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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对着手机里的照片抓耳挠腮。我几次想出声询问,但都被秋穗儿以不要打断他思绪为由按住了。

看得真让人着急。

“啊不行......想不起来!”男人气恼地扯了扯头发,似有不甘心地将手机还给我。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但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她叫于锦汐,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抱歉,还是没有......”男人喝了口酒,脸上微醺的红晕又浓了一些,“不过我敢肯定,她不是我们那一届的学生,别看我这样,小时候我记忆力可是镇子上出名的。”

“呃......哦......”

“怎么看你们不太相信的样子啊?不行,我得证明给你们看看......”男人说着往身后的储物间走去,那里的柜门一打开就传出一股尘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该死,这里太久没打扫了......”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几分钟后从储物间里抽出了一卷长幅的照片。

“你们看,这是我们那届的毕业生合照,里面绝对没你说的这个人。”

既然有这东西就早点拿出来啊......

男人擦了擦合照上的灰将其铺在地上。这张合照有近一米长,我和秋穗儿都要挪开位置才能看全。照片上的位置是校门口的十月樱,站台架搭了足足有六层,想象得到当时为了拍它应该花了不小的力气。

“你看,这个是我,应该认得出来吧?别看我现在暂时没有工作,年轻时候也很意气风发的呐。”

男人指着合照里的自己很是得意地说道,看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啤酒肚现在有多糟糕。

“这个就是陈榆章。他以前不爱说话,平时总低着个头死气沉沉的,大家也没人想和他做朋友。听你们说他现在居然当了老师,真是没想到啊......”

照片上他所指的学生耷拉着头,长而乱的头发遮住了将近半张脸,身高虽然很高,但整个人是驼背的姿势,所以显得很没精神。发丝间一对无神的黑色瞳孔对着镜头,应该是在闪躲的时候被恰好抓拍到的。

五官上可以看出和现在的陈榆章是一个人,但形象上就是完全两回事了......

“看起来很可怕对吧?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去重点中学当老师,真是替我们的下一代担忧啊。说起来,我记得他以前倒是经常来问我题目来着......悟性低,怎么教都学不会,还总是不懂察言观色地屡次跑来问,真是烦人呢。啊,搞不好我也可以去试试呢,听说现在的教师编待遇也很吃香,假期还长......”

见男人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我正听不下去地想打断他,身后的秋穗儿却先发出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闭嘴。”

“咦?”正在夸夸其谈的男人忽得一愣,脸色渐沉地望向秋穗儿,“喂,你说什么?”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连忙起身挡在他和秋穗儿之间。

“呃,那个......她在和我说话呢,我们刚刚在开玩笑。”

“啊?”男人半信半疑地皱了皱眉头,“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跟我说的呢。”

“怎么可能,你误会了啦,哈哈哈哈......”

听完我的话后,男人又露出之前那副不正经的笑容,看来应付得还算顺利。

“哎呀,我也就是随口一提。应付学生什么的麻烦死了,谁要去啊?”

我悄悄咽下一口口水。

要是现在让他看到身后秋穗儿那要杀人般的凌厉眼神,真不知道这局面该如何收场。

不过秋穗儿很快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握紧在膝上的拳头慢慢松开,只是目光不再与男人对视。看来接下来的话题要由我继续了......

我想喝口茶解渴,却发现对方连杯茶也没给我们泡,只能尴尬地将下意识探出去的手收回。

“你们毕业后就没再联系了吗?”

“对啊,和其他同学还偶尔有聚聚。陈榆章那家伙啊,从报考外省后就再没回璃清过,社交网络上也几乎不说话,自然不会想起他。这点不只是我,你们去问其他人也一样。”

“那你有听过他结婚的消息吗?”

“结婚?没有。他结婚了吗?啊~就算结婚了,想想也不可能给我发请贴吧?”男人笑着打了个哈欠,将合照重新卷起丢回储藏室。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有点困了哦,这都要到我午觉的时间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璃清中学,在七年前发生了一起火灾对吧?”

“火灾?噢噢,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男人拍了拍脑袋。

“你知道那件事的详情吗?”

“这个啊......我当时已经毕业了,不在璃清本地上大学,所以详情知道的也不多。”

“是吗......”

“好了,按照说好的把咨询费交了吧。你们看起来还是学生,学习日不去上课真的没问题?”

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说啊......

我没有应声,将准备好的钱拿出来给他后,马上就带秋穗儿离开了房间。

“啊~多谢惠顾。”

背后传来让人讨厌的声音,真是再也不想回到这儿了。

走出那间阴沉沉、堆满了异味垃圾袋的房间后,街道上的普通空气仿佛也充满了清新的味道。

那家伙是陈榆章以前的同班同学。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言语中对陈榆章的轻蔑之情还是丝毫未变,足以见得陈榆章当年的学生生活是怎样的。

支持他度过那段最黑暗时期的,应该就是暗格里的那些信吧?

而那个给他写信的女生,现在却永远躺在了璃清北山的墓地里......

笔记本中的那首诗之所以会让我有那么强的熟悉感,原来也是因为我真的和他是如此相似的人......同样一直在选择逃避的我,能明白那种唯一希望被剥夺的感觉。那种刺激会让人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在陈榆章和于锦汐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观察着秋穗儿。她的脸色不太好,虽然这人的联系方式是她找到的,但被人当面诋毁自己憧憬的人却不能反驳,以她的性格肯定憋了不少气吧。

不过秋穗儿出乎我意料的没有什么发泄。她低着头发呆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地朝我说道:

“刚才的事,对不起......”

我有些愣住,这还是她第一次向我道歉。

“调查真相是关系到我们两个的事,我刚才自己乱来,给你添麻烦了。”

“没、没关系......那家伙口气那么讨厌,其实我也快忍不住了。”

“最近我也开始有点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既想要查明火灾的真相,又害怕真的知道了真相后会......”

她的语气越来越悲伤,我只能及时地打断她:

“没事的,我们是合作关系嘛!而且在之前你也帮了我很多,比起这个,还是把注意点放在线索上吧。”

“......”

“放宽心吧......你有多喜欢他,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而且现在也没有绝对的线索指明陈榆章就是犯人,先不要太担心吧。”

秋穗儿点了点头,看起来是默认了我的说法。

但其实她也应该明白,当时在场的陈榆章和校长之间,显然是陈榆章的嫌疑更大一些。在一连串疑点都指向陈榆章的情况下,现在整个事件只缺乏一个合理的动机了。

我们只是在找一个理由,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相信那个记忆中温柔善良的老师会干出焚烧东楼这种事的理由。

我摇了摇头,明明是想安慰她的,怎么自己又陷进去了......

“这一趟也没什么收获......只是确认了于锦汐不是陈榆章同届的同学,不算什么太有用的信息。”

“还剩下的就是上次封存的档案了,你之前提过找到完整的版本需要时机,现在那个“时机”到了吗?”

今天来拜访陈豫章的同学我们是请了假的,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大概是上午课程要结束的时间,赶回去的话应该还赶得及。

*

“图书馆档案室?”

时间比预想的要早,打车回到学校后,我先在食堂和秋穗儿吃过午饭,顺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没错......有十五年以上校史的学校,过去通常都是用纸质文件保存档案的。即使是电子时代的今天,保留这种习惯的机构也不在少数,璃清中学就是其中一所。”

“你有在图书馆见过档案室吗?”

“我之前每周都会去一次,那里有一间上锁的侧门,虽然面积不大,但我从来没见人开过。”

那天离开校长室后,我也通过很多方法想要查明七年前火灾的事。但因为事发时间久远,加上校方好像有刻意隐瞒这方面的消息,所以能从互联网上搜到的信息很少。

“就算这样,我们要怎么进到档案室?图书管理员和学生会是完全分开管治的,我这边想要插手也没有途径,况且还有图书馆馆长在。”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的原因了。”

秋穗儿说的困难我也考虑过。璃清中学图书馆的图书借阅是学生管理制,有大概十余个的图书管理员在轮换期内分别值班。大致工作就是在前台帮学生登记图书借还,还有负责每日的图书馆清扫。

将全部工作交给一个学生显然是不太稳妥的,学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另外有雇全职的图书馆长和管理员一起共事。

但身为图书馆常客的我知道,那个新来的馆长一直有午睡的习惯,所以午休时坐班的很大概率只有学生管理员一人。

我们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内外都没看到学生,大多数人都还在食堂用餐,不过唯独那家伙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他嗜爱游戏如命,连午餐的时间都会用来玩游戏。

果然感应门开启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画面和我想象中别无两样。路新叶正悠闲地瘫在前台座椅上,手里捧着中学生里罕见的掌机,一点也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我上前向他打招呼,但他毫无反应。

唉——

我叹了口气,伸手盖住了他的屏幕。

正胶着的游戏画面变成了我的手背,路新叶“唔”地抬起头,仿佛没睡醒的双目呆呆地望着我。

这是我最常用的和他打招呼的方式。

“咦。是你呀,呃......”

我在等他喊出我的名字,但他口型张了许久,最后也没有把我的名字念出来。一边的秋穗儿也轻声朝我嘀咕:

“他真的认识你吗?”

“他这人就这样。”

我和路新叶是去年认识的。

如果说林彦靖是我唯一说得上话的人,那路新叶应该就是我能在学校里相处最融洽的存在了。一开始我既不知道他的班级也不知道姓名,只是每周来借还图书的时候会看见他,之间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也从没见过他说话或是借走一本书,似乎只是把图书馆当成了游戏室,这已经不是单单“孤僻”可以形容的程度了。

直到一次我在图书馆看书时,他拿着一个解密游戏突然问我“你会解这个吗?”,眼神呆滞,语气平得听不出感情,和陌生人说话前连基本的礼貌试探也没有。但或许是出于对他的好奇还有对那个解密游戏的兴趣,我帮他通了那个谜题关卡。

事后没有得到任何感谢,他只是对我轻轻点头后就拿走了游戏机。

不过从那之后,他便经常带各种奇奇怪怪的“卡关”来找我。

我平时熟读游戏杂志和攻略,大多数可以帮他解出来。一来二回之后,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有过的交流仍然少之甚少,他连自己的班级也没告诉过我,几乎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是我,陈昱晃。”

一个暑假没见了,加上他刚才的反应,我开始真有点担心他会忘了我。

不过注视了数秒后,虽然没有直接回应,但路新叶缓缓地对我举起了手中的掌机。

“玩游戏吗?”

还好,看来至少记得我这个通关工具人的身份。

“今天不玩,我找你有事。”

听到“不玩”两个字后,没有明确失落或不悦的表现,路新叶直接将掌机收回怀中,没再理会我地又继续专注于手里的游戏。

“喂,你不是说你们很熟吗,他怎么不太搭理你的样子啊?”

“我原先是这么以为的,但看来我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他长着一米八的个头,头发不知是烫染还是天生的半白半灰,校服也从来不按要求的好好穿。如果是第一眼看到他的人,十有八九会把他当成那种随处可见的问题少年。但其实路新叶的真实性格和小孩差不多,除了游戏外的东西什么也不在意。

“你经常来图书馆,一定知道这儿的档案室在哪儿吧?”

路新叶继续玩掌机,没有回应。

“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路新叶还是在玩掌机,没有回应。

这副模样我看了近一年了,只要他不想说话,便怎样都没用。

“看来档案的事情要另想法子了......”

“欸!就这么算了?”

秋穗儿诧异地说道。

“你也看到了,他一这样就什么也听不进去......”

正当我在苦恼怎么劝说秋穗儿放弃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哗啦”的响声。我疑惑地转过头,看到路新叶将一大串钥匙放在了前台桌上。

“她刚才落下的。”

“啊?图书馆长吗?”

路新叶点了点头,看来是肯定的意思。

“这是档案室的钥匙?”

路新叶摇了摇头,看来是不知道的意思。

算了,总之先拿来试试吧。

我正想伸手去拿时,钥匙又突然被猛地抽回,在原来的位置上转而替代地摆上了一台掌机。掌机屏幕中正显示着鲜血淋漓的失败画面

——“你失败了,炸弹爆炸,无人生还。”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这种眼神我在过去一年里见了无数次,意思再明显不过,但有必要跟秋穗儿解释下。

“他想让我帮他通关,这样才肯把钥匙给我们。”

“通关,现在吗?我说,就不能让你朋友分下轻重缓急吗?”

“你也见识到他的性格了,能有个可谈的条件就不错了。”

“那要是你失败了,他应该也会把钥匙给我们吧?”

“以我对他的了解......不敢说绝对吧,百分之九十不会。”

秋穗儿绝望地捂住脸。

长久的沉默后,缓缓的她才憋出了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