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平坦的绿地、穿过高耸的蒿草,脚下的阴影缩短又拉长,直至消融于满月的的余晖中。

这旅途本就比那晚的路程长,此时更觉无穷无尽。

必须马上回去,必须马上确认……

伊洛特他们有危险!

凭着这个单纯又紧迫的理由,卡莱尔从午时一路奔跑到夜幕。这几天究竟有几次这样的长跑,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回忆了。

明知道外面已经魔物横行,甚至可能会遭遇同为人类的敌人,少年的视线从未离开荒芜的小径,生怕自己偏离行路。卡莱尔不知道阿芙拉来到努图村时所选的路线,但一定比结伴离开时的要长。

持续数小时的急行军耗干了体力,双腿灌铅般的感受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双唇干涩开裂,一丝锈味流入口中,如同沙漠中的朝露,转瞬即逝。

粗重的喘息声盖过了虫鸣,少年现在毫无防备,全然暴露在未知的威胁中。不管是多么弱小的魔物,就算是守卫领地的野狗,恐怕也能捕杀此时的卡莱尔。

终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远方,但对于卡莱尔来说,那仿佛是通往救赎的光明之门。

只要穿过那条洞窟,就能回到努图村。

自己究竟是在胡思乱想,还是为时已——不,现在只要考虑抵达他们身边。

少年把多余的想法尽数驱散,拖着身体一步一步接近那象征着未知的黑暗。

比一路上更加强烈的晕眩袭来,卡莱尔脚下不稳,朝着草叶与泥土扑了出去。

再坚如钢铁的意志,也不能让肉体真的变成钢铁。

不能失去意识……不能……

恍惚间,大地在几尺远的地方停住了,月光照在背后,投下人形的阴影。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自己是如何站住脚跟,又是如何继续前进的,根本无从得知。

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自己似乎走进了山洞,又好像在那之前就倒下了。

……

卡莱尔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正躺在熟悉的房间里,棕发碧眼的少年坐在床边,而银白的少女正趴在自己的被子上呼呼大睡。

略显朽烂的窗沿,冒出霉菌的墙角,还有打着补丁的天花板。仅仅离开几天,却觉得这里陌生了许多。

少年用惺忪的睡眼扫视着周围,迷茫间有个疯狂但可信的念头占据脑海:自己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而那灰色长发的少女、手握战镰的青年、操控狼群的女人都只是梦中之物。

“醒了啊,”一旁的少年挠了挠头,欲言又止,“你怎么就——呃……”

相比形似的环境,温热的话语才是安抚身心的良药。毕竟,亲友所在之处才能被称作“家”。

所以,自己正身处“家”中吗?但是,我……

少年挤了挤眉毛,换了一另副玩笑的语气:“你是想重现一遍来到这里的经历,试试能不能想起什么吗?”

脑中突然浮现火焰降下的画面,这让卡莱尔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如同弹簧般从床上翻身坐起,睁大眼睛确认身边的二人。被卡莱尔动作和神情吓到,向后退了半步的是伊洛特;迷蒙中想把被子拉回到脑袋下垫着的,则是艾琳。卡莱尔绝不会错认这两人。

——还有一个!

“喂——”

“爱尔莎呢!”红发的少年大吼道,但这咆哮与愤怒无半点关系,反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伊洛特被意料之外的喊叫震得发懵:“她……刚才还在外面啊?”

所以她也没有遇到危险……?

卡莱尔大口喘着气,努力将沸腾的血液和大脑冷却下来。一阵疼痛从右手传来,他扭头一看,自己的手背已经被艾琳抓出了三道红通通的印子。

白毛的野兽在睡梦中发出咕哝的声响,无情地用指甲攻击抢夺被子的人。之前因为神经紧绷,卡莱尔不由自主地攥住了手头的被褥。他将手松开,艾琳立刻把被子抽了回去,露出满足的睡颜。

“你怎么了……?”伊洛特走近几步,“又做噩梦了吗?”说着,他把手在卡莱尔的脑门上碰了一下。“算是吧。”红发的少年用手捂住脸,刚刚的阳光使眼睛有些刺痛。

说到底,只是个梦吗。但是那个梦境如此真实,就同坎蒂丝杀死贝娜的梦境一般。思维是那样敏捷,眼见又是那样清晰,仿佛自己就置身于那里。并且,钟声也是一样的鸣响不停。

否则的话,自己又怎会因为一场噩梦,就不顾一切地赶回他们身旁。

“你们……没事就好……”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卡莱尔的心声。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瘫倒在床上,这床铺似乎比旅舍的要坚硬一些。照在脸上的日光有些发烫,此时应该已是午间了吧。

伊洛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啊,总是一沾奇怪的梦就一惊一乍的。也难怪艾琳不放心让你出远门。”

普通的梦不会让自己如此惊慌,唯有那裹挟钟声的梦境,每一声都好像敲击在自己的胸膛,令脆弱的心脏发出悲鸣。卡莱尔有些庆幸伊洛特没有问梦境的具体内容,这可能只会平添忧愁,可他又觉得不应该瞒着他们。

冷静下来想想,虽然他们现在都平安无事,但不代表梦就没有成真。

“你们见过两个戴面具的人吗?我是说,在村子附近。”

这个问题提出得很是突兀,伊洛特虽然没有立即联想到卡莱尔的噩梦,倒也清楚这位挚友不习惯说废话。棕发的少年没有思考太久,就给出了确切的答复。“没有。这两天都没有陌生人靠近村子,也没人没事戴面具玩。”他解释道,“本来尤库姆不少人听说山洞打通了,想来看两眼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路上突然多了不少魔物,最后也没见有人来。”

卡莱尔知道是谁导致了这一切,但不清楚她这样做的理由。果不其然,当想起那个名叫贝娜的女人时,头脑里最为显眼的是梦境中的紫色宝石,而非那被蹂躏撕碎的躯体。

床上的少年想把噩梦驱散,却发现它仿佛在思绪中扎了根,愈发牢固。他决定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刚才说我‘重现来这里的经历’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伊洛特眨眨眼,看了一下房门。不过卡莱尔能明白,他是在望向隧道的方向。“昨天晚上巡逻队在洞口发现了你。当时你倒在地上,怎么也叫不醒,听说就和十年前一样。”

卡莱尔想象得出自己的样子,不过这毫无帮助。

伊洛特见他没有说话,就换了一个话题:“我知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进来时就看见她趴在你的床上。”少年指了指艾琳,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这的。你刚才喊那么大声都没吵醒她真是奇迹。”

卡莱尔看向艾琳,少女的发丝散乱地盖在睡脸上,反射着耀眼的银光。也难怪伊洛特觉得神奇,艾琳通常情况下对周围十分敏感,不过要说她也不是没有反应,至少自己的右手现在还有些疼痛。

他伸出手撩起艾琳的银发,手感仍是凉丝丝、滑溜溜的,足见她平时保养得有多好。

沉默悄然而至,弥漫在房间之中。

三个人安静地相处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自从记忆的起始,这样的画面就不断地增加。但在此时,沉默中却混杂着不安和压抑。

还有一件重要的问题没有提,因此,两人才只是集中谈论已经发生的事情。

卡莱尔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就在那已经写下的信中。本已做好了久别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比信件先一步到达他们面前。

从没感觉过展望未来是一件让人难以启齿、且心怀踌躇的事。信里所写的词句,此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令卡莱尔恐惧的是,再次回到努图村、回到家人身旁使他产生了动摇。这种动摇不是指向自己的利刃或是拦在身前的墙壁,而是环绕自身的雾气和水流,自己早已不知不觉间淹没其中。

伊洛特的嘴动了动,卡莱尔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还是要离开,对吗?”

少年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平静,卡莱尔也一样。既然再次见面,那么就一定会再次确认。

卡莱尔的答案没有变化,想必伊洛特也心知肚明。以两人的关系,本不需要这种过场,可这个答案不仅是说给对方听,更是为了让自己听清。

“我要去寻找「钟楼」。”红发的少年,对着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说道。

伊洛特微笑了一下,也许是种无奈,但也掺杂着几分鼓励与祝福。但在听到下一句时,他的脸上明显展露了惊讶。

“但我可能不会在短时间内离开。”

棕发的少年并不知道在尤库姆发生的一切,自然也不会知道阿芙拉已经启程离开了。现在卡莱尔错失了与阿芙拉同行的机会,也就是丢失了唯一已知的线索。要想再次展开对「钟楼」的探寻,想必需要更多的准备。

红发的少年打算在艾琳醒来之后一并解释。他再次坐起身,顿感全身酸痛。想要从床上站起,却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回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有的时候身体的疲累不会立刻显现,而是慢慢堆积。看来昨天的一路狂奔就是最后一棵稻草了。

伊洛特把卡莱尔扶回床上,赶忙从一旁拿来了水和凉掉的面包:“我怎么就把这个忘了!你先吃饱了多歇会,别着急。”

卡莱尔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接受。在接过面包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要开垦田地,可外面没有什么声音啊。”

如果要增加种植面积,外面已经忙成一片了吧。可大白天的不仅没有劳动的声音,反而声响似乎比平时还少。

“啊,这两天不是魔物突然增加了嘛,所以大家打算在洞口围一圈墙,防止魔物从那里涌进来。现在不少人在砍木头,也要预防声响太大招来林子里的魔物,所以去的人很多。”他自顾自地活动了一下腿脚,“巡逻队伍和范围也增加了,今晚我和爱尔莎会去西北两侧走一圈。”

这倒是很合理的解释。卡莱尔刚刚咬下一口面包,头脑中却突然敲响一声警钟。

努图村的西北侧——

梦中的情景又一次浮现眼前,戴着面具的两人、无比熟悉的三人、高悬的明月和不断的钟鸣,以及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那不是连接努图村和外界的通道,而是存有神灵遗产的神圣之地。

——「白石」!

“咳!”面包的碎屑和唾沫混在在一起,飞溅到地面上。

伊洛特把水送到卡莱尔嘴边:“你先喝点水,别着急。”

“晚上我和你们一起去。”

棕发的少年皱起眉头咧开嘴,露出一副不知是哭是笑的奇怪表情:“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艾琳都能把你撂倒,还是老实睡觉吧。”

说实在的,艾琳虽然个头没自己高,但是疯劲上来了打赢自己或伊洛特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现在说这个就是抬杠了。

照进屋内的阳光越来越少,气温却愈发燥热。窗外传来脚步和谈话的声音,看来大家都开始返回家中吃午餐了。

“嗯——”

身旁响起少女娇柔的嗓音。穿着朴素裙子的少女挺起身子,双手握拳将身体使劲向上伸展,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她吧唧嘴的动作不知是早上醒来的习惯,还是仅仅因为在饥饿时见到了食物。

她没有对卡莱尔问任何问题,视线反而在面包和伊洛特之间游离。没等她开口,伊洛特把另一块面包塞到了艾琳手里,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凉了。”

“给你吃的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在和艾琳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清澈的眼眸仿佛贯穿了心脏,让自己有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那宝石般的瞳孔使自己想到了贝娜的挂坠,只是一个是蓝色,一个是紫色。

虽然艾琳的目光能驱散心中的阴霾,贝娜的挂坠带来的是不祥之兆,但二者似乎有一个相同点。卡莱尔觉得,那耀眼光芒之下,还潜藏着被障眼法隐去之物。

艾琳嘴里叼着面包,用手慢慢梳理着她那银色的双辫,将头转过来:“哥哥。”

卡莱尔已经准备好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了。

“什么时候走?”

艾琳的问话比伊洛特更加直白,并且,她的眼里没有遗憾和迷茫,锋利得如同尖刀。少年想起上次告别时艾琳的宣言,她宣称一定会找到自己,没有人可以阻挡。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说出这种话可能会让人发笑。可一旦看到艾琳的眼神,就会明白她并非将这句话作为玩笑看待。

“阿芙拉先离开了,我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

“她还会回来找你吗?”

艾琳还是一样敏锐,直接切入了问题的关键点。现在卡莱尔没有「钟楼」的线索,也没有问清阿芙拉的去向,就算想要直接去寻踪,也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少年摇了摇头。

白毛的暴躁生物没有如想象般把喜悦表达出来,反而神情有些复杂。

卡莱尔不会轻易放弃寻找「钟楼」的打算,倒不如说,那就是他目前唯一的目标。留在努图村自然也就会留在艾琳身边,可只要噩梦仍驱之不散,卡莱尔的心境就永无宁日。

那女人是个威胁。努图村是自己的主场,但强行将他禁锢于此,长久下去他可能就不是那个熟悉的哥哥了。不能让他留下,那就跟着他一起走。同时还有另一个哥哥伊洛特,也要带在身边。

本来因为缺乏时间说服他们,自己被迫要使用另一套冒险的方案。卡莱尔有那个女人一起,假设她没有恶意的话就很难有生命危险,但自己不一样。如果独自跑去追卡莱尔的话,伊洛特也很可能放心不下而追过来。

可是这样的话,他也有可能带来其他碍事的人,毕竟,只要卡莱尔和伊洛特两个人就够了。

实际上,自己也——

“对了,你什么时候趴在这的啊?”伊洛特向艾琳搭话,“我早晨起来才知道他回来了,进来就看见你睡得像死猪,还叫不醒。”

“你说谁是猪?!”

艾琳叫嚷着直接爬到了床上,鼓着气的脸庞确实有些胖嘟嘟的,与她小时候有点相似。

少年翻了个白眼,没有退缩:“确实叫不醒嘛。”

“我就住隔壁,他们把哥哥抬进来我会听不见吗?”少女爬过卡莱尔的双腿,把上半身凑到伊洛特面前,像是要咬他一口。

卡莱尔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觉得哪里有种违和感。她自豪的头发和平时一样闪亮,垂到胸前的两束左右摇晃,显得艾琳更加可爱。略显脏污的衣裙上打着补丁,虽然她有些爱美,但在这偏僻的村庄里也找不到什么漂亮衣服穿。

看着两人嬉戏打闹,心中的不安慢慢消散。尤其是见识过尤库姆的乱像之后,更觉得努图村如同世外桃源。卡莱尔突然想起了阿芙拉说过的话。也许,她关于“面具”和“门”的论断是被普遍承认的,在这里的自己和大家才是异类。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又想起了阿芙拉的话,她没有在前两个夜晚再度问起这个问题,不知自己是否该庆幸。

“等等。”卡莱尔突然想起什么,“魔物是从隧道而来的话,为什么要加强其他方向的防备?”

伊洛特是这么说的,增加了巡逻队伍和范围,为什么西北「白石」的方向也要加强防范?而且要说的话,如果巡逻队离开太远不是反而更加危险?

“也没那么远,只是到湖边而已。”棕发碧眼的少年说着推开艾琳,手掌紧贴少女那毫无起伏的胸口,薄薄的衣物下透来温热和清香。他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别拿你这还没我大的胸凑过来,晚上会做噩梦。”

“啊你咬我!!”

银白皮毛的恶兽又抓到了一个猎物。说起来,虽然自己在这十年间几乎没有中断武技和魔法的训练,最后还是没能超越伊洛特的体质和魔力。若是艾琳在自己身上上蹿下跳,自己恐怕会死。

不管怎样,已经决定晚上要跟着伊洛特巡逻了。

名为卡莱尔的人不是战斗的材料,这一点自己已经了然于心了,再加上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遇到敌人的话只能依靠他人保护。

如果是“敌人”的话。

卡莱尔闭上眼睛,回想梦中的情景。而实际上,那记忆清晰得不需要集中精神。一高一矮两个人,其中一人穿着红色的长袍,戴着白色的面具;另一人身着灰袍,脸上是蓝色的面具。

阿芙拉说过,有个穿红衣服、戴着面具的人炸开了通路,她才正巧能够进入这里。与她的话相印证,梦中那个穿红色衣服的人制造了巨大的火球,这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人。

自己对他们还一无所知。他们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打开通道后又等到现在才再次出现,全都是谜团。

但是既然是人,就有沟通的可能,也许梦中的敌对行为只是误会引起的,可以避免。并且直觉告诉自己,他们和「钟楼」有什么关联。上一次奇怪的预感指向了阿芙拉,而这一次是打开努图村与外界屏障的神秘人物,也许自己可以抓住追寻「钟楼」的另一条线索。

“扒衣服啦——流氓啊——”

无疑是伊洛特假模假样的叫声,不过听上去也有几分真实。

红发的少年睁开眼,艾琳正用她的利爪撕扯伊洛特的衣服,上衣已经被脱下一半了。虽然不是成年人倒也不小了,卡莱尔既希望那两人克制一点,又期盼这种情谊维持下去,永远亲密无间。

果然,当卡莱尔再次支撑着床沿站起时,伊洛特和艾琳立刻停下了争执。虽然本意不是利用他们的关心,但确实该制止他们,自己也需要有人帮助走出去。

门外的世界一如既往的美丽。阳光普照大地,树木和屋檐下的阴影给人的感觉只有凉爽,而不是潜藏着未知恶意的黑暗。环绕的群山如同宽阔的臂膀,将努图村揽入安全的怀抱。

麦田外围有刚刚开垦的土地,常常踩过的土路上轧上崭新的车辙。看来是村民们买了结实一些的木车回来,正巧现在能够用来运送木头。不过努图村既没有马也没有耕牛,再好的车也只能人力驱动。

见到卡莱尔的村民都走上来嘘寒问暖,少年能真切地感受到人们的关心。不需揣测笑脸后的意义,没有铜臭味的利益纠葛,就和玩耍嬉戏的孩子一样。

清新的空气灌入鼻腔,仿佛要洗去尤库姆带来的浑浊。每个人都是对方的家人,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互相提防。日复一日的生活单调,但平和。

而有什么正要打破这份安详与宁静。

“你急着出来,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艾琳和伊洛特一左一右站在两侧,防备着自己突然倒下。少女的身体像一个小小的暖炉,让手臂渗出汗水。她很喜欢亲密的身体接触,从小时候到现在都是,本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收敛一些,但从最近的举动来看,反而有变本加厉的倾向。

“大概是吧。”卡莱尔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自己在寻找的无疑是「钟楼」,但艾琳此刻问的一定不是此事。除此之外,那就是梦中的两个面具人了。

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

少年现在不能思考更多了。再这样困惑下去,自己可能迷失在梦境之中,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至少在当下,那还只是一个梦。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亲眼确认它是否会成真。

他再次说出自己的决定,虽然身体虚弱,脸上的神情却满溢坚决:“晚上的巡逻,我要参加。”

“我说啊,你就别逞强了。”伊洛特说着把卡莱尔拉近一些,小声耳语道,“你不要女朋友,我要啊!你想想,大晚上的就我和爱尔莎两个人独处,这不正是拉近距离,展现我男子气概的好机会嘛!”

他碧蓝色的眼睛里透露着诚恳,那番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可卡莱尔无法答应。艾琳又开始磨牙,这个声音有好几天没有听到了。

话说,“男子气概”又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觉得安全更重要。”

然后伊洛特说出了更有道理的话:“安全更重要,那就待在屋子里啊。”

艾琳把目光投了过来,她的心思很难读懂,不过能明显感到催促的含义。

也许把话挑明是更好的选择。

“我做了另一个很真实的噩梦。”他拿捏着尺度,组织语言,“梦里有两个戴着面具的人。”

艾琳反应很快:“那女人也提过有戴面具的人。”

卡莱尔没有停下解释,继续说道:“梦里是在月圆之夜。我想至多到明天,夜晚又会变得漆黑一片了吧。”

少年没有直接提到动武的内容。他担忧如果这样说了,大家会默认那两人是敌人。若是这样的话,反而是自己将现实推向了与梦境相符的结局。

说到底,自己的噩梦究竟是什么?遗失记忆的片段、过往情节的印记,亦或是未来的投影?

“哥哥……你觉得他们和「钟楼」有关?”

卡莱尔有点后悔扭头去看艾琳。当少女认真时,她的眼眸如同魔法的枷锁,令人想要逃离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可能艾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也可能是因为她没看到那巨大的火焰。自己是冷静下来之后,才想到他们可能与「钟楼」有所关联。

“你刚才还说‘安全更重要’,也就是说,他们还很危险?”

这下艾琳把卡莱尔能说的全说了。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某种角度来说,艾琳也一样可怕,在她面前自己似乎毫无秘密可言。自己和艾琳是兄妹关系,推心置腹也未尝不可,但若是被陌生人了解到这种程度,那真是难以想象的恐惧。

卡莱尔突然打了个冷颤。有句话说比恐惧之物更可怕的是恐惧本身,自己开始提防陌生人的心理让自身惊惧。自己不愿认同阿芙拉所言的人与人的关系,但自己正在滑向那样的人……那样把自己封闭在门后的人。

艾琳突然移开视线,岔开话题:“你好像还没吃饭吧?”

她无疑是在对伊洛特说话。这让卡莱尔松了一口气,可也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嗯咳——”棕发的少年做出自豪的表情,“那当然是我把自己的午饭让给了你们!像我这样的大哥,怎么能不为你们着想呢?”

“昨天剩下的烤鹿肉呢?”“早晨吃掉了。”

艾琳深吸一口气,身体也好像膨胀了一圈,活像记忆里的某种鱼类。这么说,自己有可能曾生活在河边或海边?

野兽露出了獠牙:“你不是说给我留一半的吗?!”

“早晨叫不醒你,肉放久了会坏的!”

“你早晨不是一直待在哥哥旁边吗?”艾琳没有直接指责,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发难。只是伊洛特也不是等闲之辈,换句话说,他的脸皮足够让他直接承认下来:“看你俩睡得正香,为了不打扰你们,我只能自己找地方吃咯。烤了第二遍的肉又硬又干,上面的鸡蛋也糊了,不怎么好吃的。你应该体谅你哥哥我的苦心才是!”

“再说了,你吃那么多有什么用?”自诩幽默的少年补上更加挑衅的话语,“只往胳膊腿上长肥膘,没见胸口有动静。”

这可比虎口夺食危险多了。

入夜,卡莱尔站在村庄边缘等待伊洛特和爱尔莎的到来。

没有花费太多口舌就让艾琳乖乖去睡觉了,让少年有些意外。虽然少女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可就算是神出鬼没的她也没办法真的变成透明人,跟在身后吧。

变质的魔力无孔不入,将夜晚的世界点缀上最后的光芒。距离满月三日有余,月相渐缺,玉盘上的小小污点已然扩大,荧光也消散至无法盖过萤火虫的程度了。

换句话说,如果那两个面具人要在这个月内出现,今晚是最后的机会。卡莱尔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见到他们。如果今天他们没有出现,有可能时间不对,也有可能只是把梦境看得太真。若是能找到另一条「钟楼」的讯息固然不错,但不能排除来者不善的可能,伊洛特和爱尔莎会因此身处险境。

少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想把多余的东西倒出去。自己什么时候瞻前顾后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自己轻信坎蒂丝的教训让自己有些畏首畏尾……

晚春的夜里,蟋蟀的虫鸣愈来愈烈,而蝉和蛤蟆还没有参与这场合唱。前几日阴雨拉下的气温尚未回复,寒气顺着草叶爬上脚踝,慢慢渗入身体中。

封闭的努图村用不起蜡烛或灯油这种消耗品,很自然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那早已入眠的屋檐间走来两个人。

身高一高一矮,手中拿着的枪矛长度也有所不同。那个稍高一头的人张开手抓向旁人鼓起的胸口,另一人则是把一团火焰按在了他脸上。

一声怪叫。

看了很多次还是觉得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先不谈碰触敏感部位的问题,爱尔莎的火焰点不着毛发,可要是烤到眼睛也许还是会造成损伤,要是对视力有影响怎么办。

现在伊洛特在棍棒下面抱头鼠窜了。说起来,爱尔莎本来想学射猎的,但弓箭这东西对臂力和精准的要求都很高,像她或是自己的力量,只能用来拉弹弓,射箭太勉强了。

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长剑,那是阿芙拉和诺瑟斯给自己的。相比生锈的旧铁,或者充满杂质的脆物,明显手中之物更加接近印象中经久耐用的钢剑。俗称血槽的构造并非用来放血,而是在增加强度的同时减轻了质量。习惯了锈剑的自己不太适应变轻的武器,但对此时的自己而言,也许这正是合适的重量。

“帮我挡一下!”伊洛特手忙脚乱地冲过来,一把拉住卡莱尔的胳膊,把自己顺势荡到后面。虽然夸张的举动像是经受巨大的恐惧,但脸上的表情暴露了他实际乐在其中。

爱尔莎在少年面前站定,虽然手上的火已经灭了,整个人却散发着热量。她完全没有在意卡莱尔,而是从少年的肩上、身侧探出头去,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

伊洛特把卡莱尔当做掩体,装模作样地躲避爱尔莎的视线。红发的少年像颗树一样立在地上一动不动,免得被绊倒在地。衣料摩擦的声音、踩踏绿叶的声音和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好像在出演什么滑稽的默剧。

少女终于找到破绽,一棍子敲在了伊洛特的头上。

随着毫无起伏的“啊”,他摔倒在地——还用手扶了一下——把手脚伸开,闭着眼睛平躺在了湿寒的土壤上。

爱尔莎带着鄙夷的眼神俯身下去,问出了卡莱尔也在想的问题:“你在演哪一出啊?”

“我动不了了,都是你害的,你得负责。”

少女撅起嘴,背着手把短枪横在身后:“负责把你埋了吗?感觉你的尸体会污染土地,所以还是扔给魔物吃吧,兴许能毒死几个。”

某个不怕开水烫的少年还在胡搅蛮缠:“要不你亲我一口,可能就能呼唤出努图罗蒂大人的奇迹——”

“色狼!”爱尔莎的脸即使在微弱的荧光中也能看见红色。她换了个角度,把枪插在地上,然后扣住伊洛特的双肩,冲着卡莱尔喊道:“搭把手,把这家伙扔湖里,看他到底能不能动!”

“哎别呀!”奇迹出现了,瘫痪的病人直接跳了起来,比发了疯的公鸡还要敏捷许多。伊洛特看着把头扭向侧面的爱尔莎,突然想起什么,又躺了下去:“哦对,这里离湖还不算近。要不你把我抱过去,让我感受一下奶子的温暖,我死而无憾啊。”

他再次合上双眼,又嫌不够似的补上一句:“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爱尔莎又羞又恼,脸红得像是在发光。她双手不断地攥拳又松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不管怎么说这玩笑开得都太过分了。

卡莱尔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少女深吸一大口气,把脸憋得更红了。

“你给我起来——!!!”

紧闭双眼把嘴巴张到最大,双拳带着上半身下压,仿佛要把这破了音的咆哮传达得更远,只是该听这句话的人就在脚边装死。

卡莱尔感觉自己的头也被敲了一棍,有些刺痛。发出声音的少女吐空腹中气息,鼻翼抽动,像是含着泪水。

伊洛特也有点慌了,他赶忙爬起来给爱尔莎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村子似乎睡得很沉,没有惊动香甜梦中的人们。另一边的巡逻队应该也走远了,否则一定会折返回来查看情况。

卡莱尔不知该怎么平息伊洛特挑起的祸端,站在旁边无法插手。

玩火的少年一边重复着致歉一边稍稍靠近,又被爱尔莎的目光又逼了回去。这时候,他好像脚后跟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只见一条腿高高抬起,手掌在空中想要抓握什么,却理所应当地抓了个空。

“噢!”伊洛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要是那里有什么凸起的石块,那现在一定头破血流了。卡莱尔立刻冲上去搀扶自己的朋友。还好,他的脑袋后面没有流出什么黏糊的液体。

爱尔莎向前晃了一下,还是没有迈出步伐:“你继续装,哼!”

“别闹了!”这次是卡莱尔提高了音量。

小打小闹就算了,但不管是感情还是身体,会造成实际伤害的行为就不是玩笑了。

爱尔莎有些不情愿地看看两个小伙子,还是走上去帮了一把。

“没人告诉你们在晚上该怎么巡逻吗?”卡莱尔回忆曾经三个人同行的时候,即使是清晨也不见如此闹腾,他不想像是在说教一般,可这种行事方式是真的很危险。

也许是月圆的余烬提供了额外的照明,降低了他们的警觉性。不过想来,如果不是满月也不会走出村子,无论如何,那都不是懈怠的理由。

“作为人类在夜里已经足够显眼了,灌木丛里和甚至树上都有可能有魔物伏击。我们没有它们那么敏锐的视觉和听觉,更应该减少自己的声响,集中精神去辨别身边的风吹草动。”

见两人没有吱声,卡莱尔没再说下去。他的本意不是责备,但听上去没什么区别。还是伊洛特重开话头:“我们……还是先巡逻吧?”

另两个人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些什么呢?啪啪身上的土,拿稳武器,至少自己的职责要做完。卡莱尔刚刚走出几步,只听爱尔莎轻声招呼:“哎,这边。”

少年这才意识到,巡逻的路线与之前和阿芙拉一起走过的不同。那时自己的目标就是「白石」,而现在则是环绕村庄。

梦中的情景的确在白石附近。卡莱尔有些想主动印证,又觉得可能回避相遇才是优选。可以的话,假如碰到那两人,就只让自己去交涉便好,但以伊洛特的性子还是办不到吧。

西面大都是平整的绿地,印象里曾耕作过又被废弃。以这里土壤的肥沃程度,把盆地全部开垦的话,说要养活整个尤库姆都不是天方夜谭。

但是说来也奇怪,农作物通常来说对某种营养物质的需求量非常大,这十年来未见村民休耕或轮作,还能保持此等产量实是让人不解。其他人似乎也对此有所觉察,但只认定为努图罗蒂的庇佑。卡莱尔自然不会认为是这么简单,可也提不出什么更可信的见解。

银月高挂在天,辅以荧光的空气,可远处的连绵群山仍是黑暗可怖。高低起伏的阴影像是拥挤的人群,在环伺而动。卡莱尔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在山头上或是什么地方,有人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人不能看穿深渊,但自己的行动逃不开深渊的法眼。

走得足够远了,现在应该折返北上。

还是不要疑神疑鬼了。加上自己共计三人都在侦查周围环境,附近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就算有危险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陷入恐慌反而会影响观察力。

毕竟相比有形的实物,人更害怕未知。就算空无一物,人也能把自己吓死,这在某种方面也算是一种才能吧。

露水沾湿了裤脚,粗糙的布料像是抹上了劣质胶水,随着脚步而被粗鲁揭下,再重重地黏贴上去。湿气更加厚重了,凉丝丝的感觉轻触脸颊,视野中的光芒也逐渐模糊起来。一场大雾正在宁静的山谷中悄然成形,微光在悬浮的水滴间往返折射,析出五颜六色的谱线。

身旁的两人还没发觉空气的细微变化,或许他们比自己要专注得多,全神贯注地在搜寻未知的危险。只因自己心神不宁,才会被这些吸引了去。

已经能看到湖了。水面平滑如冰,四周静悄悄的,显得静谧而幽深。浓稠的浆液开始汇聚,一缕缕纯白的丝线环绕在古树边。此处就像是现实与梦境的交界线,如果尤库姆的乱像就是世间常态,也不怪阿芙拉会来此地寻找「钟楼」了。

穿过用来搭放衣服,以及方便某个少年藏匿的灌木丛,便站在了湖边。脚下的土地没有想象中松软,它早已被植物茂密的根系牢牢固定。湖面的粼粼波光由于雾气而更觉迷幻。

“起雾了,该回去了吧。”

卡莱尔出声打破了宁静。虽然目视范围还没有缩减到危险的程度,但这雾气仍是渐浓的趋势。虽然只要不走出盆地就不至于迷失,但在茫茫迷雾中行走还是非常危险的。

爱尔莎已经点起了火焰照明,她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可疑的动静,也说道:“再待下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要是只有我和可爱的女孩子在这里就好了,这雾多合适啊。”

棕发的少年突然小声说道。一旁的少女瞪大眼睛停下脚步,用红扑扑的脸蛋回望伊洛特,期待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就可以趁着雾捏一把胸……或者屁股也——噢!”

爱尔莎用枪柄打在伊洛特身上,大声吼道:“走了!”她随即快速转过身,不让对方看见此时的神情。

一晚上被敲了好几棍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的嘟囔被听到了,他不满地抱怨:“走就走,又打又叫的……好疼。”

卡莱尔不清楚身后的爱尔莎为何会突然生起气来,他眼前的雾气似乎有一点奇怪。这是一种离奇的想法:那个影子不是因为有东西在那里,而是因为缺少了什么——就在那几步远的树下,雾气比周遭稀疏太多。若隐若现的目光打在身上,令他浑身不舒服。

他双手持剑缓步前进,直到能够清楚地观察。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也没有野兽或魔物,一切只是自己吓自己。

卡莱尔松了口气,想连着被监视的感觉一起吐出去。

身后再次传来少女的嗓音:“你怎么还不走?”

红发的少年隐约感到一丝危机。

伊洛特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眺望湖的对岸。这段距离实际上并不远,只是雾色干扰了视线,使其像是远在天边。

两人走到他身边,他才手指另一头的亮光,轻轻开口。

但那话语在卡莱尔耳中亮如洪钟。

“那里是不是有两个人?”

在如镜般平滑的湖水尽头,有一高一矮两个黑影在行走。隔着蒙蒙白雾看不清细节,但那轮廓像极了人类。更详细的说,稍矮一些的人像是在一手托着照明用的火焰。

村子里的人,就算是巡逻队也绝不会在夜晚走得如此之远,更何况是在雾中。

“怎么办?”

面对少女的提问,伊洛特选择了再次向卡莱尔确认:“把你的梦再说一遍。”

“个头高的灰衣蓝面具,用奇怪的利器;矮的红衣白面具,会用火焰。地点是放有「白石」的洞穴外。”卡莱尔没有废话,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梦中的情景,之后将语气加重,“他们会发动攻击。”

“那结果呢?”爱尔莎听闻后紧张起来,但卡莱尔也不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伊洛特握紧长枪,把它往地上戳了两下,像是给自己壮胆:“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可能很危险!”

卡莱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己执意同行的理由,一是为了保证安全,二是想要获取「钟楼」的线索。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还没有发现我们,避免接触就一定能安然无恙,冒险前进却可能陷入危机。这种情况下选择什么,不言而喻。

“如果他们很危险,那对白石也一样危险!你忘了白石的作用了吗!”

「白石」在此地传说中是巨熊努图罗蒂用雷电化成的巨岩,堵住了魔物进出的通道。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白石,魔物就会鱼贯而入——可卡莱尔并不信仰努图罗蒂,更不相信那些离奇的传说。

“如果不放心就去叫更多人来,只凭我们三个太——”

“那可能就晚了!”伊洛特打断卡莱尔的话,“而且他们要是真想害我们,躲起来就很难再找到了。”看见那两个人影逐渐暗淡,伊洛特耐不住性子拔腿就走:“不能让他们危害到我们的村子!绝不!”

也许告诉他对方有敌意是个错误,这反而使得伊洛特沉不住气了。可他说得也有道理,人比魔物聪明得多,也不会像发了疯一样攻击看到的人,若是有意隐去行踪,巡逻队很难发现他们。从这个角度来说,要是未弄清他们的目的就撒手无视后患无穷。

但是接触就是更好的选择吗。梦中的巨大火球仿佛就悬在眼前,如果发现对方有敌意,我们能够逃脱吗,这场浓雾能给我们提供多少庇护呢?

就在卡莱尔犹豫是否要拉住伊洛特的片刻时间,他已经快步走出了很远。爱尔莎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视线在两名少年的身上来回。看得出她已经决定了跟着伊洛特走,但不知道卡莱尔是否要继续同行。

雾中独自返家看似是一种选择,但暂且不提危险性,自己是不会看着朋友走入险境而坐视不理的。只能寄希望于能和那两个人和平交涉了。

尽量压低声响,卡莱尔和爱尔莎追上了紧握长枪的少年。

三人沿着湖边行进,不断接近那两个鬼祟的不速之客。

对方的目的尚不明确,但目的地却无疑是白石。他们在浓雾中走得很慢,却一直没有迷失方向。原因很简单,这一路上虽没有很显著的路标,却有几棵粗壮的古树。他们寻找着这几棵树并以树的方位调整自己前进的方向。

“他们来过这里。”伊洛特也发现了这一点,对方说不上轻车熟路,但明显对此处的地形有所了解。

身体的行动越来越僵硬,既有疲劳的缘由也有寒意的功劳。同时,卡莱尔还想到了一个奇异的可能,那就是阿芙拉。她没有乘马车前去与朋友汇合,而是偷偷来到了这里。回想起来,阿芙拉在观察过「白石」后说她明白了什么,可没有详谈。

“还有村外人来过这里吗?”

棕色的马尾辫甩了甩:“除了那天的……除了阿芙拉以外就没有了。我一直待在村子里,可以保证。”

走在前面的少年回过头来,眉头紧锁:“你觉得是她?可你不是说她已经走了吗?”

“我不知道。”

没有理由。

阿芙拉想来白石这边为什么要避开其他人,又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回努图村是与亥茨、坎蒂丝偶遇后临时决定的,如果没有这次相遇,自己应该已经和她们一起离开尤库姆,自然也就离白石更远了。

想不通。

雾中的两个人影走走停停,而三人只需径直前进,距离很快便缩短了。

爱尔莎没有熄灭火焰,他们并不打算先下手为强,保持适当的距离进行沟通才是最好的选择。「白石」虽是圣物但不是禁地,若是他们只想一瞻其面,自然没有动武的必要。

对方也已经发现了有人靠近。两个黑影转过身正对三人,两团火光在白色的浓浆中摇曳,向世界宣示自己的存在。

距离只剩十几步远,两身长袍在雾气中浮现,如水落而石出。一红一灰的衣着把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没有哪怕一块肌肤裸露;白色和蓝色的面具不存任何多余装饰,留给双眼的孔洞中漆黑一片,虽有人的气息,却不显露一丝一毫的情感起伏。

那多节的奇门兵器正捆在蓝色面具人的腰间,末端的铁钩相比诺瑟斯的镰刃更加圆润,但锋利不减。

不留破绽的防御,隐去所有外在的表现,如同浑身长钉的刺猬,拒人千里之外。这样的生物已是难见,能够结伴而行更是不可思议。

与梦境中一模一样,那么接下来……

伊洛特曾经说过,要是能预知未来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女孩子什么时候独自一人,也能知道自己的举动能不能讨到她们的欢心。

可是若看到令人恐惧的未来,且不知该如何改变呢?

唯一能肯定的是,梦中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站在那两人面前的除了伊洛特和爱尔莎,还有自己。可问题的所在没有改变,他们这次会不会出手攻击,我们又能否安然无恙?

即使面对见过的最怪异的装束,伊洛特也没有丝毫畏惧。他对着如木头般一动不动的两人前进一步,把长枪横在身侧,为了让自卫看上去不像威胁,他将枪杆的大部分缩到了身后。

“你们是谁?来这做什么?”

从对方身上感觉到危险的味道,碧眼的少年不敢表现得太过激进,以免刺激到两人。他使用尽量平缓的语调大声质问,同时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没有回应。

伊洛特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传递过去一样,两个面具人伫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应。无风的大雾里,长袍没有一丝拂动,两人仿佛不是活物,只是两尊奇异的雕像而已。

卡莱尔不知道脸上滑落的是汗水,还是凝结的雾气。能够沟通就能推测是敌是友,哪怕只是动作,也能让自己得知是该继续尝试,还是该直接逃走。

看不到星空的夜晚无比压抑,想要做深呼吸却只能吸进水汽。双方一开始就进入了难熬的僵持,不清楚对方的意向,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是要参观「白石」吗?”爱尔莎试探着问道,“只是看看的话,白天来也可以。”

境况依旧,只有白色面具手中的火焰能够证实,眼前不是两张栩栩如生的画像。

也许是紧张感影响了对时间的判断,人类怎么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保持同一个姿势?浮现在心中的不仅有烦躁,还有一丝恐惧。一个看上去是人的个体,却无法确定他是否有人的思维与行为模式,这足以引起莫名的恐慌。

伊洛特的身躯向前稍稍倾斜,脚跟也离开了草地。卡莱尔趁他还没有踏出这一步,抢先再次询问:“请问——”

在一瞬间,红色长袍的身影把托着火焰的手高高举起,动作敏捷却又僵硬,像是由什么机关驱动的木偶。

但是接下来的景象让三人更像石像般呆立。唇齿停止在未发出的音节上,抬起的腿脚无法放下,手中的火焰也由于失去魔力供给而迅速熄灭。

漂浮的荧光——那些在满月之夜变质逸散的魔力汇聚在那一小团火焰中,形成旋转的涡流。与其说是往火苗中添加上好的燃料,不如说是爆炸更为恰当,连火焰本身都逃不开这吸引力,上窜的火舌卷回内核,聚集成完美的球体。

灼热的圆球先是不断收缩、上升,而后在相当于两人高的上空突然膨胀开来,带起的炎风吹散了周围一大片雾气,甚至让卡莱尔觉得有被炙烤的感觉。

那团烈焰绝不是卡莱尔那样相比于物质更像是拟态的魔力紊流,而是足以塑型固化的真实之火。被那种火焰包围的结果也绝非烫伤,而是有可能化为焦炭。

蒸腾的热气驱开了头顶的白色,虽拨雾见月,可那遥远的星月又怎能和眼前的烈日争辉。

如果要简短地形容此时的场面,可能这句话最为合适——

——他将星星握在了手中。

卡莱尔猛地拔出剑来,丝毫不顾剧烈运动对尚未恢复的身体的损耗,也不去考虑自己面对这样的敌人究竟有几分作用可言。

梦境已然成真。

面对此等强敌,自己能用这羸弱的身躯做些什么?

身边的两人已经摆出防御的架势,一点点后退。伊洛特伸手拉住卡莱尔,在他眼里,红发少年可能已经被吓得动弹不得了。

这个场面,自己似乎在梦外也见过。对啊,自己能做什么,不是已经有人为自己演示过了吗。

做诱饵争取时间,就像亥茨所做的那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亥茨活着回来了,而自己并没有类似坎蒂丝的底牌可用吧。

不,还不需要想得那么悲观。也许这两人并不会追来,可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没有错。

白面具还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维持着那无比惊人的魔力团块。如此惊人的容量,即便是纯粹未经加工的魔力,砸在人的身上也是非死即残,更何况已经被转化为炽热的业火。

三个人缓缓挪步,同时聚拢在一起。“等我喊‘跑’的时候一起跑,出什么事也别回头。”好消息是伊洛特看得清形势,坏消息是从这番话听来,他打算当断后的那一人。

“我来吸引注意——”“别说傻话,你哪拦得住那团火!”棕发的少年打断了卡莱尔,“你们跑就是了,那种东西看我把它打回去!”听上去是一番豪言壮语,并且实际上也是。

伊洛特从武技到魔法的天赋都比卡莱尔强得多,这点毋庸置疑,可他从未刻苦锻炼过,更不曾与这样恐怖的对手作战。也许他真的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爆发出能够截断星辰的力量,可谁愿用生命去做赌注呢。

“伊洛特,你……”爱尔莎有些欲言又止,少年则是回了一个尽量轻柔的微笑:“不相信吗?嘿,要是我把它打回去了,你也别回头看啊,我怕把你吓傻了。”

他的轻笑有些颤抖,紧握长枪的手臂却没有半点放松,细小的雷光从身体各处散出,环绕上长杆与枪尖。静电掠过卡莱尔和爱尔莎的肌肤,让两人汗毛倒竖。

“不,你——”卡莱尔拉住伊洛特,换来却是略显凶恶的目光。碧蓝的眼眸所流露的相比于请求,更像是命令。他皱紧的鼻梁不停抽动,话语也变得强硬起来:“我数到三。”

“等一下。”爱尔莎悄悄说道,见身旁两人仍争执不下,她用最小的动作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具体来说就是踩一脚和掐一把,“看那边。”

那个一直没有行动的面具人,不知何时将胳膊笔直横在另一人的身前,手掌朝后。按照一般的理解,这个动作应该代表阻拦的意思。

雾气又一次爬上了肩头,这次不是从脚下而是从背后。

那团火球在缩小。

并不是幻觉。干燥的热风已然吹熄,凝重的水汽再次将布衣打湿。仅仅几秒钟后,耀眼的地上星辰无影无踪,就如同它突然出现一般迅速。慢了一步尚未合拢的浓雾证实,之前的确有什么巨物存在于此。

“你们到底——”伊洛特刚刚往前迈出一步,只见戴着蓝色面具的人双手挥动,腰间的链节如同游蛇亦如闪电,伴随着白光直射过来。定睛一看,才看见那锋利的钩刺已没入土地,距离少年的脚尖仅有一寸。

白色的段节由漆黑的铁锁连接,锋利的刃部没有任何污渍,连刚刚溅起的泥土也无法附着。那人双手一提,整个武器又缩回了他的手中,灵活宛如活物。

怎么可能?

链节已经缠回了蓝面具的的腰间,整整两圈,不多不少。如果他所站位置没有变化,这个长度是绝无可能直接攻击刚才位置的。

也就是说,那把看似由纯金属制成的武器是能够伸缩的吗?!

那两个人一起倒退了两步,随后转身向着群山的方向离开了。听不到他们之间的交流,也许根本就没有,只是非常默契而已。

“别追。”

即使不是朝向「白石」离开,卡莱尔也担心伊洛特会追上去,特意提醒了一句。

不管怎样,他们似乎是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伊洛特把长枪搭在地上,绷紧肌肉与神经的架势似乎很消耗体力,在这脱险的同时力气也好像被抽走了不少。他大口喘气平复过剩的紧迫感,同时认真地看向卡莱尔:“你认为……里面有阿芙拉吗?”

他的话有点简略过头,但还能够理解。少年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回忆与阿芙拉短暂相处的经历。

“明天我要去东北的洞窟。我是说,「努图罗蒂」住过的那个地方。”

伊洛特和爱尔莎都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想法。

雄鸡唤来朝阳,驱散了阴霾。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赋予身体满溢的活力。而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植物渴求着阳光,重重叠叠的枝叶想要将斑驳的树影也一并夺走。

叽喳的麻雀在沾满露水的枝丫上跳来跳去,肥胖的身躯圆滚滚的,看上去有些可爱。它注意到银白色的掠食者在接近,于是狠狠地啄了其爪子一口,趁机拍拍翅膀扬长而去。

艾琳吮吸着疼痛的手指,远望逃脱的猎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

清晨之时,艾琳似乎一晚上没睡好,一直揉着眼睛打哈欠,直到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才醒过盹来。她一直吵嚷着要跟来,而爱尔莎可能是晚上太累,敲门时她的母亲表示其还没睡醒,所以这次同行者里白色的身影取代了持长枪的少女。

前往巨熊居所的路途说不上遥远,但绝不平坦。即使每年都会至少两次前往献上供品以祈求丰收,可道路仍贴近自然的模样,泥土间裸露的岩石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古树与灌木面对藤蔓的绞杀无声血战。

昨夜的情况已经告知了村里人。根据其他人的说法,没有人见过那两个奇怪的面具人,隧道口未完成的防御工事也没有损坏的迹象。不过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用来防备魔物的,两个智商正常的人想不留痕迹地经过不是难事。

那两人之中有阿芙拉吗?这个疑问在卡莱尔脑海中挥之不去。

近日接触过「白石」的村外人仅有阿芙拉一人,怀疑到她是很通常的想法。

昨夜浓雾遮盖了视野,自己也和两人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所以没有足够的参照物可以估测身高;臃肿的长袍也使得身形难以分辨。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真正的问题是她有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也就是动机。

「白石」并不是秘密,如果目标是它的话大可不必遮遮掩掩,除非她想要做出类似亵渎的举动。并且,十年前也有很多人见过白石,可能是那些人中的某人听说努图村重见天日,才特地来此。

“你没事抓鸟干什么啊,想吃鸟肉?”伊洛特放开因挡路而被弯折的树枝,弹性十足的枝条差点抽打在红发少年的脸上。艾琳哼了一声,不屑地回应道:“我想抓来养,哪像你只知道吃。”“哈?是谁肚子总叫得比野猪还响啊?”

说来奇怪,自己刚刚和阿芙拉见面时对她有莫名的信任,并因此逃过一劫,但现在却总觉得她隐瞒了很多东西……很多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如果说那两人中有阿芙拉的话,最大的问题在于时间。若其所言非虚,她和诺瑟斯首先应该是前往了一个叫做「墨德赫姆」的城镇,之后提早返回并再次救下自己,最后在前天离开尤库姆与其他同伴汇合。

这样的话,她应该没有时间再次出现在努图村。

除了一种可能,而红发的少年正在求证的路上。

这条路在几天前才有人走过,利器开辟的道路两侧,留下了不少锋利的断枝。手臂和脸上都有轻轻的划伤,发间也掺上了几片树叶。也许要在密林里行路,阿芙拉的装束的确更为合适。

有些断口附近已丛生一圈新生的嫩芽,其勃勃生机不亚于因为头发被挂乱而烦躁不安的少女,后者正挥舞小刀粗暴地砍断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美丽秀发的枝条。

如果阿芙拉——等一下,谁给艾琳的刀子?!

“艾琳!”卡莱尔喝止住她,并将那危险的武器夺了过来。艾琳没有反抗,只是撅起嘴并发出粗重的呼吸以表达不满。

“怎么了?”在前面开路的伊洛特回过头来,仅仅一眼未看,他的长枪就卡在了枝头,果然长杆兵器不适合在这种地方使用。

最近魔物的出现率有所增加,虽然还没到封山的地步,但多留心一些总没错。况且,巨熊的洞窟和脚下的路径都在魔物可能出现的树林里。不过,也许爱尔莎在这里的话,他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走了。

卡莱尔把手中的利刃转了个圈,尖端朝向自己并抬到伊洛特面前:“她刚才拿着这个。”

仔细来看,手中之物比起切割用的小刀更像是匕首。木柄没有装饰,但打磨得很光滑;刀身单边开刃,一侧平直,另一侧在靠近末端时反弧,汇成锋利的尖刺;整体上有比手掌稍长的长度,分量也不算太轻。

“哇——塞——”棕发的少年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整个嘴巴拉成一个上窄下宽的梯形。他伸出胳膊想要接过匕首,可另一只手还握着卡住的枪杆,就像是后面有谁拉了他一把。

红发少年上前一步把刀递到他手里。伊洛特看了看这把利器,反应倒也没有卡莱尔大:“你从哪弄到的?”

“零花钱。趁你在武器店跟个傻子一样左顾右盼的时候。”艾琳回答得心安理得,“可以还给我了吗?我用来防身的。”

“我怎么没听到,而且这个看着也不便宜……算了。”伊洛特把匕首还给艾琳,并嘱咐道,“当心点,别乱玩。”

“知道了。”少女敷衍地回答道,不过还是把刀子收了起来,卡莱尔这才看见她的衣服下藏着刀鞘。让小孩子接触武器使卡莱尔有些不放心,可用作防身用具也有其合理作用。

山路变得有些陡峭了,比不上两位同伴的敏捷身手,卡莱尔即使手脚并用也觉得有些困难。好在到达半山腰前只剩这一道坎,否则那些老者们根本到达不了洞穴。

漆黑的岩石像是天然形成的阶梯,只不过是给比人大得多的生物准备的。翻过那些阻碍,终于到达相对平坦的地面。

一个巨大但并不深邃的洞穴展现在眼前,如果把它比作人的居所的话,大概就是只能放下一张床的简陋卧室。附近的泥土上没有高大的乔木,但有石块堆砌而成的祭台,数天前放置的供品早已消失,想必是被鸟兽一扫而空。

“别过去!”卡莱尔大声喝止了走在前面的少年。

扑打掉身上的土,顺便也帮艾琳把枯叶摘掉。从一头雾水的伊洛特身旁经过,开始仔细寻找可能的细节。

“喂,你到底是想找什么啊?”伊洛特不耐烦地用枪柄敲击地面,“你总要告诉我你来这做什么吧?”

“脚印、营地或是其他什么有人待过的痕迹。”卡莱尔回答,“先开始行动,边找边说。别踩得太乱。”

伊洛特抓了抓头发,左顾右盼地往中间的祭台走过去。红发的少年则是先绕着外围前进,以期发现有人进出的踪迹。

“我所知道的阿芙拉的行踪,昨夜回来时已经告诉你们了。”他看见地面的断枝上,覆盖着薄薄的土层,“她没有时间来努图村,除非她说了谎。”

并排生长的松类不知是自然长成,还是多年以前的先辈所植。缠绕上层层绿藤,成为林中圣地的围栏与无言的守卫。

“她如其所言离开了尤库姆,但是不一定就去了墨德赫姆或是其他地方,而是又来到了努图村。”

“等一下。”伊洛特打断他的话,“你这想象力有点丰富了吧?她之后不是还叫你一起走吗,要是你没有拒绝,她不是还要另想一个办法甩开你?”

这也是减少阿芙拉可能性的一个理由。不过……

“是啊,不过我主要是为了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卡莱尔继续解释,“假设她真的潜进了努图村,要住在哪里呢?”

话说至此,伊洛特终于明白了朋友的意向:“你觉得……她借用了努图罗蒂的住处?”

环绕一周,外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卡莱尔便走向中央靠近同伴。

“是的。据我所知,努图村附近的山坡都不太坚实,下雨时也经常滑坡。除了白石和通往外界的两个山洞,就只有这里可以遮风挡雨。”

腐烂的树叶泛着霉绿色,一脚踩上去就成为了春泥的一部分,毛茸茸的蜘蛛从暗处钻出,逃往林间。四下除了三人的脚印,没有人活动过的证据。

“并且前两天刚刚下过雨,村里庆典留下的痕迹都会被雨水冲刷掉。那么留下的一定都是新痕。”

“如果不是阿芙拉,也会留下痕迹啊?”伊洛特提出疑问,“那只能证明那两个家伙在这里住过,不能说他们中有阿芙拉吧。”

没错,只是发现印迹的话无法证明是阿芙拉到过这里。不过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如果发现一样东西那就会大大增加她的嫌疑。

“手杖。”卡莱尔说道,“阿芙拉行路时总会用手杖节省体力,要登山的话也一定会使用。如果能发现手杖的痕迹……”

找过周围的土地,上下翻看过祭台,又走入洞窟内搜索,但全无收获。别说是什么手杖了,这里只有刚刚才留下的新鲜脚印而已。

“哈——”伊洛特靠在石壁上长吁一口气,笑着说道,“也算是好事吧?不管是谁,要是有两个人谁都不知地在大人的房子住了好几天,想想都觉得可怕。”

卡莱尔不得不同意这个观点。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猜测被全盘否定也能得到心理上的轻松。

“哥哥。”

清脆而略显稚嫩的嗓音从旁响起,卡莱尔才发觉自己有段时间没有注意到艾琳了。但是银白少女并没有表达出什么不满,而是把食指立在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随后示意两人跟来。

跟着神神秘秘的艾琳走出洞窟,只见她趴在平地边缘的藤蔓上,用手指着远处。

“看那边。别出声。”

灌木遮挡了视线,勉强能够看见一团棕黑的影子。一起一伏的躯体,证实了其为鲜活的生命。而后,那个影子猛然前窜几步,露出了野猪的大脑袋和过长蜷回的獠牙。

魔物!

“啧!”伊洛特立刻后退两步,双手握住长枪,“果然,努图罗蒂的住处附近不安全。”

艾琳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说道:“那个方向也有一只。”少女看上去十分平静,不是阿芙拉面对强盗的那种沉着冷静,而更像是无所畏惧的态度。

如果是拿着武器麻痹了她的神经,那还是趁早把匕首收过来比较好。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不管用什么武器,遭遇魔物都非常危险。

“怎么办?”卡莱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要和同伴沟通一下。而对方也如他所想,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撤退。”

回到村子时已是正午了。隔着很远艾琳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还能看见在村前空地上飘起一阵炊烟。

这个烟雾的浓度,又是谁把没完全干燥的树枝扔进火堆里了?

打到猎物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在这个小村庄里可不是总能吃到肉的。可今天的猎物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利牙狼。

大部分毛皮已经被背着猎弓的村民剥了下来,头也被整个砍下,但那长着恐怖尖牙的脑袋还是比血淋淋的残躯更加吓人。这种恐惧并非来自视觉的冲击力,而是其后代表的可能性。

利牙狼是群居生物,虽然也有离群独狼,但一般来讲只要发现一只,就说明还有其它更多。是贝娜引来的魔物扩散到了这里,还是其它方向的魔物迁徙至此?

狼肉味道很糟糕,肌肉过分坚硬,也没有多余的脂肪,嚼起来就像是树皮。倒是它的毛皮是不错的材料。

满月之夜已经过去,晚巡的范围也缩减到了村落周围。

一连三天过去,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和魔物都没有再现身。村民如同卡莱尔临行时所言,欢迎他回到这里的生活,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正轨。

自己必须去寻找「钟楼」,这个打算还萦绕在心中。

不过,梦魇应该已经远去了。不是所有秘密都会被揭开,只要对自己、对身边的亲友,对这个和平的村子没有影响,那便没有深究的必要了。

时节滑进夏季,气温一天天增高,白日也在延长。外面嘈杂的响声仿佛为室内平添了几分热度。

少年穿上衣服,深呼吸让空气灌入鼻腔。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动物发出的啼叫,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人声。

而且听上去并不愉快。

艾琳的房门大开着,走廊里却没见到她,卡莱尔径直走向房屋大门,然后推开。

他终于发现,炎热的感觉不只来自于晴朗的天空。剑拔弩张的局势也一样蒸腾着热气。

村里人半数以上都站在这里。老者们拄着拐杖,或被搀扶着站在中央考前的位置;拿着简陋武器的青壮年围成一个半圆,后排的人将魔力汇聚成电光和火焰,箭搭在弓上,时刻准备满弦。

“痴心妄想!!”

披着破旧斗篷的老婆婆一边指着被围住的人,一手攥拳在空中挥动;须发皆白的长者佝偻着背,皱纹覆盖的眼睛溢出怀疑和敌意;手持长枪、草叉甚至木棍的村民寸步不退,如临大敌。

“这片土地是「努图罗蒂」大人赐予我们的,别想用你肮脏的钱来玷污!!”

越过狂热的人群,视线所及之处赫然有三辆马车和几个大箱子。三个穿着褪色布衣的人站在后面,低着头唯唯诺诺;四名身披轻质铁甲,戴着头盔的兵士手执长枪,为首的人还生有一副硕大的羽翼;麦色皮肤的人类少女,穿着黑白相间且有些宽大的连身长裙,腰间挂着刺剑但暂且双手交叉在小腹,没有拔剑的意向。

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唯一不同的是换上了白色的丝质上衣,让气质从神秘变向高贵。

贝娜,那个应该在数天前死在尤库姆郊外的女人。

她胸前紫色的挂坠反射着太阳的光线,就像一颗晶莹的泪滴。

也许,这场噩梦还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