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清空出直线通道,距离802米!”
“目标外体受损程度初步评估完成,可以对接!”
“对接口运转正常,开始最后一次角度校准!”
“角度校准完毕,误差0.2,预估路线未有杂质轨道出现!”
“开始加速!”
驾驶舱里,各种数据的传呼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就像一只只忙碌的信鸽一样飞来飞去,监视屏幕中是此时对接口正对着的方向上,那艘外壁上涂着太空舰队标志的巡逻艇,它的个头大概相当于三分之二个“森星”号,但更多的喷射阀和各处装载着的小巧武器显示出它恰恰适合并不大的体型。
但就是这样一艘原本威武十足的小型战舰,此时正拖着表皮上那个像是被什么野兽狠挠了一爪子一样的擦伤,蔫里蔫气地躺在一片黑暗中,正等着“森星”号朝它伸出援助之手。
“中尉,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戴着浅蓝色防护镜的机械师纳克·琼斯装作随口一提地朝汀娜说道,“我猜还是在担心这会是个陷阱?”
“只要可能性不完全为零,”为了一些精密测量仪器的使用需要,驾驶室的灯光被调得很暗,汀娜那白皙亮丽的面庞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种捏把汗的情绪就怎么都平复不下来……抱歉。”
“用不着道歉,会感到不安又不是什么坏事,”纳克摘下那副看上去装酷成分要大于实用成分,而事实却恰好相反的防护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怀揣着不安谨慎的心情去做冒险的行为,收益往往是最大的。”
纳克的话虽是这么讲,但舱里的每一个人都至少有过两次穿越“黑冰林”的经历,所以心里也都明白——这次的险冒得有些偏大了。
伪装成遇难船只打劫前来救援的其它飞船是海王星纵队的惯用技俩。在船中伺机待发的匪徒们会向过往的商船甚至军舰发出求救讯号,谎称船体破损严重,生命维持系统无法正常运转,几乎全船人员都在封闭中进入了低氧休眠状态,从而博取路过者的同情心并且避免被对方的探测镜头抓住马脚。
这也正是一个小时前“森星”号遇到的状况,包括弗兰克船长在内的大部分船员们都认定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诡计,置之不理并迅速按照原计划穿越“黑冰林”,到达较为广阔的空域后立即进行跃迁。
唯一一个持不同意见的人就是汀娜,太空航行经验丰富的她本来也和众人有着一样的想法,但求救船上那个太空舰队的标志令汀娜始终无法释怀,在“森星”号上只有她是正式服役于太空舰队的军人,所以在“黑冰林”里出现了一艘遇难的舰队船只意味着什么,汀娜是最清楚的。
“整个奥尔特星云半径一光年的范围都完全归于地球联邦的管辖,按道理不会出现普通的太空舰队飞船,”一个小时前,汀娜急切地请求弗兰克船长等人不要草率地作出决定,“我认为现在的状况至少不会如各位所说的那样简单,面前这艘飞船的存在已经足够离奇,如果待在里面的不是太空舰队士兵而是一群谋财害命的土匪,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白中尉,我们现在的论题可不是解谜,而是‘救’与‘不救’的二选一,”弗兰克船长的语气平缓而坚决,“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全越过‘黑冰林’,就援助那艘飞船而言,别的不说,光是航程的耽误就足以否决掉这个选项了,况且施以援救的过程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这里头的轻重中尉你不会不清楚吧?”
“我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利害,而且我还知道后面的旅程还会有别的艰险,”汀娜仿佛是等着说出这段话很久了,“但正因如此,在这里才要慎重再慎重,要知道,对舰队的船只见死不救如果被周围的无人机记录下来接着公布出去的话,可就是地球联邦和太空舰队两头都不讨好,麻烦会跟着我们一直到达目的地!”
汀娜像是把这辈子的心里话都一口气倾泻出来了一样,她激动地说完后,不住地喘着气。
她的娇喘声在驾驶舱的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刚才还在互相交头接耳的船员们纷纷闭上了嘴巴,懵逼地面面相觑。
弗兰克船长也愣了,这一节他倒是真的没想到。
地球联邦和以太空舰队为代表的“银河族”的关系一天天在恶化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但这个事实和眼前的状况扯上关系还真有些难以想象,无论是不是海王星纵队在勾结地球联邦用汀娜所说的手段陷害“森星”号,“见死不救”都应作为一个可能带来负面效应的情况被纳入考量,只因为遇难的飞船来自太空舰队。
弗兰克船长抚着胡子,沉吟着在矛盾的抉择中权衡了一会儿,随即再次将目光投向汀娜,“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你自己有想法吗?”
“我的建议是,去救,同时作好防备,做到不被抓把柄的程度就可以了,”汀娜很认真地回答道,“我的初衷和大家都是一样的,把保护自身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弗兰克船长笑着拍了拍汀娜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在场的大家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汀娜,都觉得她后半句话着实有些多余,“我去安排救护物资,防卫工作就交给你了,多加小心。”
“遵命。”汀娜敬了一个军礼。
汀娜心里明白,弗兰克船长有意在暗示她责任心不要太重,虽然是她的一人之言改变了最初的考虑方向,但决定终究还是弗兰克船长作出的,如果最后发生意外,责任不应该由任何一个人独自承担。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恒压舱作准备,”汀娜无意中瞄了瞄纳克手腕上的表,“小艾辉还在那边帮忙呢,顺便看看他顺不顺利。”
“OK,这边有我看着就行了,”纳克说着,有些轻佻地扬了扬眉,“而且,去了那边的话,你的心情应该会好些吧?”
“嗯?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汀娜转过身去后,注意力就从纳克身上转移开去了。
“啊,没事,”纳克模仿着弗兰克船长那语重心长的口气,“多加小心。”
望着汀娜离去的背影,纳克耸了耸肩——你自己也许没发现,你是个爱笑的女孩,而且自这一趟从地球上起飞后,看到你微笑的次数更多了,而且比以往更灿烂更温暖。
飞船对接口内,恒压舱。
“来来来,都放这儿,啊,”一个个大嗓门的船员仿佛想用他们打雷一般的吆喝把手里的吸盘储物筐填满,“注射器箱、氧气机、营养液管,都往这里头装别弄得到处乱飞……对,都码齐咯!”
“还缺一个纱布袋,纱布袋呢!”在一片忙乱中,用一副粗鲁的语气有助于将自己的嗓门提得更高,“该死的纱布袋到哪去了?”
“这,在这儿呢!”
还在通道里的艾辉赶忙应答道,只是他和这个块头跟他差不多大的纱布袋已经斗争了好几分钟了,艾辉想推着纱布袋前进,但东西往前移他自己就会向后退,伸手一拉,两边就都不动了,瞧着这滑稽的场面,都不知道是艾辉在运纱布袋,还是纱布袋在运他。
“动量守恒的意思就是,你们俩需要有人推一把~”汀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随即“嘿”地一声,艾辉和纱布袋一同像一座发射失败的火箭一样,打着转朝前飞了过去,“我参军这么多年,还没当过炮手呢。”
“接住你了,小伙计,谢了!”艾辉抱着纱布袋一头撞进了一名粗壮船员的怀里,“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也就是说救援物资都到位了,”汀娜来到刚刚停止忙碌的人群中间,“再清点一下器材,把立即要用的归给救护组,对接马上就要完成了,到时会在这里启动局部的人工重力,务必注意自身和伤员的安全!”
从对接口方向的舷窗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前方巡逻艇的外观,格外显眼的便是银白色船身上的那个太空舰队标志——一个像是从右上朝坐下划过的流星,而简约的流形线和端部的圆点又令它看上去像在空中飞行的人,正在黑漆漆的夜空中注视着“森星”号。
这时,对接口处响起一阵清脆的“哐啷”声,随即是整艘飞船微微的颤动——角度几乎没有偏离,对接非常成功。
“由于巡逻艇正处于低氧封闭状态,所以气压的对流会比以往更耗时,”汀娜从仪表上读出了两艘船的气压差,“这段时间里,救护组注意调整一下器材,保证在预定气压和重力下能正常……”
汀娜话才说到一半,突然间,恒压室的墙壁像活过来了一样撞向众人,所有人反应不及,和身边的箱子一同重重地栽在了地上,口中惊讶的呼喊声也很快变成了摔痛的呻吟声。
“控制室吗?你们怎么搞的!”汀娜最先从地上爬起,抓着通讯仪怒气冲冲地说道,“对接口都没打开呢,这样贸然开启重力很危险的!”
“非常抱歉,中尉,但这个重力不是我们弄的,”几乎能从这个语无伦次的口气中隔着通讯仪看见操作员那满头大汗的紧张表情,“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整个飞船现在都处在1.2G的重力下!”
这怎么可能?!汀娜的思绪像断了线的电路一样猛地停滞住了。
“等一下,是不是因为那个,快看外面!”通讯仪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一块巨大的磁力板吸在了飞船底部!”
此时控制室里的船员看见,一个巨大的圆形平板状物体附着在了飞船底部,也就是现在重力的朝向,它的半径足足有二三十米,几乎可以说是飞船摆在磁力板上而不是磁力板像寄生虫一样贴在飞船上,正是它干扰了飞船的重力控制装置,使得磁力板影响范围内产生异常重力。
“这鬼东西是从哪来的?”恒压舱的船员中有人发起了牢骚,“不会是什么新品种的地外生命,来恶作剧的吧?害老子摔了个嘴啃泥,这会指不定在脚下正开心着哩。”
汀娜的神情则保持着冷峻,那哥们说得没错,确实有人在搞“恶作剧”,她的眼珠缓缓地朝头顶望去。
天花板上有动静。
“大家快找地方躲起来!”感觉敏锐的汀娜在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朝众人大喊道,“有敌人!”
然而船员们的反应则没有汀娜想象得那么快,还纳闷着突然发生什么事了,倒是艾辉没有想那么多,在听见呼喊的一瞬间就埋头躲在了一个大箱子后。
汀娜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咔咔”的响声,天花板上随即出现了几条裂缝,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四个长相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的杀手机器人张牙舞爪地一跃而下。
这场面显然比汀娜的呼喊有用多了,那些浑身漆黑的杀手机器人虽然躯干像枯树一样细长精瘦,但从头到脚各处装备着的冷热兵器足足令它们的块头大上了一倍,作为“银河族”的船员们都不是见识短浅之辈,纷纷抱着头趴在了货箱后面——唯一一个没见过杀手机器人的艾辉则早在十秒前就这么做了。
杀手机器人突入恒压室时,汀娜正独自在对接口旁的仪表盘处读数据,其他人则刚刚把救援物资搬进恒压室,位于这个大约一百平米的大房间的另一端。
这也就意味着,四个不知怜悯只知杀戮的冷酷机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虽然颜色相近但身材整整小了两号的警卫排长。
不过汀娜的反应也不算慢,正当杀手机器人那四只亮着红光的视觉器朝这边看来时,她便已经举起了手里的能量枪,朝敌人点射出数发炽热的能量弹。
杀手机器人不仅长于夺去他人的生命,也擅长保护自己,它们像四道黑影一样用几乎看不到的速度躲开了本应精准击中头部的子弹,几声闷响,四发能量弹将后方的天花板烧出了四个小凹坑。
距离太近了,对方移动速度又快,射击根本没法起作用。
汀娜没有徒劳地去捕捉敌人的身影,而是立即横抱着步枪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与此同时,近在眼前的四个杀手机器人一齐伸出手臂,闪着寒光的利爪嘶鸣着朝汀娜直冲而去。
还好汀娜防守及时,用枪杆挡住了钩爪,只是机器人的力道非常大,将汀娜像壁咚一样地抵在墙壁上,双方的面庞相距不过半米,仿佛从视觉器中闪出的红光都能把汀娜整个人烧化。
情急之下,汀娜使出浑身的气力,克服着敌人的压力将缠着四只爪子的步枪往前推了推,丢在一旁,随即迅速朝左边来了个侧空翻试图躲过另外一只爪子的进攻。
她成功了,而且还有些额外的小收获。
汀娜这一个体操运动员般的侧空翻不只是为了躲避攻击,在身体还处于倒立的时候,她伸出脚勾住了一个杀手机器人的脖子,将它也拉到了墙边。
又是一声短促的碰撞声,另一个敌人袭来的钩爪精准地命中了那个杀手机器人圆溜的头部,锋利的爪子透过机械脑径直嵌进了墙里,伴随着的是劈里啪啦的火花四溅。
趁着一个杀手机器人报废另一个暂时拔不出武器的时机,汀娜左右开弓,与另外两个敌人展开近身格斗,杀手机器人的胳膊关节处是球形的圆轴,这使得它们能随意转动手臂作出许多人类做不到的动作,也更方便于招招直取对方的要害。
可惜汀娜心里对这一点十分清楚,她认准杀手机器人在面对人类时不会防守只会朝要害进攻,一面耐心格挡护好自己的脖子和头等部位,一面抓住敌人收势的机会,出掌像从海里直冲云端的蛟龙一般劈去——双方交手了才没几合,两个全副武装的杀手机器人竟被娇小的汀娜打得连连败退。
很快,汀娜一记有力的左勾拳将一个杀手机器人的头击得粉碎。
另一个敌人见同伴被消灭,于是没有了可能击中自己人的后顾之忧,架起手臂上的小型机关枪对准汀娜,然而就在发射的一瞬间,汀娜顺势将刚才击倒的杀手机器人尸体甩在了对方枪口上。
有节奏的枪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枪管的爆裂声,企图开枪的杀手机器人瞬间被一团烈焰包裹了全身,接着便成为了一团焦炭。
“中尉,小心后面!”一个躲在货箱后,鼓着胆子探头出来观战的船员惊呼道。
汀娜回头一看,刚才那个武器嵌在墙壁里的杀手机器人把手臂给扯断了,因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但另一只手臂上的枪管正在渐渐抬高,黑洞洞的枪口仿佛长了眼睛,一上一下与汀娜对视着。
她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恐,
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的船员仿佛已经看见了汀娜被数以万计的子弹扫射,血溅当场。
然而只见汀娜左脚往躺在地上的能量枪一够,再像耍足球一样朝上一掂,能量枪恰好跳进了汀娜的手里。
密集的枪声响彻整个房间,只不过挨枪子的,是那个已经成为一堆废铁疙瘩的家伙,因为是高打低,所以汀娜手中步枪射出的能量弹全部打在了最后一个杀手机器人的头上,此时的残骸上还有一部分被烤得发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牙疼的金属焦味。
恒压舱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仿佛那一缕缕从枪口中冒出的烟雾都能与墙壁碰撞出声响。
单手持握步枪需要极大的臂力,更别说还要克制住巨大的后座力近距离扫射了,汀娜忽然间感到浑身一阵瘫软,不由得如经历了负重万米长跑一般喘着粗气蹲了下来,手里的能量枪像拐杖一样颤颤巍巍地撑在地上。
刚才太大意了,汀娜脖子上的冷汗似乎也被吓愣了,这会儿才一点点地流淌而下,动作要是稍微再慢那么几毫秒,怕是被打成筛子的就是自己了。
方才藏在箱子后的众船员听见打斗的声音消失了,于是伸长了脖子朝对接口那边望去,一见汀娜正站在一大堆废铁中间,他们便知道了战斗的结果,纷纷激动地站起身来,扬起手臂准备振臂欢呼,
然而给予汀娜的奖励并不是洋溢在四周的兴奋呼喊,而是一句悠扬的赞美——就在枪声消逝的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天花板的缺口中跳下,来到了汀娜的身边:
“这有点过分了吧,白中尉?”说话的是一个上半身穿着礼服,下半身则是制服长裤和大军靴的男人,再加上他脸上那特意修过的眉毛和八字胡,简直活像一个浮夸的马术运动员,“我可是特意请求上级批了最豪华最贵重的欢迎仪式,你就这样粗鲁地对待我们优雅的仪仗队?”
那男人在落地的时候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汀娜也是在他说出这段话时才意识到他的存在,赶忙直立起身,警觉地端起了步枪。
“把这些破铜烂铁称作优雅的仪仗队,”汀娜和那男人互相似乎很熟络,反唇相讥道,“穷成这样的你们眼里怕不是贵不贵重一点区别都没有,我说得对不对,亲爱的杨主任?”
面前这个眼神轻浮的男人正是海王星纵队的武装部主任杨华,他倒是表现出不打算抵抗似地在汀娜的枪口前乖乖举起了双手,但脸上依然是一副在玩扮演警匪游戏般的悠闲表情。
“是啊,最近纵队在这片除了冰块还是冰块的鬼地方经营得不是特别景气,”杨华用穷人乞讨般的虚弱语气说道,“所以需要‘森星’号的一点帮助,你们是从地球来的没错吧?都是一家人,希望你们能理解理解我们这些不争气孩子偶尔伸出的手。”
这么一大段话其实用一个词就可以表述清楚:打劫。
“‘森星’号是地球派往诺亚希星的正规物资飞船,所有货物都有被登记备案,不可能随随便便给予他人,”汀娜也不想再多费口舌,握紧手里的枪,义正言辞地宣布道,“所以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回吧,我们还要赶航程。”
“我只是在请你们理解而已,”杨华依然举着双手,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什么时候说要征求你们的同意了?”
杨华话音未落,对接口的舱门便打了开来,数十名身着地球联邦军队制服,脸上戴着面罩的持枪匪徒像出窝的蚂蚁一般涌入了恒压舱,一阵阵清脆的拉栓声响过,枪口纷纷迫不及待地朝前张望着。
它们指向的并不是汀娜,而是刚刚才从箱子后面跑出来的众位手无寸铁的飞船船员。
艾辉有点明白之前为什么所有人一提到海王星纵队就为之色变了,这群毫无人性的匪徒抬起枪就开始朝人群脚下射击,好几人的腿部被击中,哀号着倒在地上痛苦不已,依然躲在箱子后的艾辉甚至能清晰地闻到肌肉和血液被能量弹灼烧所发出的腥臭味。
“你们这群混蛋!”汀娜环顾四周,匪徒们在一轮射击后,很快跑动起来,多数人在众船员旁像看押犯人一样围成了一个圈,原处则留下一人用枪架着汀娜的脑袋,她也除辱骂之外再做不出别的举动了,“卑鄙的小人!”
杨华看了看汀娜的胸部,举着的双手嘲讽似地弯了弯十根手指,作出一个极其下流的动作。
“你这老毛病还是没改掉,白中尉,什么事情都老是想自己一个人解决,”杨华的表情变得冷酷起来,随即朝从对接口里出来的同伴喝令道,“拷上!二、三两小队去船里把其他人控制住,搞定了之后通知大本营派飞船来装货!”
现实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事情简单得大大出乎汀娜的意料,她不知道匪徒们这次“钓鱼”利用上太空舰队的飞船是料想到了“森星”号会在舆论角度有所顾虑,从而有意为之,还是仅仅随便挑了一艘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船故技重施而已,如果是后者的话,恐怕连杨华自己都没想到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事实就是现在汀娜被一副手铐反拷着双手,动弹不得地躺坐在墙角,光是一副小手铐自然难不住她,真正将她制伏的是面前一个匪徒手里的武器,这家伙头戴面罩和墨镜,分辨不出他是在观察汀娜手指的动作还是仅仅在提防她一跃而起。
“说老实话,这艘船前两天从外面进入太阳系时我就想这么干了,”杨华看上去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等待的人,他百无聊赖,在汀娜面前踱来踱去,“毕竟相对于地球上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儿,弟兄们对诺亚希星的特产更感兴趣。”
“没想到你这厮也有畏惧强权,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汀娜觉着反正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看来你们最近确实不怎么景气。”
“所以嘛,我们是有难处的,一开始就说希望你们宽量宽量,”杨华蹲了下来,将他那张臭脸在汀娜面前凑得越来越近,“到时候谁要是找你们麻烦,尽管叫我,海王星纵队的实力可没人敢小看!”
“哟,戒烟啦?”汀娜闻出杨华嘴里的气味和几年前他们交往的时候变了很多,“还是说已经穷到连烟都抽不起了?这样的部队实力可没人敢高看。”
“是不是很佩服我的毅力?要是哪个女孩跟现在的我交往了,那可是她一辈子的福气,”杨华无视着汀娜那一脸看垃圾的表情,自顾自地傻笑道,“哎,我问你,那群家伙里面哪个是你现在的对象?让我认识认识呗。”
说着,杨华解开了衣领上的扣子。
“我事先提醒,到时候最先不爽的可不是我对象而是旁边这位举着枪的兄弟,看着上级当自己的面强暴自己制伏的妹子,没人会高兴,”汀娜说着,便朝那名用枪指着自己的匪徒吹了声口哨,“我说得对不对,朋友?”
那名匪徒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也不知道那墨镜和面罩下现在是什么样一个表情,不过杨华可能确实是顾虑到了未来和下属的关系,悻悻地重新扣上扣子,整了整衣服。
突然,房间另一端的人群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声,像是谁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一样。
“这臭小子,不想活了!”一名纵队士兵面朝一个装着纱布袋的洗盘储物筐,捂着小腿吃痛地蹦来蹦去,“敢踢老子!”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不是来打劫的,”艾辉扯着嗓子试图在气势上压过那个士兵,“管得比白中尉还宽,老子太紧张啃个指甲碍着你啦?”
“怎么回事儿?”杨华走到近前,威严十足地问道。
“报……报告主任,”那士兵语气里有些难堪,“我瞧这小孩手里鬼鬼祟祟的,想凑过去看看他在干嘛,结果这……这小兔崽子朝我腿筋上踹了一下,疼死了。”
杨华并未立即作声,而是有些鄙夷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属,随即又转头瞧了瞧像头小野兽一样正咬牙切齿地蹲在那里的艾辉,他忽然觉得挺有趣,于是也俯下身子,咧出一嘴标准的笑脸说道:
“你好,我姓杨,叫杨华,你叫什么名字,小朋友?”
“我叫杨华爹!”
这话一出,杨华非但没有生气,还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男孩太有意思了,白中尉!你打哪弄来这么——嗷!”
杨华话才说到一半,小腿骨便被艾辉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霎时间一阵刺骨的疼痛像过电一样流满了杨华全身,他忍不住抱着腿大叫起来,动作和他身边那名下属刚才的窘相一模一样。
因为离得比较近,艾辉还如一只发狂的小松鼠一般窜上前想张口咬杨华的手臂,
“艾辉!”
汀娜的呼喊声在大房间里不断地回响着,艾辉转头看向她,见后者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这才仿佛突然镇魂曲入耳了一般安分下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一面保持着眼神里的凶光一面一点点退回了刚才待的地方。
“主任,你没事吧?”听得出那名士兵正极力地掩盖自己话语中那幸灾乐祸的笑意。
“少来管老子!”杨华也不打算跟艾辉这么一个小屁孩一般见识,搓了搓仍在发疼的小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让其他人乱动,听见没有!”
“是!”那士兵终归还是没忍住,这一个字是声音抖动着说出来的。
这时,杨华衣袋里的通讯仪响了起来,响声非常急促,听上去像是紧急呼叫一类事态比较严重时采取的通讯。
“又怎么啦?”杨华显然还没能从刚才的尴尬场面中回过神来,“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报告主任,这里是第二武装小组,整艘船我们都彻查过了一遍,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呐,”杨华懊丧到连音量都忘记调小,武装组长的话被在场的所有人都无一遗漏地听见了,“我们离开恒压舱后没见到一个人影,货物倒都还在,要不你们把飞船开回来接上咱们,直接让大本营派货船来运东西吧?”
“你他娘的放什么迷糊屁呢!”杨华本就烦不可耐的心情这会像是一团被浇了油的火堆一样,疯狂地爆燃了起来,“知道老子在这等了你们一帮废物多久了吗?惹老子不高兴了可就现在扭头走人,让鬼去接你们吧!”
“可是主任,”武装组长似乎早就习惯了杨华这种说话方式,“我们看到停在‘森星’号上方听着的自家飞船不见了啊,难道不是你们开走的么?”
无比震惊的杨华像是突然间中了邪一样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在十秒以内作出的反应只有怔怔地转头看着汀娜。
“真是遗憾,杨主任,”汀娜冷笑着说道,“你们这会才发现,我的部下们怕不是已经全副武装地到达指挥站,也许站长现在正享受着和我一样的总统级待遇。”
在惊愕之下,任何解释的话语听上去都像是真的。
这令杨华惊慌不已的局面,其实只是汀娜等人心照不宣表演的一出哑剧——刚才艾辉所谓的“啃指甲”,事实上是悄悄在用汀娜给他的通讯手环向弗兰克船长汇报当前的境况,弗兰克船长得知“森星”号被劫,立即命令所有船员离开当前岗位,和进到船里搜索的两支武装小组玩捉迷藏,同时利用延迟驾驶程序让“森星”号脱离了敌人飞船的附着。
这一过程很快被汀娜获知了,因为她知道在场的人中,除了汀娜自己便只有艾辉具备与飞船上其他人远程通信的能力,从艾辉的喊叫中听见“啃指甲”这一细节后,汀娜就有了这个猜测,并且这个猜测很快被杨华与武装组长的对话证实了。
如此一来,汀娜便顺水推舟地谎称有一个排的兵力开走了杨华的飞船准备直掏老窝。
当然,杨华会立即相信这段谎话,还有一个原因。
在“森星”号刚进入柯伊柏带后,海王星纵队就开始对船上的无线通讯以及广播进行监听——然而从地球上启航时起,汀娜和艾辉在通讯中使用的称呼就一直是“警卫排”,汀娜是“警卫排长”,艾辉则是听上去不知道有多少个人的“警卫排成员”。
整个流程配合得天衣无缝,反正杨华的飞船已经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无法和指挥站联系,他此时完全听信了汀娜的话,认为劫船者被彻底困在了这艘普通货船上。
“对了,救生艇,”杨华那颗不大的脑袋飞速地运转着,“飞船的救生艇还在不在?”
“两艘救生艇都还在也可以使用,”得知被暗算,武装组长这会也慌了神,“但是主任,我们现在出发的话来得及吗?况且对方有一整个排的兵力。”
“哪那么多废话!”杨华彻彻底底急了眼,“不然你想怎么样,眼睁睁看着指挥站被捅穿吗,赶紧去给老子准备!到了地方呼叫我,这边还得留几个人看着俘虏。”
说完,杨华挂断了通讯仪,气急败坏地指了指几个看押着船员的士兵,“你,你,你,还有你!也到停放救生艇的船舱跟他们一块去,不然人手不够去了也白搭——赶紧的,快点!”
那四名士兵连连称喏,小跑着进了内部的船舱,杨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暂时稍稍放下心来,有些疲惫地抹了抹眼角和脸颊,在无比的得意之中突然遭遇这样的意外,任谁都会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压迫感。
当然,这个意外还没有结束,更大的近乎绝望的压迫感马上就要将杨华彻底压扁。
大约一个钟头后,武装小组传来联络,看来他们已经坐上救生艇离开了“森星”号。
汀娜看准了这个时机,整艘船上的敌人已经只剩下眼前零零散散的这五六个人了。
她用几乎看不见的动作轻轻触了触通讯手环上的一个按键。
忽然,房间另一端,艾辉的手环上发出了扎耳的“嘀嘀”声,不管它是像通知,像闹钟,还是像定时炸弹,总之在这个存在着五杆枪的场合,这种“嘀嘀”声足以让每个人把敏感的神经绷断。
“什么玩意儿在响?”守在一旁的士兵很快辨认出声响来自艾辉的身上,立马朝艾辉扑了上去,“快交出来,不然我开枪了!”
艾辉没有理会那士兵的喝令,撒腿就跑,像只跳蚤一样在箱子和人群中间穿插着。
“快抓住他!”其他的士兵也注意到了逃跑的艾辉,但由于艾辉身材矮小,藏身在高大的货箱中间步枪无法瞄准,士兵们便也只能拔腿追上去,像五只饿狼在一点点地追捕围剿猎物。
与此同时,躺坐在地上的汀娜一个扫堂腿挥向看押她的匪徒,后者注意力还算比较集中,向后一跳躲过了这一击——但枪的准星发生移动,已经不在汀娜身上了。
汀娜不仅浑身力道十足,柔韧性也非同寻常,只见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同时被反拷着的双臂在抬起的同时微微一屈,便翻转到了身前,那士兵见势不妙,立即调整枪口的方向,朝汀娜扣下了扳机。
谁知汀娜竟然上前一步,用手铐抵住了枪口!
一连串打雷般的射击声响起,但汀娜的双手并没有被弹起,而是凭借着一股怪物般的力道狠狠地堵住了能量弹的出路。
霎时间两人面前火花四溅——手铐经受不住能量弹的冲击,被轰击得一分为二!
解放了双手的汀娜即刻将手从枪口上移开,接下来打出的几枪的后座力令那个士兵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后仰去,汀娜顺势一只手握住枪杆,另一只手朝匪徒的胸部狠狠地来上了一拳!
被打中的士兵像只被风刮跑的纸人一样飞了出去,汀娜则端起能量枪,转身朝处在人群处的剩下四个匪徒射击,四发子弹射出,匪徒们忽然间感到手头一阵炽热的刺痛,手里的枪随即被打翻在地上。
被看押的船员们见状,也立即一拥而上,像叠罗汉一样制住了还懵逼着的四名匪徒。
“艾辉,你没事吧?”汀娜也自然而然地将枪口指向经历了人生中大喜大悲的杨华,“这伙混蛋要是有把你怎么样的话,现在可以报复了。”
一连串小脚踏在地板上的高频率脚步声响起,艾辉径直来到了杨华的身后,发泄似地朝后者屁股上来了一脚,随即又一言不发地跑了开去。
“哎,这臭小子……”
再次举起双手的杨华不堪受辱,想扭头追过去,“啪”地一声,能量弹在他脚下炸裂开来,隔着军靴都感觉脚趾仿佛要被烧着了。
短短三分钟不到,恒压舱里的局面再次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五名持枪匪徒,四名被一众没受伤的船员像准备杀猪一样按住手脚,一名被汀娜抡了一拳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尊贵的武装部主任杨华则灰头土脸地高举双臂,而且也许一段时间里放不下来了,无论他的手酸不酸。
十分钟后,弗兰克船长带领其他船员来到恒压舱,开始着手救治被打伤的同伴,以及初步修补天花板和绑起六个匪徒。
“这六个家伙要怎么处理?”弗兰克船长看着眼前一派清理野战战场般的景象,“救生艇和他们的飞船都不在了,咱们又不能带着他们离开。”
“用太空服胶囊装起来,直接扔在这片空域吧,”汀娜很干脆地回答道,“整个‘黑冰林’都是海王星纵队的地盘,同伴花不了多久就可以通过遍地都是的无人机发现他们,无需担心这些恶棍的性命——比起这个,我们得赶紧启航了,之前出发的两个武装小组一旦发现被骗,会很快折回来找咱们的麻烦。”
“嗯,就这么办,”弗兰克船长松了一口气地伸手整了整帽子,“真的非常感谢,白中尉,你救了所有人。”
“此言差矣,真正扭转不利局面的是您和小艾辉,我所做的其实微乎其微,”汀娜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想转头看看那些在偷袭中被射伤的船员,但却鼓不起勇气这么做,“抱歉,船长,我想去货舱检查货物有没有缺失损坏,同时独自反思一下自己的过失。”
弗兰克船长试图宽慰汀娜,这完全谈不上是她的过失,然而老船长正要开口,汀娜便“啪”地一声立正,表情肃穆地敬了一个军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通道。
看着汀娜那散发着沮丧气息的身影,弗兰克船长双手背在身后,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万幸中的不幸啊。
万幸是危机被成功地解决了;
不幸是弗兰克船长此次航行最为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