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第一眼望见的 ,是被猩红色笼罩的天空。
城镇的废旧教堂高楼奏响出了宛如威斯敏特大本钟般的刺耳打点声,一下震得全场所有人的都听得到。
随着一首熟悉的《Jingle Bells》在广播中打破死寂,人们也热情洋溢地聚集在了圣诞树下摩拳擦掌。
只是这阵油然而生的热情并未持续太久。
整座城市的中央正燃烧着雄浑的火焰,如果说这是隆重的圣诞庆典晚会,那的确会让人非常庆幸。不过,事实却和众人想的不一样。
世界已被红与黑给侵蚀。
从镇子中心的圣诞树附近所传来的并不是欢快愉悦的喊声,反而是一阵又一阵濒临死亡时所发出的惨叫。
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
……
系统提示:玩家 下北泽野兽 已死亡,最后一击来自无名的狼人骑士。剩余玩家数量13人。
系统提示:玩家 昏睡红茶 已死亡,最后一击来自无名的狼人骑士。剩余玩家数量10人
系统提示:玩家 田所君 已死亡,最后一击来自无名的狼人魔法使。
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
剩余玩家数量5人。
…
投影至半空的10寸透明相框叠了一层又一层。模糊的视线前不断勾勒出了这般详细的蓝色立体字样。最初的时候我还因此略感胆寒,但时间一长就有些厌烦了。
加上此情此景正被一阵欢快的圣诞音乐给渲染,令情况就像一位本该参加的婚礼司仪却西装革履地站在棺材板前,用唱欢乐颂的嗓子读着死亡宣告。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在这个百年好合的大喜日子里我要恭喜你们——你们要嗝屁了。”
像是这样的话。虚拟影像所映射的字迹就跟有了语音似的,使我压力倍增的同时又哭笑不得。
…
系统提示:玩家 三浦先生 死亡,最后一击来自狼骑士小队的无名的狼人骑士。
剩余玩家数量:
2人。
“没想到那个装腔作势的三浦也挂了。”我苦笑了一声,眼前只剩下了红与黑。
红是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和铺满大地的血。黑的,则是那席卷万物的烟柱和烧焦的尸体。
红黑色衬托出了肉体的逝去,并将所触及的一切冷漠埋葬。这犹如地狱般的情景令通过地下小路而逃生到镇子外的我早已麻木。而且,我竟忘记了如何去恐惧。
那些头戴狼头盔的士兵们一直在丧心病狂地杀戮,漫天血舞。生命遭到随意的蹂躏与践踏,变得一文不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混合着腐肉烤焦的怪味,熏得人呕吐不已。
“喂、我说那边那个逃兵!”
我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呐喊着送死,一阵熟悉的女声却从不远处叫住了我。
闻声后的我从战壕探出头眺望去,看见二十米开外,一位与我一同幸存下来的年轻金发女性正在朝这里拼命跑来。
她的脚下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一条条血印一直蔓延,穿过城镇的圣诞树与数以百计的黑影,又穿过死者的身体而不断延伸。
“哟小老弟,你还没死呢?”
“你不也是吗。”我反问。
身着红色皮革外套,佩戴着沾了黑血的太刀鞘的女性一个大步越入了我刚找到的战壕,顶着灰蒙蒙的脸朝我象征性的微笑了几秒。
要是我没记错……年轻女性的线上ID貌似是叫薇薇安来着,从腰间的单手武器来看,她的职业应该是一名武士。
“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男人们都在争先为您赴死吗?”
以前从公会的狗仔那边有听过她的相关传闻。
薇薇安和我这种游走在事业灰色地带的老油条不一样,她是一所重点高中的女教师。由于她的身材高挑修长,金发碧眼的混血容貌极为出众,薇薇安在学校执教第三年就和跨国企业的老板结了婚。
至于她的真名叫什么就不由而知了。
站在我的角度来看,薇薇安姑且算是一位人生赢家吧。只是不知道这位大姐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玩这种游戏就是了。
她怒骂道:“要不是时机不对,我可真他妈地想撕烂你的嘴。”
“反正也只剩我们俩了。”我喃喃了几句。
“我知道,我这边能看到系统提示,不用你多废话……”
“怎么,听你的口气是要放弃挣扎了吗?拼一波的话,说不定还能结束掉这次的闹剧哦。”
其实我倒是想让她去当炮灰拉一波怪物的仇恨。当然得要这个女人脑子够笨才行,这样她才能被我的花言巧语所鼓舞。
“拼,老娘怎么拼?你就是一个攻略都记不住的弟弟,好不容易带了一次脑子打游戏结果打到一半就去找了地道当逃兵。”
“有一事说一事……三浦他们的打法肯定会团灭。现在不好跟你解释我说这话的理由,但我可以保证他口中所谓的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句话压根就是个屁。反正战斗的结果也证明了我的论点是不是?懒得多去逼逼了,老实等死吧。”
我从角落里凝视着前方曾经门庭若市,充满虔诚信徒与游吟诗人颂歌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残垣和断壁。
薇薇安弹了弹刀身上的盘龙刀镡,紧咬嘴唇,“我……还是想要赢的,想要好好活下去……还有很多事想做。”
“……哦。”
总之还是应她一句。
“阿修老弟。”
“做什么?”
还打算继续骂我吗?
“游戏外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反而把我给问懵了。
“干嘛突然问这个?”
“再不聊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说的也是……会没机会了啊……”我轻声说,“以前线下聚会的时候我一直没到场,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这次看见你本人的时候也蛮意外的。大家都说薇薇安是宅圈公主,我以为那是三浦单纯的嘲讽,万万没想到……你确实蛮可爱的。”
“噗!”薇薇安一皱眉,龇牙咧嘴地笑了几下。
“没啥好笑的。”
“你先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游戏外的话……我其实一名大学生哦。”
“嗯……哈啊?”薇薇安吃惊地张大了嘴。
“眼珠子别瞪这么大,我是认真的。”
“就你?也能考上大学?”
“别这么说嘛……”
这女人充满质疑的眼神显然伤到了我的自尊。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辍学了……”
这种丢底丧德的事一般人我也不告诉他。
“辍学……”她愕然地捂住了嘴,“其实是被开除吧?”
“喂喂!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这幅德行猜的。”
“……姑且也对!具体来说是被人下了劝其退学处分。回过神的时,我已经是无证死宅了,心想反正账户上还预存了一笔读大学的钱,以后的日子不会太糟糕。”
“你家里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事?他们总不能让你游手好闲下去吧。”
“我拿着家里的钱离家出走了。”
一边看似冷静地这么唠叨着,实际上我的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襟。
不论是之前的生活中,还是这次的攻略战,我都跌跌撞撞的一路只想着逃。数不清跌倒了多少次。我一味地想远离这场弥漫着战火的纷争,不去当什么狗屁英雄。
哪怕是当个……
“人渣。”薇薇安没好气地答我了一句。
“我也是这么看自己的。”我靠近了她的肩,与她共同聆听着战壕外恐怖的脚步声,“但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大概就是因为这事今天遭到报应了。”
“哦?报应吗……”
“来这里的玩家可不都不是什么好人。我认为你也一样哦,薇薇安小姐。”
“你又懂什么……就算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又知道吗?”薇薇安没好气地低声问。
“不知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唔……那你想知道吗?”
“都这个点了,感觉对凡事都有点好奇。”
“如果我俩都能活下来的话……就告诉吧。连我的真名一起告诉你。”薇薇安从漆黑的刀鞘里拔出了刻镂有龙纹的小太刀,并高举半空,刀光凌冽,“虽然之前话是那么说……但果然,我还是很想拼一把。”
“你想去送死?”
“我之前的生活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小老弟,我很早以前许过一个愿。愿望就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要拼尽全力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一遍。”说罢,薇薇安伸长了手臂,从刀刃的倒映中注视着自己的茶色眸子。
一瞬间,耳边尽是怪物的咆哮与金属的嘶鸣。
长时间以来的业火的逆卷声,以及房屋的崩塌声,让我这断绝了希望身子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整个人沦为行尸走肉。
条件的允许的话,我想拼进全力重新活一遍。
薇薇安的这一番话,反而在我的心中掀起了一段涟漪。
重新活一遍……我又何尝不想呢?
“好……那我也,舍命陪公主咯。”
这句话并未带给我勇气。不论薇薇安怎样激励,我都会想起三浦之前的死状。
形容枯槁的三浦浑身伤痕累累,是那种像被用很钝的刀子慢慢锯出的刀痕,赤黑的枪头从背部刺入,斜着透过嘴巴贯穿而出。
更为不幸的是他没有立即咽气,仍在那里忍受痛苦的煎熬,痉挛着祈祷。
其实我也……还不想死啊。
紧跟着内心的悸动,薇薇安半起身子,环顾了周围一眼,“对了,以后不要叫我宅圈公主了,要叫我薇薇知道吗?公会的大家之前就是这么叫我的。”
“好的宅……好的薇薇。”
还没等我念叨完,她就纵身一跃,只身一人跳出了战壕。
嗯,若是能活下来的话……也希望你别叫我小老弟了,我也是有名字。
“可不能让女人打头阵……”我扶着战壕内围隆起的沙包,一手一脚踩着塌陷的混泥土,吃力地跨上了外部平台。
夹杂在狼头士兵中央的是薇薇安那伶仃的背影。在她挥舞刀剑的顷刻我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原来也是一名相当优秀的攻略组成员。
曾何几时,我们也热爱着这里的一切。我们都是玩家,根本没有高低贵贱。
薇薇安与我似乎回忆起了过往的信条,两人像条猎犬般冲进了战场。
霎时的寂静,只听见烈火燃烧建筑材料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