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三月二十日。二一三零時。
奇境島。第六區。“法外之地”酒吧。
一看這家酒吧的名字，姜沐雪就知道這肯定不是自己這種執法人員該來的地方。
首先是幽閉恐懼症患者絕對不會踏足的陰暗長廊，通過隔音門后，隨之而來的便是如雷鳴般刺耳的電音、頭頂上方閃個不停的迪斯科球以及在舞池中仿若癲癇發作般搖晃腦袋扭動身體的年輕男女。
拜此所賜，香水、尼古丁、魔葯與酒精的氣息在這方狹窄的空間內相互碰撞、融合，又進一步將這些戴着各種古怪面具的年輕人推向混沌的深淵……不，這裡本來就是“混沌的深淵”了吧。
畢竟只要隨便往包廂里瞥一眼，都能明白這家酒吧藏着什麼妖魔鬼怪——
把大杯烈酒當白開水喝的巨魔；
總是對陪酒女毛手毛腳的獸人；
吸食着可疑白色粉末的的妖精；
在角落與客人討價還價的夢魔。
要說最讓姜沐雪感到不自在的地方，果然還是來自過客下流的視線……簡直比渾身上下被螞蟻爬了個遍還要難熬。
僅僅是在吧台坐了十五分鐘不到的時間，就有不下五人前來搭訕，第一句話還要都是一個樣：
“美女，一個人坐在這裡不寂寞嗎？”
光是耐着性子一一拒絕這些傢伙，就叫姜沐雪累得夠嗆。
雖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在夜店這麼備受矚目是對她本人魅力的肯定，不過這並非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要說原因的話——
“絕對是衣服的問題吧……”
身上這套“魅惑女護士”正是庫雷什尼克董事長歐若嵐的“傑作”——說是衣服，在姜沐雪看來，其暴露程度卻遠遠凌駕於戰鬥服之上。說難聽點，根本就是把幾塊布料用繫繩拼湊在一起而已，勉強能遮住胸腹和屁股，走路步子要是邁得大一點的話，恐怕都會春光乍泄，更遑論要與犯罪分子鬥智斗勇了。
要換做平時的話，姜沐雪是打死都不願意當這種有辱龍虎山天師府英名的“雙馬尾福利角色”，但……人在江湖，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嚯……收拾完國際通緝犯就是硬氣，但姜沐雪同學你別忘了，你那點賞金加起來連重建一間課室都不夠，最後還不是要我倒貼錢賠給學校！現在庫雷什尼克財政緊張，固定電話費都交不起了，需要你積極奉獻自我，你好意思拒絕嗎？你穿不穿？不穿我叫Lucy以後都不煮你的飯了。”
不過仔細想想，就算不穿這套衣服，也照樣能執行任務吧……姜沐雪只好將其歸結為歐若嵐的“惡趣味”了。
所幸的是，如今被迫營業的並不止她一個人，還有身邊這位一聲不吭丟下她跑出去溜達完一圈剛剛才回來的“吸血鬼殺手”。
自學園恐怖襲擊事件以來，雖然僅僅過去了五天時間而已，可每當姜沐雪有空時，都會情不自禁地望向顧天浩……倒也不是因為他本尊是貨真價實的帥哥，又救過自己一命，自己就變得“兩耳不聞窗外事，情人眼中出西施”，只是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一個疑問：
“顧天浩究竟是何方神聖？”
說他是人類吧……人類怎麼可能長着吸血鬼的獠牙？
說他是吸血鬼吧……吸血鬼又怎麼可能在太陽底下活蹦亂跳？
難道說是什麼未確認生物體？長到這麼大都沒被新大陸聯邦抓去五十一區解剖研究，還真是不容易……
到頭來，姜沐雪還是沒能找到答案，唯獨是脖子上的咬痕一直沒消退的跡象，簡直就像是被誰宣誓了“主權”一樣……
“提問，你是在觀察我嗎。”
“哈？人家才沒有盯着你看呢！你這是什麼意思？是想說人家暗戀你嗎？你怎麼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子——放心，我是不會對你說這種話的。”
因為姜沐雪很清楚，現在就算當著顧天浩的面大發雷霆，無異於一鐵拳打到了名叫“鋼鐵直男”的棉花上，自己也只會越想越氣。
相比之下，還不如陰陽怪氣一下意思意思就得了。
“我剛才還以為你是丟下我一個人跑了呢。”
姜沐雪故作平靜，一邊吸着果汁，一邊偷偷窺伺顧天浩的反應。
“在目標人物出現之前，我認為有必要確認一下現場地形與逃生通路，這種戰術偵查能提高我方作戰效率。”
果然……一進入工作狀態，除了“如何更好地完成委託”以外，他這顆榆木腦袋就再也容不下其他東西了。
“所以你覺得自己就有權利什麼都不交代就直接把重要的拍檔丟在一邊哦？”
但這並不代表姜沐雪就只懂得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面撿漏。
除去小小的虛榮心以外，為更好地融入“夜店女孩”這個角色，她姑且還是向歐若嵐借了一雙Chanel的高跟鞋。雖然在此之前她曾向經紀公司打探過哪位儀態老師有開設高跟鞋班，但要說真正把高跟鞋穿在腳上，卻是人生第一次。
正因如此，不免會碰到許多麻煩——腳後跟被磨破皮了、小腿酸痛得厲害、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儘管如此，姜沐雪並未打退堂鼓。
然而，顧天浩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過在此之前，他本來就是靠自己一個人撐起整個庫雷什尼克的業務量吧……又怎麼可能注意得到自己身邊這隻“三腳貓”所做出的努力呢？
“提問，你為何生氣。”
“我哪有生氣？你看我面容這麼平和，根本沒在生氣啊。”
話剛出口，姜沐雪才發覺自己習慣性地擺出小時候鬧彆扭的姿態——把臉別到一邊，雙手抱在胸前。
只不過現在坐在她身邊的人，並非兄長，而是顧天浩。
“咦？我尋思這太陽也沒從西邊升起啊……”
“提問，你為何生氣。”
如果得不到答案，顧天浩恐怕會一直重複這個問題吧……
“是是是，我是在生氣，因為……之前我們明明約定好要照看彼此的背後吧？”
面對死靈法師的來襲，正因為有這個約定，彼此才得以並肩作戰、同舟共濟，但眼下——
“你這不還是打算單幹嗎？說明你根本不相信我……”
顧天浩有太充足的理由讓姜沐雪哪裡涼快哪裡呆去。
除了“兩人曾一同大敗死靈法師”這項戰績以外，姜沐雪都找不出有其他理由讓他相信自己，就更不要提“一同大敗死靈法師”這種說辭本來很模稜兩可……很大程度上，兩人選擇並肩作戰的原因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如果能重新選擇隊友的話，顧天浩絕對會選與其共事多年的歐若嵐，而不是她這隻三腳貓吧……
雖然最後那一槍的確是姜沐雪補的，作為最大功臣的顧天浩也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把消滅通緝犯的功勞讓給了她，但接下來如果只知道談論“當年勇”的話，用不了多久，姜沐雪覺得自己又會變得不思進取。
所以，哪怕是被單方面利用，只要能派上多少用場、能得到多少成長的話，她也是甘之如飴。
“否定。我相信你。”
“既然你相信我的話，又為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鬼地方……”
“因為我相信你有能力保護自己。”
該說是這份信任來得太過突然，還是怎麼回事……總之，姜沐雪現在就是一副吃東西吃太猛被噎住的表情。
“你、你願意相信我是好事，但我始終是女孩子哦，一聲不吭就把我丟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場合，你就不怕我出什麼意外哦……”
“提問，你指的意外是什麼。”
“在十五分鐘內，我被不下五個男人搭訕哦，他們肯定是想對我圖謀不軌，作為我的同袍，你不應該表現得緊張一點嘛！”
一看顧天浩又開始把手放在頭盔上摸來摸去，姜沐雪就明白他這顆裝滿槍支彈藥的榆木腦袋陷入宕機狀態。
不過，這傢伙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就在姜沐雪為此嘆息之際，顧天浩卻又停下摸頭盔，轉而擺出“OK”的手勢，從褲腿中拿出一物，遞到她的面前。
“史密斯韋森M10轉輪手槍，全長一百七十六毫米，重五百五十四克，口徑零點三八英寸，有效射程三十米，配備六發彈巢，外形袖珍，攜帶輕便，可靠性好，無需保險，扣下扳機，即可開火，適合女士防身。”
“人家只是搭訕而已你突然把手槍拿出來這是想幹什麼！”
姜沐雪算是明白顧天浩思考迴路是以怎樣的運算法則運作了。
結果，還是得自己親自出馬手把手教他正確的做法。
“好吧……你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是吧？我示範一次給你看好了。”
說時遲那時快，姜沐雪一下子就拉住了一個剛好路過此處的年輕獸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