来临的冬夜添加了点光芒。我们进去后,发现祈祷大厅也被同样的格式装饰着。平常有些暗淡的房间今天非常亮堂。

有些修女们正在祈祷,但大多数人应该都在上面的餐厅房间了。

“那~么~各位是想先祈祷一番吗?”梦蝶打趣地问道。不过事实上、这半年内我跟这里的人们一起度过,很多祈祷词我都能自然而然地背住。

“现在还是先上楼,其他人估计在等我们。”

“唉、布朗德尼,这样的玩笑话都听不出啦~”

即使在下面也能听到二楼嘈杂而欢快的交谈声。来到就餐的房间后,确确实实有个小惊喜等着我们。那是个小小的杉树,上面有着彩带和漂浮的光点——是光之魔法的效果。虽然这个房间本身并不高、导致这作为装饰的小杉树也不大,但应该温暖了每个人的心。孩子们正在欢呼雀跃地玩着游戏,有些家伙还在你追我赶地四处乱跑。平时是会被修女们训斥,不过今天她们都温柔地注视着孩子们、并没有说什么。

“啊,各位来了。请就坐。”是教母玛丽。她身着平常的修女服,但布满皱纹的脸庞也被灿烂的笑容给取代。我不怎么了解教母和各位修女,但她们作为支撑这孤儿院的成员,今天终于能好好释放这一年的压力了吧。

我和希赫尔在这坐了半年时间的座位上坐下,身边的孩子也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向我送来新年的祝贺。回礼后,我们继续呆呆坐着。

“布朗德尼。”

希赫尔突兀地说道。

“怎么,希赫尔?”

“我很喜欢这儿。”

我看向她。小声呢喃后,希赫尔用手牵扯她的帽檐、来遮住脸庞。自己完全揣测不出,她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而面对由帽檐制造的缥缈阴影,自己下意识地微笑。

“......我也是。不过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拘谨,都已相处半年、大家应该会接受你的面貌。”

“我...我不知道。”

“是吗。那也行。”

“...布朗德尼。”

“嗯?”

...

她浑浊的灰色眼眸与自己的对接。时间,仿佛静止。光影,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她忧伤而渴望的心灵,从心灵的窗户中显现。

...

“如果你是其他人的话,会被吓到吧?我的身体。”

“哼,谁知道。因为我不是什么其他人,希赫尔。”

“是、是吗...”

“在这样的节日里,还是想些开心的事吧。”

我开玩笑地抱怨,时间的流动回归这场。但自己没有注意到、希赫尔再次露出真心的微笑。

其实今天孤儿院的晚餐也没豪华多少,和芒德夫妇他们做的菜差不多的味道。但相比平常的伙食,这些对于孩子们确实算大餐。这次,大家的饭前祈祷都格外迅速,包含得更多是对食物的热情。一结束,餐具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倒是提升了点我的食欲。

吃完这感觉还行的一餐,我静静等待其他人用餐的结束。餐盘被收走后,不过教母玛丽站了起来、要说些什么。

“今天,是旧的逝去,新的开始。”她开始演讲,“今天,我们来到一起感激这一年神赐予我们的恩惠。食物,住宿,以及接近神的每一天,都是值得感激的。不过、我的孩子们,今年一定会有你们最感激的事物,最有恩于你的事物。别人所真心给与的帮助一定也要真心回报。在圣典第十三章、第五节中这样说到...”

接着便是一些并不熟悉的引用。这样的节奏持续了大概几分钟,教母终于结束说谈。

“...记住,我的孩子们:永远心怀善良和感激之心。席阔德。”

“席阔德。”

我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说起到的结束语,虽然并没有听进多少。

“说了这么多,想必大家都有点累了。那么开始吧、孩子,展示并粘贴你‘最感激的事物’的图画。”

果然——我就说之前没看到这些家伙的画作在哪儿。现在才彰显出来、应该是活动的一环。孩子们纷纷站起身来,从衣服各处拿出早已揣好的画作。跟随教母的指示,他们细心地将画作贴到一面墙壁上。

受节日所赐,今天的房间格外明亮。蜡烛清晰地映照出各位画得歪歪扭扭的画。作为在原来世界学过艺术的家伙,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欣赏。

“布朗德尼,你看。”

“怎么,很可爱吗?唉、希赫尔你感兴趣就好。”

“不是的。你看一下。”

我无所谓地将视线转向希赫尔指的方向。

......

“......什么吗,真没意思。”

是我们:梦蝶,我,还有希赫尔。不过是歪歪扭扭的我们,连五官都没有画清楚。这些天真的作画在璀璨烛光下仿佛更加歪歪扭扭,跳起了自己的舞蹈。

“呵呵,布朗德尼、看起来很高兴。”

希赫尔对自己说道,平平的声调中多了几分为我而喜悦的喜悦。

“是、是吗,是就好了。”

等大家都贴上自己的画后,教母走到墙前,我的心脏也不知为何紧张地跳动。

“嗯...很多人今年都很感激老师们的教学啊。”

唉......还是要提及我们吗。自己不免挠挠脑袋。

教母抒发完她的感想后,能感受到很多人的目光汇集到我们身上。这目光并不包含诧异,害怕,畏惧,厌恶,憎恨,鄙视,或是其它种种无聊的情感。而是害羞,崇拜,敬畏,以及其它对一个人的感激之情......如此怪异的差别让我们两人有点不适。

“确实,我们今年中途迎来了几位友好甚至博爱的人。他们和我们一起愉快地玩耍,互相扶持地努力,甚至无私地奉献他们的帮助。孩子们,神是我们的神,但这些值得感激的人是我们世间最重要的人。让我们为他们祈祷——”

接着便是些令人害躁的吟诵,而我也把脸埋了下去、下意识地不想让人看到脸上的红晕。

等一切都结束,已经十点多了。今晚意外的没有任何云朵,天空的深沉蓝色被月亮稍微点亮了些。来自天空透彻的光让街道不那么昏暗,因为灯火并不能照亮全部。

“啊哈、布朗德尼,你还是有小孩子的害羞一面呢~”

“害、害羞吗。随便你怎么认为吧,梦蝶。”

这家伙,连这种事都不放过——

雪夜中的月亮,总是别具一格。熟悉的凑近,使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至近乎为零。这次,自己并没有丢人地害躁起来:梦蝶的面庞...在月光下怎会如此森白?在月光下...光滑肌肤不自然地反射着光芒。跟面容一样,她的呼吸传达过来时,其中的湿气和温度都已消失殆尽、毫无活力。

她......颤抖起来?

梦蝶她颤抖起来,其幅度之小、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的确是在打着寒战,而原因并不是冬夜的冰冷。能从梦蝶失神的瞳孔中窥探到,她的内心...

......很害怕?

“...最终,你们也会离我而去吗......”

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听清,梦蝶已退后半步。当两人的距离拉开后,那种淡淡忧伤的气氛已经混入了冷风之中、吹拂过我们的身躯。即使一切转瞬即逝,梦蝶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的不安:她再次拈住几根透明的发丝,然而还没有轻扯起来、它们便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走;如此反复,始终无法达到发根被拔起的疼痛感觉。

“...”

“......”

“这么晚了,需要我们送吗?”

好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希赫尔竟主动地平静问道。话语触碰了我们的神经,使我们两人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后,梦蝶慌张而结巴地说道:

“啊、啊,谢、谢谢。我、我毕竟也是教导魔法的老师。那、那个......倒是各位,不准备去看看半夜大教堂的祭典?我不是天主教教徒,但还是很感兴趣。”

“不用。我不需要。”

我立刻回答。如果去了,肯定会被一些贵族们给认出来。那种麻烦我才不会去找。

“...好吧。那明天见~......”

她朝我们挥挥手后,独自走上回去的道路。孤独的背影......有点蜷缩。

*****

“...”

“布朗德尼,在想什么?”

“啊、没。我就是想到几个月前神子诞生日的宴会......”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

眼前针管中透明药剂不断低落,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游荡。与之应和的还有窗外雪花的淡淡唏唰声,光是听着都能想象到窗外布满纯白色的场景。梦蝶在下面接待病人,讨论从地板中透过来后只剩下一点残音,被身边各种小小的回响不时地盖住。

在治疗日,我们从来都是平淡的度过。一有客人来,梦蝶马上就会下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着实让人有些犯困。即使没睡着,也会莫名其妙地想以前的事。不过感谢希赫尔,我现在又可以重新振作起来、继续看书。不一会儿,鞋与楼梯的轻快碰撞预兆着梦蝶也准备进入这安静的空间。

“怎么样,布朗德尼?没什么不适吧?”

“没问题。”

一小段询问后、她坐到我们旁边,也开始研读医学的书籍。但总感觉,梦蝶的动作最近变得僵硬了一小点;而有时看着看着书、她整个人都像是凝聚在了单独的时空之中。

当然,也有可能是的错觉......

“最近在读什么书啊,各位?”

“这本高阶沟通魔法书。”

“我的话,还在读入门的。布朗德尼,真厉害。”

“但希赫尔也有进步。之前几天我稍微注意了一下你的咏唱,别扭的地方差不多都消失了。”

“谢、谢谢,梦蝶。”

有时会这样有的没的搭上几句话,然后返回于令人舒心的安静中。而今天,梦蝶她似乎有什么事想说。

“?嗯,布、布朗德尼,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虽然很小幅度,但你那游离的眼神、是有什么心事吗?”

“啊哈哈哈哈~”她突然尴尬地笑起来,“布朗德尼,你有时的观察力有点太强了。其实啊,也没什么。只是那位经常来我们教程的贵族男孩...”

“米瑞?”

“嗯。虽然他没有跟你说过,但确实......他不会再来,好像是已经被他父母发现了他的行踪。不过米瑞在我们的指导下、魔法确实有点进步,才没被处罚。”

“...是吗。明白了。”

“诶~就没有其它感想了,布朗德尼?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布朗德尼,我也是这么觉得。他是我们的朋友。”

希赫尔,这时你为什么要添一句附和的话?不过米瑞的话......平常我所见到的他,都是值得许多大人敬佩的小家伙。和善,努力,即使被否定了、依然不会放弃。而且那家伙,也总是嬉皮笑脸地缠着我、聊东聊西。哼、都是些小屁孩才聊的东西......

“...我不认为他很可怜。想来我们这儿学习是他自己的选择。难不成你们两个还能说服米瑞的父母、让他继续过来?”

“布朗德尼啊,去帮助一个人不一定要做到完美。我们也有我们可以做的事。米瑞现在被禁足了,但我可以尝试说服那位爵士让他出来一天。到时,我们可以在孤儿院办一个小宴会,至少‘欢送’米瑞的离开吧。”

!......

...说实话,我并没有想这么多,或是自己不愿意去想这么多。我并不是一名擅长人际关系的人,而对此深知杜明。不过半年的教师生涯后,培养出来的一点点直觉让我有点羞愧。

“既、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行。希赫尔呢?

“我觉得很棒。”

她显现出很难看到的开心表情。

“梦蝶你有什么设想,关于这小宴会?”

“设想?不就是大家各自准备一点小礼物,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顿饭?不要想的那么复杂啦,布朗德尼。而且我个人方面会去说服米瑞父母的。关于具体时间的话,已经定下来了:是三月十二号。”

——!

“......是、是吗。”

“怎么了?觉得那个日期有问题?”

“没、没有。倒、倒是这个日期是、是怎么定得迅速,梦蝶?”紧张的我完全没注意自己的结巴。

“这个日期大约是十多天后,有足够的时间来供我们准备。那天也是教孩子们魔法的日子,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能到场。而且还是星期五,忙完后周末还能休息一下。当然,我们的治疗还是会继续的~”

“...切,随便你吧。”

“真的没什么问题吗,布朗德尼?感觉,你有些烦恼?”

“没有,我已经说了。”

这事件的走向过于迅速,让自己的心不免纠结起来。梦蝶也察觉到我心中压制住的不快,露出苦笑。

“我并不知道那一天意味着什么,布朗德尼。但如果你不愿意来的话——”

“——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那好。请放心,有大家在、一定能抵消你的不愉快啦~”

梦蝶下楼拿药剂去了,短暂地留下我这颗无聊的定时炸弹和希赫尔一起。

“...布朗德尼,没事吧?”

......自然而然,希赫尔一定会关切地询问我。

......然后我,会大发雷霆......

...不,不能那么做......

“我现在没有事...对不起。”

“没、没事。”

我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奇妙的压迫和疼痛让自己恍惚过来;而不知怎么想的,一声抱歉脱口而出。一切归于平静,定时炸弹似乎也随之消失。

*****

“第五片......”

三月十二号,吗......

我拜托辉夜潜入米瑞家里、去询问他想要些什么。虽然她兴致勃勃地说“交给我吧”,但给我回报的却是些根本不够具体的答案。

“呜呜呜~没办法呀,米瑞他也说随便啦、只要是大家的心意就行啦之类的。”

“辉夜,你应该还在和米瑞玩吧?”

“啊、是的。每周都会去,还挺开心~”

她在空中愉快地(?)转着圈。对于辉夜,我真的觉得她干什么事都会挺开心的就是了。

“哼、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爸爸!”

“好好好。主要是辉夜,你觉得他会想要什么礼物?”

“嗯...一些游戏?啊、等等!这是我想到的哦,爸爸。我也要给米瑞送礼物,所以你不能抢我的主意!”

虽然还有二十多个孩子要送礼、不免会重复,但我还是不跟她闹腾。不过游戏这个点子......倒是给了我一些想法。

我仔细观察魔杖中心浮在空中的玛瑙珠。

几天后。

“喂喂喂...布朗德尼先生,这可真是......‘优雅’...‘非常优雅’,‘极其优雅’、‘超级优雅’‘终极优雅’啊——”

“——别那样叫,海伦。不过......我的作品,还行吧。”

“起止还行,卑人、卑人——卑人——都快窒息了!不愧是主司一切之人啊啊啊啊——!”

几天后,礼物做完了。海伦和渥太华戏剧般的夸张尖叫我暂时不理,但自己确实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作品。这是一个天体仪,整体大小也就足球那么大。各种五颜六色的石子组成星体,而重点是魔法部分:最中心的太阳散发金灿灿的温柔之光,而每颗石子也挥洒着微弱反光。希赫尔负责的光影,还有我的魔法让这些石子静静漂浮在空中、不需要任何依靠。

它们慢慢地在轨道上旋转,给人无限遐想的感觉。感觉盯久了的话,心也会随之沉浸下去。

...果然。最令人害怕的,是我的才能啊()——

——咳咳咳——!!!

“那、那个,感觉如何,希赫尔?”

“很棒。米瑞肯定会喜欢。”

“爸爸、你这是做的什么啊!相比之下,我的礼品就...呜呜呜...”

“好了,别气馁。”不知不觉,我安慰辉夜的语气中带着胜利者的小小得意,“你的礼品也很——噗嗤——好吧、哈。”

......辉夜的礼物好像是年糕大礼包。其实平心而论,的确是无价之宝。

“姆~我讨厌爸爸!”

在一片欢笑后,我、希赫尔、还有辉夜向着那应当更加欢乐的宴会出发。其他人的话跟米瑞都不熟,所以都委婉拒绝。

今天就是三月十二日呢。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也算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

芒德夫妇固然明白今天的含义,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渥太华,海伦,辉夜,希赫尔,米瑞,梦蝶——一个人我都没给说过。这一天发生了一件无聊的事,如果深究还让人异常心烦。所以,自己并不准备借此机会、在宴会上表现些什么。

三月依然是尤则的冬天,不过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体积已经变小许多,甚至不足以给地面披上一层薄薄的白纱。这样的天气下,许多事物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它们一部分掩藏在雪花之下,其它则暴露于空气中。覆盖万物的并不是什么雪、而是泥土与水混合而成的污物。

我讨厌这样的天气,这不够彻底、因此变得污浊的天气。这样的主题,真是和这三月十二号挺讽刺般的搭配。不过我知道这是为米瑞那家伙“送行”的小宴会,可没什么时间供我伤感。

我们三人被海伦送达后,准备进入。

“哇,布朗德尼一直在这里教书?”辉夜也习惯地改变称呼,“到时我可以来玩吗?”

她问过我这问题已经数遍,而每次我都耐心的回答:“算了吧,这些孩子需要的是知识,而你又不是什么好教师。其它时间你来看看倒是可以。”

“诶~好吧。”每次的回答都会让辉夜沮丧地耷拉脑袋,很是滑稽。

我们来到后院,看到大家都准备着——

“布~~~朗~~~德~~~尼~~~,生~~~日~~~快~~~乐~~~!”

是米瑞带头的喊声,所有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呐喊。梦蝶和大家一起戴着小小的彩帽,很是兴奋的样子。后院里还竖着神子诞生日的小杉树,上面还有五颜六色的彩带,真是不错的回收意识。哼,喜庆的宴会气氛啊。

...

......

“诶~!爸、爸、不、布朗德尼!今天是你生日吗?”

“真的吗,布朗德尼!”

“是的。这可是我打听了好久才得知的。”梦蝶苦笑地说,“不过,你应该有段故事要讲吧?”

“哼,不愧是梦蝶,一上来就这么直白(梦蝶:我就当做夸奖的话啦~)。是啊......但这根本算不上故事。而是无聊的开始罢了。”

一个男孩的诞生和一个女人的逝去的无聊故事,没什么好讲。

他的母亲难产而死,直到最后也惦念着这个婴儿。而他的父亲则是一名大贵族,不知为何、他害怕地抛弃了婴儿。于是,这个婴儿便成为母亲方家族的耻辱,王国贵族间的谈料。

好、故事结束。

“那些目光都充满着各式各样的拒绝与蔑视,麻烦至极。我根本没有心情去管浮动在我身边的流言蜚语。”

“真的是这样吗?”

......我讨厌压迫与被压迫;自己无知地认为,这样的宴会也只是许背了我的意愿、强迫性的一场庆祝罢了。但在这种负面情绪爆发之前,梦蝶已轻轻地来到我的面前。她并不是平常的那位调皮医生或老师,而是......梦蝶。她的声音为了引起共鸣,已经逐步放缓、放松。而且不知为何,这些话语变得空灵起来、如同自问自答。

“...谁知道。哼、倒是芒德夫妇他们更加困扰吧。”

对此、我自己不明所以地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连想要隐藏什么都不明白了。

“布朗德尼。”梦蝶下一秒便拥抱住我——自己能感受到另一件棉袄的温度和用力的拥抱。随着软软的衣服贴了上来,还有她整齐的乌黑短发;皮肤接受到那痒痒的摩擦,而鼻子能嗅到安心的气味。即使是她小巧的身躯也能给与自己足够的舒适感,让自己逐渐陷入其中。

“没有事的,今天是你的生日。即使这意味着某个人的忌日和某件悲剧的开始,我们也可以勇敢地度过这一天。”

“我、我不知道。我......我对自己的生日并不感兴趣。”

“怎么会呢,布朗德尼?”她将脸庞移开我的肩膀、站起身来,朝我展现从未见过的坚定微笑,“那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你诞生了。随之而来的不仅是悲剧,还有无数奇迹啊。”

“奇迹吗...”

“你的生命就是奇迹之一啊,布朗德尼。”

...

......

我不知该说什么。

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哼、也许是吧。”

“是、是的,布朗德尼!对于发生了什么很抱歉,但这也是你的生日啊!”

米瑞急急忙忙地插话,虽说他看起来并没不理解完我的说明。但有无理解,并不重要:不管怎样、这家伙还是摆出那副傻傻的关心模样,着急地想安慰自己。看到他,自己不免发出一声嗤笑。

“哼。话说这一开始就是要瞒着我?”

“嗯,对不起啦......我之前听梦蝶老师说,今天是布朗德尼你的生日。之后便和大家一起商量,诺丝和夏可则是带头的。辉夜姐姐是我们之间沟通的方法,不过没告诉辉夜你今天是布朗德尼的生日实在抱歉!”

“啊、没事没事!如果告诉我的话,就没有惊喜可言了吗!”

辉夜这家伙看来也很清楚,自己不擅长撒谎。

“对不起,老师。我们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过去...”

紧跟着一声稚嫩的回答——那是诺丝,其中一名孩子。她有着棕黄的卷发和棕黑的瞳孔,整个人也有点柔弱、给人想要去保护的感觉。而现在她的眼睛里流淌下几颗清澈的水珠,应该是理解了我对自己生世的说明。几位稍微懂事的家伙也露出伤心的表情。

......总算反应过来了,我这个脑袋。自己还真不是一名好老师:不仅无聊地抱怨无聊的东西,还让这些家伙联想到他们自己的孤儿经历。

就在沉思这些事情,梦蝶在这沉重气氛中、恰好时机地把话题引了回来。

“今天可是要开心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请就坐吧。”

修女们并没有参加,看来的确是由在场的家伙们组织的。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子和菜肴应该是修女们的杰作,而桌上显眼的大蛋糕估计是梦蝶或米瑞买的。嗯...那个是年糕?看来辉夜也临时贡献了一点可口的事物。这些孩子也有各自的心意——不一会儿我的手里就捧满各种手制的小礼物。剪纸,会发光的小石子,一个自己会发声的奇妙口哨,还有其它有趣的玩意儿。

真是......手指灵活地动起来,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找到各自合适的角度;就像是害怕失去的孩子,眼睛透过摄像头、贪婪地为脑海拍摄下下无数张迷人的场面......

拍完了...吗?

...突然想到,我和希赫尔自己做的天文仪可怎么办?

“米瑞,你以后应该是不会来了吧?”

“是啊。明明学到了一些东西,跟大家度过的时间也很开心。但是父母不听。”

“拿着。”

“哦...诶~~~!布朗德尼这是?”

“礼物,你要离开的送别礼。”

“啊,谢、谢谢。这包装的是什么?我可以看一下吗?”

“随便你。”

拆开包裹后,米瑞发出了...算是意料之中的欢呼。

“哇~~~......布朗德尼,这、这、这,真是给我的吗?”

“难不成是假的?”

“谢谢、谢谢。我一定会好好保管!”

感谢完后,米瑞拿着天文仪、给其他人展示去了。嘛、希望他别太过吹嘘。到时我可不想被这些孩子们围住问东问西。

啊......但果不其然,几个孩子们围了过来。是那四人组:阿尔德,夏可,诺丝,和佩尔。他们几个年龄最大,也是课上表现最出色的几人。平时的话应该是一起扮演哥哥姐姐的角色吧。

“老师,是怎么做出这么漂亮的东西的?!”是阿尔德,另一位女孩。她是属于很有活力的类型,淡金色长发总是跟着她的动作随处摇晃。

“还能怎样:魔法咯。不过闪光的部分由希赫尔负责。”

“那这浮在空中的石头是老师的杰作吗?”夏可紧追不放。这位棕黑发的男孩也是一名不会疲倦的家伙,平常问很多问题的类型。而第一名也是唯一一名挑战我的孩子,就是他。

“算是。不过你们几个想学的话还早着呢。”

“唉~不会吧!是那么难的魔法吗?”阿尔德发出感叹。

“是的。关于光之魔法的话,你们倒是可以学学。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可以请教下希赫尔。”

“好!”

于是那四人又去缠着希赫尔。她平时并没有参与到教学活动中,倒不如说是我一直在教希赫尔。但这里的孩子觉得无所谓、早就一下两下就跟她交上朋友。

但是他们之间肯定是有隔阂。希赫尔扭扭捏捏、异常推辞;而佩尔领悟到了这点,带领其他三位去询问梦蝶了。黑色短发的佩尔相当于是他们几人中较成熟和稳健的,而这种情况下他也难得地领悟到希赫尔的不便。

“...布朗德尼,我并不擅长跟他们交流。”

“我明白。但这是你的杰作,希赫尔。不是你的话,谁来给他们解释?”

“我知道......还有、对不起,布朗德尼。”

“这种小事不用说对不起。”

“我是说,生日的事。”

宴会逐渐进入佳境,而辉夜杂耍的表演更是引来一阵欢呼。灯火朦胧地照耀这小小的空地,欢乐的交谈声与嬉戏声也仅在这里充分地回响。月光静静地穿透微弱的雪,为这一切添加了一点不真实感。大家都在愉悦中享受着名为现在的时光。许多不快都被抛在脑后,而悲伤也被积极的情绪所全部渲染为灿烂的颜色。

不过,我还是坐在那里、眼睛失焦地盯着某个地方。

“我...”希赫尔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我不仅没有想去了解、布朗德尼的生日,也没有敢去面对你的身世。对不——”

“...谢了,希赫尔。”

“不,是我的错——”

“谢了,希赫尔你一直在我身边。”

“哦,是、是...”

...

......

“啊啊、当、当、当然还有梦蝶和其他人!”

“又害羞了吗,两位~?”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梦蝶凑到我们身边。她恰到好处地出现,倒是免去必然会产生的尴尬气氛。

“害、害羞吗,随便你怎么说。”

“随便的随便的,布朗德尼你总是很随便呢。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随便。”

“好好。顺便,这是我的礼物。”

“哦、哦。”

梦蝶顺势做到我们旁边的椅子上,递过来一个小雕塑。这是个石雕蝴蝶:简朴的同时,仔细观察的话、还是有一道道精细的刻痕。

“你做的?”

“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并不怎么擅长雕刻。”

“不过很漂亮。我很喜欢。”

“嘻、谢谢。”

她继续若有所思地看着孩子们和辉夜玩耍。但从梦蝶的坐姿来看,应该是期待着我们之间展开对话。

唉,如她所愿吧。

“梦蝶。你怎么打听到我的生日?”

“布朗德尼,正如你所不满的现实一样,你的名声可是非常大的。而且...”梦蝶犹豫着、最后还是选择说出口,“米瑞的父母不让他再过来,主要还是因为你。”

啧......我不自主地咂咂舌。也是:即使这是孤儿院,也由天海教教团管辖,米瑞父母不至于信不过他们。果然是我啊,果然还是这个名字。不论是哪儿,只要知道这个名字、都会有家伙说动说西。

“这也不是你的错。而我要得知你的生日的话,也因此很‘简单’。但像我之前所说:正是因为这样的悲剧,才会为鲜活的生命庆祝啊~”

“是、是吗。”

她凑近了。

我看向梦蝶在烛光下虚幻的脸,突然而然地意识到眼前女孩的美丽。细致的五官可爱的摆放在脸颊上,柔顺的黑发和肌肤如柳枝般随风而动。那不仅是普通的美丽:在月光下,她的样貌微微改变、呈现出描绘不出的缥缈美感。但有件事很明显:她的微笑不知不觉中再次充满苦涩,眼前所看到的应该让她想到什么。

......没错,苦涩。那种苦涩过于沉默,以至于让自己不由自主的悲伤起来;内心某处,按捺不住......想去安抚,想去拥抱,想去热吻——只要能让她挣扎地醒来,自己、自己......

“......怎么了?”

在自己没注意到时,梦蝶早就移开了脸庞;现在她还注意到我汇聚的视线,有点奇怪地问道。但是那些都不是幻觉:梦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移到几根发尖的位置、轻轻地抚摸着黑发之间的空隙。

“没、没什么。”我尽力把头自然地埋下去,不想展示燥热的脸庞和担心的情感,“倒是梦蝶你...有什么心事吗?”

“唉,没有。”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下一秒她就接着补充询问:“布朗德尼、希赫尔,如果是我的生日你们会来吗?”

“我会来的,梦蝶。”

希赫尔不假思索地回答。而这边这丢人的孩子,还是得好好考虑一下措辞。

“...我的话呀。老实说、之前我并不喜欢过生日这种想法:无聊至极,纯粹的麻烦。但梦蝶你改变了我的想法。如果是你的话,我也愿意庆祝你的诞生。”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问题有多尴尬,红着脸小声嘟囔。梦蝶害羞的脸......记忆之中还真没有看到过;白里透红的肌肤,变得更加诱人。我不免愣了一下,马上咧着嘴、用鲜有的玩笑心情对她笑道。

“...谢、谢谢你们这一番话。”

“怎么,现在你也害羞了?”

“真、真是的啦!布朗德尼...其、其实我......”

“?什么?”

“没、没有啦!真是的!”

最后梦蝶也没解释,让我有点奇怪她究竟想说什么。

*****

就这样,我长成六岁的小孩。

一直都知道是我生日的芒德夫妇并没有任何行动,恐怕是担心戳到我的痛处。当听说我开开心心地享受了宴会后,他们流出释怀的眼泪。

而其他两个人...

“啊!!!今天是主人生日?!卑人我——”

“闭嘴吧,渥太华。虽然很对不起之前没告诉你们。”

“没、没事,布朗德尼先生。既然先生有介怀,我们也不会过问。”

“那下一次生日?”

“为先生庆祝?布朗德尼先生想要刺激的东西吗、呵呵呵——”

“海伦!”

“啊、对不起,先生!老毛病又犯了,呜呜~”

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不过生日宴会的最后,我也没问到梦蝶的生日。之后再怎么缠着她,都没有得到正经回复。

“那种事,我早忘记啦!”

每次都是这样含糊的推辞。哼,真不知道是谁在宴会上讲了那么一席不错的话。

教学继续进行,而大家的施法水平也在逐渐上涨。治疗也是如此。随着时间推移,治疗效果越来越明显。虽然没有什么显著的恢复,但在测试下、我的血液已肉眼可见地变得稍微清晰,那么一点。

但她的行为越来越古怪起来。在治疗日时,很多时候梦蝶都有点心不在焉,甚至直接在发呆;而她的手与头发接触的时间,也逐日增多。我每次都会轻喊名字,她才恢复正常。

“啊啊、我一下不留神的。”

“没事吧,梦蝶?”希赫尔也会上前关切地询问。

“没有事。只是有些我自己的医学研究出了点麻烦。”

即使有着让她心神不宁的事情,梦蝶在工作时会尽力专注。不管是教学,还是给其他病人看病时,她都展现最普通的模样。这让我感觉到,有可能只有我和希赫尔知道她的异常。

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决定尝试使用龙之力、晚上去探查下情况。多亏于治疗的效果,我已可以使用一些龙之力的力量。虽然还是不能召唤龙甲,但用强大魔力来召唤暗之妖精、进行潜行还是可以。不过几个晚上我都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一个月都是如此。

这样的情况从我的生日结束开始、一直持续,甚至我和希赫尔逐渐习以为常。虽说放下戒心是不行的,但直到今年年末、梦蝶都是这样。只要没有“正事”,她都是沉思什么的样子,手指也不停地跟秀发进行亲密接触。每次她对此给的理由都是在进行医学研究,而每次我的龙之力都察觉到谎言。

我能推想到她在想些复杂的事,而之后我都会改变问题的内容:

“梦蝶,你在想你的家人吗?”

“梦蝶,你在想关于孩子们的事吗?”

“梦蝶,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然后从她的回答中抓取一瞬的反应,但每次也没有任何收获。

夏天来临后便是秋天,秋天之后又进入冬天。树木从新绿到橘黄到纯白,万物从生长到成熟到凋落。而这一次,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生根发芽的事物:我和周围人们的连接。有时我生病了、在家休息几天,孤儿院会送来慰问的水果。有时我会通过辉夜,和米瑞聊东聊西。在家中,芒德夫妇和我们和谐地度过时光。在诊所,梦蝶缓过神时也会跟我和希赫尔谈东谈西。

作为一个六岁小孩,这些事还真有点繁重。繁重到记忆逐渐缺失......

不过与其满足于自己过得怎么样,我还是在意梦蝶的症状。而一切的一切,在我与她相识的第二年年末拉开序幕。

那依然是神子诞生日。我们三人照常参加了孤儿院的宴会。一切都如上一年的记忆般美妙:彩带,烛光,小杉树,丰盛的晚餐,还有孩子们的画。而且连梦蝶也似乎把全部心事放在了一边、和我们一起融入进来。

今年孩子们的画有很多还是关于修女和我们。但就在大家兴致勃勃地把画张贴到墙上时,梦蝶悄悄地离开。

“哦呀、梦蝶女士呢?你们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教母发现她不见后、前来询问我们。

“好像是有事回去了。”

“这样啊...既然她有事情要做,那也没办法。”

不过我的龙之力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她离开时的慌乱与不稳的身姿,还有模糊地划过脸颊的一抹泪水。

不管是怎样,这些都不能放任不管。我跟教母假装说我也得跟梦蝶一起去办事,她理解地让我们走了。

“布朗德尼,发生了什么?”

“没事。我会让暗之妖精叫海伦过来,让她送你回去。”

“好、好的。真的,没有问题吗?”

“...”

我的直觉告诉我,梦蝶出了什么麻烦;而这个麻烦,名如其实的会非常麻烦。

“没有问题,也跟其他人说一下...希赫尔,有可能明天早上我会先到诊所。”

“意思是说,布朗德尼今晚会一直留在诊所?”

“哼,”我苦笑地看着希赫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

“那、是梦蝶出了什么事?”

“不确定:这场聊天应该会持续很久。但不用担心,希赫尔。你不相信梦蝶吗?”

“我、我相信她。”

“那就好。明天见。”

今晚的天气非常糟糕。早先已开始降雪,现在的雪花竟更加繁重起来。月亮被灰沉沉的天空遮挡完、无法散发一丝光芒。大街上不仅有积雪颇深的路面、让人行走困难,地上的星星——路灯——也被纷飞的白色影子笼盖住。整个世界昏暗而寒冷,加上贫民区的破旧房子,我仿佛行走在废弃的村庄上。

我勉勉强强地用龙之力辨认梦蝶的轨迹,而她果然往诊所走去。在雪中完全不知道方向,艰难地跟着她的痕迹。原本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却花了二十多分钟,到房子里时我已筋疲力尽。但是现在还有更加要操心的事。

我抖完身上的雪,开始向楼上走去。可诊所一楼并没有其他人:梦蝶也是,或是那不知名的助手君,或是任何病人。这里安静得出奇,以至于到有点毛骨悚然的地步。我有意地大声跺脚行走,想示意任何在这儿的家伙。但什么反响都没有,只有自己空洞而无意义的脚步声。

那么,只有二楼吗...

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后,发现梦蝶她正常地背对我、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不过那不是人,而是自律人偶。

我配合地走向它,然后观察其样貌。人偶的外貌和梦蝶完全一样。如果告诉一个普通人这就是梦蝶的话,绝对能以假乱真。我倏忽间明白了:难不成平常梦蝶口中的助手是人偶吗?难怪每次我都感知不到它——我一直以为助手是位活人,所以只想着感知活物。而且难怪她一直掩藏着它的存在——如果被我发现拥有如此先进的人偶,绝对会被怀疑。

“是个不错的孩子吧。”

她的声音虚幻地从背后传来,但我并不吃惊。

“怎么,布朗德尼?你不吃惊吗?”

梦蝶的声音很温柔,甚至充满诱惑力。她带着笑容,但其中隐藏的感情让话语和脸部微微颤抖。

“...这是你的自律人偶?”

“是啊,很不错吧。是我父亲制作的。”

“那我很感兴趣,你的父亲是谁?”

梦蝶创伤的过去,也被她当作骄傲。这个家伙不仅知道旗袍这种不该存在的衣物,也能做出这种不应存在的完美人偶。

那么,眼前的这位又是谁?

我一瞬间感觉到,我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孩。她的过去与愿望,她的回忆与伤感,甚至是她的年龄,全被她深深埋在心中不知名的角落。中间隔着无数墙壁、无法触碰。

“你,又是谁?”

“哼、很可笑的问题,布朗德尼。我是梦蝶。”

“梦蝶·约穆利亚,吗?”

“......嗯。”

沉默了半晌,她尽力地自然回答。

“我之前有点不舒服,便离开了孤儿院。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布朗德尼,谢谢你关心地前来问候我。”

“不用谢。”

“那么,要不要接受一下治疗?毕竟已经来了,今晚也是神子诞生日。”

“哦,好。”

我答应她。

我当然知道人偶的异样,也能察觉到梦蝶僵硬的表情。还有房间里蔓延的无味气体,我当然也早就探测到。这气体应该是没有危险,估计是用来催眠的。而我现在的表现,也是装作被催眠的状态。

“请将外套脱下、在这床上躺着。床比较大,方便你输液时候休息。我也会拿来被子,所以不用担心着凉。”

这是张一体床,也挺舒适。在上面躺好后,我大概能猜想到梦蝶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拿来了药剂,而那表面上是正常的。不过等针管插入、药剂缓缓流入血液,安眠剂的成分也被我察知到。正当我准备悄悄释放龙之力、抵消安眠效果时——

“请缓慢睡去吧。”

梦蝶说完后、独自坐在椅子上,将双腿折叠起、用手臂紧紧抱住。整个人龟缩着、轻微颤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

我不知怎的、放弃抵抗,让安眠剂流入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