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一日。零零二零时。

奇境岛。第十区。安全屋。

 

佛曰:时别有三。

佛在世,佛自主持佛法,位判第一阶时。

第一阶处,即“一乘世界”,亦名“净土莲花藏世界”,常纯有诸佛、菩萨、无声闻、缘觉处是,此为“正法时代”。

佛灭度后一千五百年以前,正法不存,由有圣人及利根正见成就凡夫主持佛法,位判当第二阶时。

第二阶处,即“三乘世界”,凡圣混杂,众生不定,此为“像法时代”。

佛灭度后一千五百年以后,利根凡夫、戒定慧别解别行,皆悉灭尽,位判当第三阶时。

第三阶处,一切行坏体坏,一切戒见俱破,一切颠倒众生,人皆邪解邪行,故第三阶处又名“婆娑世界”、“盲暗世间”、“三界火宅”、“五浊诸恶世界”,滋生一切恶贼、狗菩萨、六师外道、恶魔、旃陀罗、无惭愧僧,一切最大恶众生竞兴,灭一切佛法时,是为——

“末法时代……”

如此说来,在这魑魅魍魉齐聚一堂的时刻,“交响乐团”的存在便是末法时代的最佳物证。

将这个废弃剧场选为“安全屋”,倒是与交响乐团这一称号相得益彰。

剧场内一片昏暗。

尽管散布在过道边上的数十盏蜡烛正以微弱的光亮与热度竭力主张自己的存在,所能达到的效果,也仅仅是让此处不至于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相比之下,位于剧场前方的镜框式舞台,可以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古典石柱、雕刻、挂毯、吊灯,一应俱全。

金碧辉煌的舞台上,除指挥台外,还放置着数十张座椅。

在交响乐团全盛时期,此处座无虚席。

身为“指挥”的卡洛斯,当时所掌握的暴力之强大,足以在一夜间颠覆一个国家。

随着时光的流逝,其中成员或是阵亡、或是被捕、或是隐退、或是叛逃。

即使交响乐团从未拒绝从外界吸收新鲜血液,如今能留在这个舞台上的演奏者数量,距离全盛时期仍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需要注意的是,同样的结论并不适合用来评判台上两位乐师的实力。

在二人发生目光接触的瞬间,仅凭残存于体内千万年进化而来的、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突然沸腾起来这一点,仓桥就能领悟什么叫做真真正正的“非同小可”。

正如之前所言,她很清楚交响乐团的成员都是些怎样的存在——

战争狂。

处刑人。

施虐者。

杀人魔。

亡命徒。

精神病。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如果说一般犯罪集团是治安状况不尽人意的街区, 那么恐怖组织便是街区内一栋最阴森恐怖的废弃精神病院。 至于交响乐团……必然是这栋精神病院的最底层被无数锁链封印的地牢。

如今,仓桥正是那个一边举着蜡烛一边逼近地牢的孩童。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就越发肯定在众多成员中,伪装作女子高中生的自己才是最接近正常人的存在这个事实。

“喂,等一下,蜥蜴人,你这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会有人类的臭小鬼跑到这里来啊?”

声音的主人,是正坐在“双簧管”位置上的少女。

年纪介乎于十二岁与十四岁之间,不知道是否是巧合,她身上的衣着风格倒是与现世中的重金属摇滚乐队有着不少相似之处——同样是皮衣、背心、热裤的搭配,却更能突显出其姿容之伶俐可爱。

然而,色彩越鲜艳、越漂亮的东西,往往就越危险。

从刚才相互交接的视线中,仓桥就能感受到某种强烈的异样感——

对方头上长有犄角,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她只是无法理解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为何会对自己怀有敌意。

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下意识用手扶住与其娇小身材形成鲜明对比的巨剑上。

但真正令仓桥感到讶异的是——

“哈哈哈~这不是挺好的嘛~我们可是交响乐团欸,有一两个观众前来捧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满是暗红色铁锈的剑身,却突然做出这番爽朗的发言,声线有如不修边幅的邻家大叔般放浪不羁。

“吵死人了,你这块破铜烂铁!”

“哈哈哈~能看到摩因你这么有精神,爸爸我是很高兴啦~不过作为淑女,爸爸还是希望你说话能够更有礼貌一点~”

“吵死人了,你根本不是摩因的爸比!”

“哈哈哈~居然叫我爸比~摩因真可爱啊~”

“吵、吵死人了!刚、刚才是口误而已!”

说着,恼羞成怒、面红耳赤的少女一巴掌猛拍在巨剑身上。

力度绝不算小,站在过道上,都能明显感觉到击打的力量正顺着剑身撼动地面。

“会说话的剑……”

在此之前,仓桥就曾听说过某些年代久远的遗物具备知性,往往能通过心灵感应的方式与契约者进行交流,但要说像这样,就像是一个正常人类一样,开口与他人交谈……如果说是神话传说中的圣剑或者魔剑,倒有可能做到。

一人一剑的组合……所以才叫“双簧管”吗?

趁少女与巨剑相互纠缠之际,仓桥的目光锁定舞台上的高大身影——“长号”。

“这真是奇怪了……虽说鄙人并不擅长设置结界,但像是‘闲人驱散’这种术式,鄙人还是颇有自信的,剧场的警备状况也并未发现异常——”

身材异常健硕的蜥蜴人停顿了一下,转过来头,望向过道。

“这么说来,想必您就是‘代理指挥’——Miss Triangolo吧?”

视线再度交错,仓桥却不由得停下脚步,瞪大双眼。

“十分抱歉,代理指挥,想必是鄙人这双眼睛吓到阁下了吧?”

没错。

正是这双眼睛——只有眼白,没有黑睛。

即便如此,蜥蜴人巨汉的举动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失明人士。

自己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但……在丧失视力后,所谓的“视线”理应不复存在才对。

“只是让在下稍微开了一下眼界罢了。”

对于仓桥故作镇定的回复,蜥蜴人巨汉默默低下头来,再次表达自己的歉意。

与骇人外表形成强烈反差的礼貌态度,多少能给人留下一些好印象,但回想起来,自己之前停下脚步,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残障人士是‘交响乐团’的成员”这个事实,更多还是因为他的“视线”。

明明是不存在的东西,却叫人背后发凉。

如果仅仅是被人敌视,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长号”的视线却有所不同……令人不禁联想起蝮蛇的瞳孔。

对蝮蛇来说,从来没有敌我的概念,只有“猎物”与“非猎物”的区别。

在“长号”的眼中,自己一定是前者吧?

总之,与台上这两位“演奏者”相比,本被自己认定“脑袋不正常”的卡洛斯反而亲切得可爱。

他任命自己当“代理指挥”的初衷,也许并不只是因为忙于其他事务分身乏术的缘故,也包含着希望自己这个新人能与各位“前辈”见一见面的用意。

“请两位放心,在下只是代替分身乏术的指挥向尔等转达下一阶段的行动命令,并不会耽误两位太多时间。”

“呵。”

以礼相待,换来的却是摇滚少女的冷笑。

“哈哈哈~爸爸都说多少次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这么冷笑,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

为缓和现场异常紧张的气氛,锈迹斑斑的巨剑连忙打圆场,却还是没能让摇滚少女投向指挥台的目光变得稍微柔和一点。

反观仓桥,动摇的迹象……一点都没有,依旧是一脸泰然,简直就像是将这股恶意视线的主人当做空气。

“为防止Mr Clarinetto——弗莱姆·维诺托鲁的公然反叛给组织带来更多的麻烦,指挥决定将其肃清。基于弗莱姆·维诺托鲁的能力及特性,在座两位前辈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天敌般的存在。”

“原来如此,鄙人明白了。”

明明被命令去猎杀昔日同袍,蜥蜴人巨汉的态度平静得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其他事宜需要商讨的话,那么鄙人就先行告辞了。”

只是将这一切作为事实来接受。

“说起来……鄙人还真不知道像是弗莱姆这样的家伙烧起来会是怎样的味道呢。”

在穿过仓桥身边的一刹那间,爬满灼烧疤痕的脸上,突然浮现出龟裂似的诡异笑容,好似外出春游前的孩童般雀跃不已。

在Mr Trombone的眼中,任务好似一场叫人充满期待的“狩猎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