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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擅长处理那些简单的事情。
不是说做饭或者打扫一般的家事。
只要掌握技巧的话,即使是我也能做得很好,多加练习的话就算到达很厉害的地步也不是难事。
我所想说的,是更为简单点的,每个人都会的事情。
我能轻而易举的把乐高积木摆成摩天大楼,也能用吃掉一颗荔枝的时间拼好魔方,两天前还试过用筷子夹起滑溜溜的泥鳅。
这些算不上简单的事我能够轻易掌握,而更基础一些,不如说是最基础的东西,我反而不得要领。
硬要说的话……情感,恩,就是情感。
我没有一般人随意掌控“情感”这样的能力。说得极端一点,什么是“情感”也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比如小孩子从秋千上跌下来的情况我也有过,但为什么会开始哭鼻子的举动我却无法理解。
这么说吧,我能理解所谓的“痛楚”。
恩,没错。
跌倒了当然会疼,神经在第一时间告知大脑“喂,我这里擦破皮了。”
大脑也迅速回复“哦,那还真是疼啊。”
但是之后呢?
神经被压迫的现象会造成泪腺分泌液体吗?
用一般人的话说这就是“伤心”吧,但是这个“伤心”又是什么呢?
这样说的话,是不是说神经是控制着情感的开关呢?
试着用两只手的食指戳了戳脸颊,过长的指甲戳的我有些疼痛。
毫无疑问,神经确实是被压迫到了。我感受到的“痛楚”就是证明,但是我依旧没有任何类似“感情”一类的东西涌现出来。
为了这事我还特地跑去问了总长,那个看起来苍老但实际才有35岁的不靠谱先生伸出手拍着我的脑袋“哈哈”的笑了。
搞什么嘛?要说什么就直说啊,最后也只是随意应付着就打发我离开了。
“因为艾拉你的情况有些特殊嘛……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明白。”
我还去问了相对比较熟悉的研究员藤野小姐,每天都穿着拖到地上的白大褂的她此时正趴在桌子上享用着甜食。
“我觉得这算不上什么问题啦,也没对艾拉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不是吗?”
的确如她所说的那样,我抢在她动手之前先挪开了我的那份华夫饼,对她刚才说的话表示赞同。
“对吧?而且对我们来说,艾拉这样的性格反而更适合研究啦。”
“如果是性格很恶劣的类型的话,在研究的过程中添一些没必要的乱子我可受不了。”
“乱……子?”
“就是麻烦的事情。如果研究对象容易情绪化,那么多多少少会对实验本身产生影响吧?”
“啊,艾拉一直很配合实验的,倒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就是了。”
我点了下头,顺带确认了下藤野小姐身前那堆满是甜品的盘子。
虽说员工午餐是自助式的,但对于在用主菜之前就先用甜食填饱了肚子的人来说,战斗已经结束了。
“所以艾拉酱你完全不用担心什么的啦,情感的缺乏有的时候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好事哦。”
“恩……”
我下意识的回答了,看着藤野小姐捧起大量的空盘子离开餐厅,这一次却没能完全同意她说的话。
会觉得好的,只有作为研究员的他们吧。换句话说,如果情感丰富的人才是研究对象的话,那像我这种的,才是“添乱子”的存在吧?
她只是按照自己有益的理解去回答了,不过这也是研究员惯有的思维方式吧。每天醉心于研究他们比起我来说可能更不善于交流也说不定。
但是……有必要去找个普通的人问问看呢。
恩,找一个普通的,再平常不过的,不在组织里的,也不在研究机构里的。就像那种电视剧和动画片里面经常出现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那样的人。
用下次任务的机会,去问问看吧。
毕竟我只是想知道,简单的事的做法罢了。
1
在被告知任务的内容之前,我被总长叫去说了些话。
这也算是组织的惯例吧。
在每次的任务前,都会由自己的直属上司告知任务的内容和一些注意事项。而在组织里不隶属任何部门的我,一般就由总长直接传达了。
“……本来这次的任务不应该由你去完成的,组织的意见也是想让你参与更重要一点的任务……”
我是完全不介意啦……
虽然这样想着,但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组织里的人也都习惯了我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总长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这次任务,除了你以外就没用人能完成了。”
你每次任务不都这么说么……
我无言的瞪着他。
“委托人是一个电影演员,内容是保障他未来三周内的人生安全。”
“咳咳,是你不喜欢的保镖工作。当然,你也有权利拒绝……”
我摇了摇头。
“我去。”如此回答着。
正好,我也有想问外面的人的事情。
从我被允许独自到外界处理任务开始,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两件“其他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交给我。也说不上困难,但是任务的种类非常多。完成这些任务所需要的时间也成了我少有的可以单独支配的时间。尽管如此,但实际上也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就是了。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组织里待机,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总长有些意外的挠了挠头,他表情太过复杂让我有些无法理解。从对话的逻辑上来判断,这里应该显露出喜悦才对,但是从有些皱起的眉头和松弛下来的面部肌肉来看,更像是遗憾的表情。
“啊……这样啊,嗯嗯,那快去准备吧,下午就要出发了。”
我点了下头表示明白,虽然总长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这并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情。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去想,进行这些无谓的思考比做复杂的运算还要占脑容量。
总长的办公室处在设施的一角。在我离开的路上依旧没有见到一个研究人员。听藤野小姐说似乎很少有人能得到直接面见总长的机会。也许三天两头进出这间狭小的房间的我才是“异常”的吧。
记忆中,有过一些研究员会因为这个,特地跑到我的身边让我替他们给总长说些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我明白的,也有我不能理解的,我全都如实转达了,传个话而已有什么难的呢?但是次日我就见不到那些研究员了。渐渐的,找我带话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就连愿意和我交流的研究员都找不出几个了。藤野小姐算是其中之一,甜食对她的吸引力似乎比升职加薪一类的事更加难以拒绝。所以我也喜欢从总长办公室里带出一些零食分给她。
走廊尽头的房间是我的住所。这一小片区域只有这一间屋子存在,所以供我生活的空间可以说是相当大的。房间的配套设施应有尽这种小事有姑且不论,厨房里甚至还有一些昂贵的餐具可供使用。遗憾的是我一直只吃员工食堂,而我那不怎么有趣的舍友则从来不在设施里用餐。不管怎么说,这个足以容下十几人的房间却只住了两个人,绝对可以算是空间浪费了……
我值得收拾的行李不是很多,因为没有被告知具体的工作细节,也不知道要不要带些换洗的衣物,更不知道任务具体执行地点的气温和季节。虽然也有“到时候再购买”这一选项,但我对“选择”这个行为本身也不怎么在行。
那么剩下要做的事情只有等待了。
要做和不需要做的事如此分明,总令我有些无语。
房间里挂着巨大的液晶电视,也配有供给娱乐的游戏主机,能自由使用的电脑,还有很多的健身器材。比我更不像普通人类的舍友总是喜欢蹲在沙发上打游戏。我似乎没有见过她睡觉的时候,但也没见过她疲惫的样子。我曾经拜托她教我玩这些游戏,不过只令人遗憾的是才一个下午她就再也不陪我玩了。
“和你一起乐趣全都没有了。”
她这么说道,于是我得出了自己会让有趣的事物变得无趣的结论。
藤野小姐似乎也认同这一点。尤其是在每次我拒绝把零食分给她的时候。
我不擅长胡思乱想,然而找不到要做的事情却总是让我陷入思考中,思考的对象也总是那些自己弄不明白的事物。相比起来,还是实验过程和执行任务更加让我觉得放松一些,但这也不代表我喜欢做任务。有时候,任务所需的人际接触会让我陷入比思考更加不舒服的状态。
从这个方面来讲,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很麻烦的人,对于此前藤野小姐的说辞所不能赞同的地方也就是这里了。
……
传达命令的人员在两个半小时后准时到达。
除了总长和藤野小姐,这里的其他员工还是很认真守时的。
遮住脸的工作人员在留下了一个深蓝色的大信封后,没有与我发生任何接触就离开了。
声音、面容、气味…按照规定,工作人员严禁与我们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者自身的情报泄漏。
实际上这条规定只是一个单纯的保护措施罢了,只不过被保护对象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计算着时间等传令员走远之后,我才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被裁的很小的纸。
“B-2343”
指令简单明了,没有一丝的浪费,一看就是总长的风格,不过这也是我会困惑给我分配这么大的起居室的地方。
“……”
再次确认了纸上只写了这个编号之后,我出发前往停车场的某处。
按理说到了车上应该会有下一步的任务指示,但是等我上车之后,车子就直接开动了起来。
后座和驾驶座之间隔着很厚的钢板,两侧的窗户更是直接涂上了纯黑的吸光介质。
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呢。
车子就这么一直行驶了很久,如果我的计算没有出错的话,大概是四小时十几分钟的样子。
等车门再次弹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到了黄昏时刻。送我来的车子在我下车之后立刻就开走了,停车的地方是一栋建筑的门口,略微观察之后,我得出了这只是一栋普通公寓的结论。
大楼的入口的电磁门并没有关上,想必是让我进去吧。不过介于某些莫名在意的地方,我在周围大概的转了一圈之后,才慢慢地走进楼内。
能够确认的是,这栋楼已知有两个电梯井,都在正常运作的样子。按照仪表盘的显示,目前一部电梯在一楼待机,另一部则停在了14楼的位置。
每层楼在布局上大并没有多大差别,一层楼有三间公寓,每间都有一个带着小花园式宽敞阳台。14楼也是如此,除了那个有灯光照出的房间之外的话。
在调整好了状态后,我随手推开了1403室的那扇虚掩的房门。
“啊,你好,初次见面。”
一名男性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向我打招呼。虽然看起来他的表情中有些疑惑,不过总体来说还称得上是笑容吧。这也难怪,毕竟我没有乘坐电梯,14楼的攀登对于缺乏运动的我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想必现在我也是大汗淋漓吧。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想必事先早有人找他介绍过我的资料了。这点从他对我的回应没有感到异常,而是动作迅速的跑进屋里去拿出一条毛巾递给我这点来看,也能得到有效的佐证。
这样也好。
我没有道谢,只是接过毛巾擦了擦汗。
男性毕恭毕敬的杵在一旁,虽然微眯着眼,但看得出他又在悄悄的观察我。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些,把毛巾还给他,就倒在了沙发上。
这里的沙发似乎很高级,比起我住所的沙发似乎还要软一些,相比坐着更适合躺下来。
因为出了一身汗的关系,我把有些累赘的长筒袜扯了下来,随手丢在了地上,然后开始解胸前的缎带。
不过才进行到一半,我就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视线。
抬起头来,发现他正以一种可以叫做“瞠目结舌“的表情死死地盯着我。唔…手里还捧着我刚才还给他的毛巾。
“嗯?”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有什么,问题吗?”
“啊……”
他似乎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的摇头。
“不不……没什么。”
好奇怪……
并没有打算多想,毕竟爬过楼后身上黏糊糊的,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洗澡,在哪里?”
“啊!浴室的话,右手走廊边的第一个门就是。”
我点点头,从沙发上下来,光着的脚踩在了似乎十分豪华的实木地板上。
“等一下!”
在我还没走出几步的时候,那个家伙突然叫住了我。
我有些不耐烦的停住脚步,转身面向那个人。
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呆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条毛巾,我的短裙和长筒袜盖在了他的脚上,
顺便一提,我现在是全裸的状态,毕竟我正打算去洗澡。
而那名男性就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张着嘴巴,用一种我分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
“你究竟是来干嘛的啊?”
2
对我来说,很多普通人做起来和简单的事,在我这里就变成了难事。
明明是一件事情,普通人却会有着很多,让我无法理解的体验。
遗憾的是我却无法体会到和他们一样的感触。不过洗澡倒是例外。
我也不知道这种让热水和肥皂泡布满全身的行为有着什么奇妙的魔力,能让人的心情变的如此的轻松和舒畅。缓解疲劳和放松肌肉用所学的知识就可以解释,但结伴而来的情绪却是用理论无法作出回答的。
由于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刚刚洗完澡的我穿着借来的男士衬衫,瘫软在刚才享受过的软软的沙发之中。而对面的男性则死一脸严肃的盯着我,不过这个行为似乎并不能持续很久。一会儿功夫,他就会挪开视线,再过一会儿又向我看过来。
我不太明白他这么做的意思,所以想在自己身上试着找到原因。
显得过于宽松的男士衬衫挂在一边的肩膀上,另一边则滑倒了胸脯的边缘,长长的袖子几乎盖过了整个手掌,衬衫的下摆直接垂到了膝盖。
至于其他东西我并没有再穿,就算是我也没有穿满是汗水的脏衣服的习惯。不过即使借来了裤子肯定也是穿不上的。衣服大到了这种状况,裤子的腰身也是可想而知了。
……
除了这些理所当然的现象以外,我也找不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所以我把原因推到了他的身上。
——也许是眼睛上有些疾病?也可能是精神上的问题,看来现阶段还没法下定论啊。
总之,问题出在自己身上的这一想法是可以排除了。
就这样让空气中的各种粒子自由运动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您真的就是那个艾拉吗?”
那个艾拉是哪个艾拉?难道还有别的艾拉吗?
我姑且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按说组织里不存在重名的情况才对。
名为艾拉的人在我的记忆里就只有我一个。
“嗯。”
我确认了他的疑问,同时补充说明:“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会做。”
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晚饭完全不应该由我来考虑,我为刚才的想法感到多此一举。
“看来没错了。”
他又按着额头转了过去,在做动作的同时柔软的头发也会轻微掠动,我有点看得出神。
虽然尽快确认任务内容比较好,但我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像我这样的存在即使一天什么都不做,消耗也是挺大的。饥饿感和困倦感同时袭来,真想让他赶快结束他的思考。
他就像这样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只有脸上的表情不停的变换,不知道算是焦虑还是失落。眉毛的轻挑,嘴角的倾斜,复数种不同的情态在脸上陆续呈现。我开始设想自己能否像这样做出如此缤纷的表情来,只是答案太过显而易见了,我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随即便跟着手指凹陷下去,但除此之外却找不到“感情”的痕迹。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像他这样呢?
他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一张严肃的脸上,他抬起头,注视着我。浅褐色的瞳孔里反射着我的影子——一如既往的毫无起伏。
“我想要复仇。”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言语中没有了方才的诧异与不安,咬字变得更加有力和清晰。
“我需要你的力量。”
3
“请在我完成复仇的目的之前,保护我的生命安全。”
躺在床上,有些软过头的床垫让我觉得脖子和腰部很不舒服,却也没有抱怨什么,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自然是刚才和他所进行的对话内容。
连自我介绍也没有,单刀直入的内容,简单明确的目的。
“你可以不对我的复仇行为提供任何帮助,只要保证我的生命安全就好。”
他语速很快的说完这些,接着大口的吐了口气,修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的跳动。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紧接着补充道。
“简单……吗?”
我呆呆的望着贴着墙指的天花板,雪花状的图案零零散散的排布在上面,每一片雪花看起来都形状各异,但是不到半秒,我就发现了它们之间的不同,以及雪花排列的顺序。
这也算简单的事情吗?
在我心中,简单和复杂的定义并不明确,如果没有一个标准去告诉我“是”或者“否”,那么下判断的行为就变得艰难万分,什么样的事是简单的事?什么样的事是复杂的事?像他一样能够轻易变化表情是一件简单的事吗?拥有情感,表达情感,所有人都说轻而易举的事情,我却一直不得要领。
如果保护他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的话,那么,会和我所想知道的问题有关联吗?
“好。”
我回答道,同时象征性的点了点头,我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看起来光是和我说这些,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是我仍然想要尝试一下,他所说的,简单的事情。
不光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我自己。
“艾拉,艾拉!”
那个时候这样呼唤自己的人,所露出的那样的表情。
“艾拉,回答我啊,艾拉。”
那件破损不堪的,青灰色的雨衣,那双捂住脸颊的,沾满泥土的双手,那被泪水沾满的,湿润的眼眶。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艾拉,艾拉。”
我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明明是一样的拼写,明明刻意模仿着记忆里的声音,却总无法复制与之相似的感觉。
我想要知道,最简单的事。
我想要体会,最简单的心情。
仅此而已。
“对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
男性站起身来,表情再一次变得轻松起来,他微微黔首,显得十分谦逊,缓缓地说道:
“莱德,虽然现在只是艺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也是我的真名。”
“我是……”
我有些犹豫,之前的对话里已经反复提到了我的名字,所以有没有再说一次的必要让我很纠结。但是……
就当做是新的开始好了。
非常不符合我的做法,我慢悠悠的站起身,踮起脚,行了个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军礼。
“艾拉,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