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我,庄遥泠,明明老家在几百公里之外,为什么却偏偏要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受罪,就得先提一下刚才那个给我发消息的家伙。

也就是我的生理学意义上的老爹。

好吧……其实不管从哪个意义上来讲,这家伙都是我的老爹。

虽然我真的很不想承认这种家伙是我爸……

要说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一言以蔽之,其实也很简单,他不准我去复读。

呃,你问复读是什么?

呃……这,这个,复读就是复读啊,很奇怪吗?

……复读就是,那种,复读就是复读啊,很奇怪吗?

你们看,正是所谓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那么高三毕业生复读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为了一个美好的前途,为了至少能有大学上,就花那么一年时间,也就一年时间,去复读一下,也没什么错不是?

是没什么错,对吧?

……

哇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高考连二本都没考上,甚至专科也没得好的选的那种成绩确实很丢脸,但是该弥补还是要想办法弥补嘛。而且这也不全是我的错啊。

主要是考虑到,我这个脑子……

如果只是让玩卡牌游戏的时候,算一算7+1+1+1=10之类的小学算数,看我两回合之内能不能「幸运币‘哇哦’野性成长激活‘哇哦’‘哇哦’‘哇哦’终极感染」四三二一一鼓作气跳费把对面给脏死……啊不,铺场淹没至死,那我还能跟你算算;可是如果让我算对面的战术布置,看看我下脏鼠之后到底是会拖出对面的大绿龙还是拖出对面的小雏龙,我到底有多大的概率被那只大绿龙拍死还是被那只小雏龙翻盘,那我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而如果还要我去算点什么葡萄糖银镜反应,给个什么一、三、五苦味酸甲苯之类的东西配平爆炸,要我写公式两边到底是有十一个二氧化碳分子还是十二个二氧化碳……我是真的做不到啦!

我的脑袋根本就不适合理科嘛。

可惜的是,我当初还是听信这个老爹的话去读了理科班。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捧着〇鱼时刻……啊不不不,捧着化学补习书,把整个高中三年都混过去了。

其实混过去真的没有什么大碍,再加一年,怎么着也能改善一点,至少上个大学嘛?可是我爸并不同意。

“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钱,还不如出去工作!”

但是想也知道,区区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找得到工作。

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我去工作啊。

“找不到就回来继承家业,再不然就出去住!”

看看,看看!

原形彻底毕露,这个男人就是想让我帮他继承家业!

嗯姆姆…………继承家业是好啊,手握大权,身居高位,叱咤风云,出任CEO,迎娶美娇娘,走上人生巅峰,多棒的小说开局!可是问题是,我爹是个阴阳师。

那么问题就来了,在诸位的眼里,阴阳师大概是个什么东西呢?

1、 保护平民不受鬼怪困扰的民间部队;

2、 一种强力的治疗职业;

3、 勾搭各种美少女幽灵走上人生巅峰的轻小说男主;

4、 玄学;

5、 江湖骗子。

当然①②③都只是说说而已,如果真有人选了它们,尤其是②,那我反倒要建议你赶紧去接受另一种强力医疗职业的电击治疗。

那么我爸到底是那一类呢?

他自称是④,可是当我在高中的时候逐渐接触他的那些职业圣典,比方说《周易》啊、《逍遥游》啊,还有《占式略决》之类的,深入了解之后,我最终意识到他其实是⑤。

根本就没有什么玄学,全都是忽悠!

更扯淡的是,我网购周易之后,发现和他用的那本周易好像不太一样,翻开扉页才发现,我读的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周易,而他那本周易的出版商是“中毕书局”……

如果说这还不是骗子,那还有什么是骗子…………

然而倒霉的是,就算知道是骗子也没用。

老爹就是老爹,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就算是招摇撞骗的营生,我也还是得接受。

我一整个夏天都没有找到一份合意的工作,而我的老爹,真的一点儿情面都没留,当真在八月的倒数第二天把我撵出了家门。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情面啦……如果说事后不停地在手机通讯中骚扰我,叫我“仔细考虑一下继承家业”也算是关心的话……

言归正传,就在我感觉彻底走投无路,打算随便凑合凑合当个点餐员或者送餐员渡过危机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武陵职业技术学院”的电子信函。

实话实说,这是我噩梦的开端。

 

 

再说一句老实话,由于我已经记不清我之前到底投递过多少简历了,所以我甚至不记得我当初找这个“职业技术学院”求职到底是在应聘什么岗位。更倒霉的是,这个邮件的发件人好像也默认了我记得我当初投的是什么似的,对于具体情报同样没有介绍。

有关他们单位的具体情报和岗位的待遇语焉不详,除了介绍这个职业技术学院的地址之外,就只有很简单的吃住条件和基本福利的说明——再加上一个低到刺眼的月薪数值。

可是这会儿我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从自己的支付宝里挤出最后一点闲钱购买火车票,一路辗转,来到了武陵职业技术学院所标示的地址附近。

“……”

然后,我发现我来到了一个不仅荒无人烟,而且堪称乌龟都不靠岸的破破烂烂的城乡结合部。

如果让我用我贫瘠的观察力再说得具体一点:现在我的脚下是一处相当荒凉的空巷,空巷的对面是一座颇有面积的荒山,距离闹市的距离已经相当之远了。

周围别说有多少人烟了,就算是建筑物,也大半戳着个“拆”的章子,倾斜的倾斜,破损的破损……没有一处不摇摇欲坠的。论这样的建设程度,就算与市区的距离上算不上郊区,也顶多是个城中村吧?

唯一和“城中村”有点不像的地方,也就是道旁、墙缝和墙头上不时探出枝来的桃花树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给人一种更脱离市井的感觉:这种地方哪儿来的学院?

“……”

总觉得对方有小瞧我,或者小瞧“职业技术学院”这个名字的嫌疑。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远赴他乡付出了这么高的交通成本,更何况回家还有继承江湖骗子家业的危机,我也不可能嗅到一点儿奇怪的味道就怯场不是?

我决定不管对方以“武陵职业技术学院”这个幌子卖的什么药,都先按照邮件里的指示,硬着头皮把地方找到再说。

可当我按照对方指示的街道抵达了目的地时,面前的景象变得更“诡异”了。

我在这片城中村里,看到了字面意思上的“残垣断壁”:几人高的,几乎完全由废砖块和断钢筋组合成的废墟。

残垣断壁中有一扇疑似来自狗头人国的超矮的疑似门框的物体,正当中挂着一只石质的狗的雕像,狗的雕像爪子里摸着一只木质鲤鱼。

“………………………………”

他们是不是想玩“武陵人捕鱼为业”的梗。

话又说回来了,这压根不是捕鱼,是摸鱼吧……

如果不是对方在忽悠我,那就绝对是他们把地点搞错了。

我马上拨通了之前邮件里留下的人事部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从对面传来了一阵有些慵懒的女声。

“喂,喂…………??哦您~~好啊,已经到了是吧?”

“是,是到了没错……”

——真没想到对面还真有人值班接电话啊。

我努力从对面懒洋洋的颤音中分辨出对方在说什么,然后说明了一下我目前看到的情况,请对方确认路线有没有搞错。

“哦,原~~来如此,你已经看见那只鱼了是吧?”

“呃嗯,那与其说是鱼不如说是一组丢人玩意儿……嘛这些请别在意,总之真的没搞错吗?”

“对~对,如果没搞错的话嘛也不可能搞错啦……就是那里没错,你们能用的入口就是那里没错……”

“可是我好像并没有看到什么武陵……”

“现在,你走到门里面去,把那只狗和鱼顶起来,脑袋上,对。”

电话的那头忽然传来了虽然依然很慵懒,却有些不容置喙的命令。

“呃。”

虽然我条件反射地钻进门框里照做,不过心里却越来越奇怪了。

这真的是什么职业技术学院,而不是什么宗教仪式吗?

当我把那组奇怪的雕像顶到脑袋上的时候,刚好有一阵微风吹过,三两片桃瓣调皮地闯进我的视野,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东西,不过一时半会没抓住那种感觉。

“然后……”

电话对面的女士说道。

“双手高举,转身。”

“啊啊,好的。”

“做好了就行,等会……到工会大楼二楼来找我就是了。”

“啊,啊啊,嗯……”

对了,问题好像出在季节上,现在是开学季,桃花本来应该是哪个季节的来着……?

等等,桃花,武陵,武陵人捕鱼为业,桃花源记!?

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我兀然出现在一个八芒星形的广场中。

桃花还在……或者说唯一维持不变的就只有桃花了,残垣断壁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场周围错落有致,疑似学院的建筑景观,建筑形制非常丰富,古风、和风、哥特、当代不一而足,和我心里“职业学院”的预期差的有点远。

除此之外,一改刚才荒无人烟的状况,人声也从背后出现了。

——倒叙结束。

这就是我庄遥泠,托福于我老爹一意孤行干的好事,从离家求职到惨遭追杀之间发生的全部因果。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红发金瞳的娇小少女,正是接下来把我连骂带炸地追了一路,从广场追过桥,从桥追进街道,再从街道追出来钻进树林——最后在西瓜田里连续失足的美少女本人。

当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就这么直挺挺地撞进了我的胸膛,她的行李箱把我再加上她本人撞得人仰马翻,摔作一团,我则在这种机缘巧合之下,迷迷糊糊,好巧不巧地……

咳。

……揉了她的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