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回荡在耳畔。

“为什么”的质问早已失去意义,我们都知道问题的答案。

在这散发着白色光晕的无垠空间中,灰发的少女屹立在前方。

也许正因为我们如此相似,才注定走出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她的胳膊少了一条,残臂被烧灼焦黑,又被冰封住了伤口。充血的双眼满溢黑色的情感,从头顶到脚下染遍了红色的粘稠。

在那亲密无间的旅途中,自己业已明白她不怨恨任何人。

高举的手掌中,汇聚冰蓝色的漩涡。在那平庸而又伟岸的身躯之后,大大小小的齿轮、速率相异的指针和交错重叠的圆环旋绕在空中,杂乱无章。

我们彼此明白对方的想法、理解对方的理由,却无法认同对方的做法。

脚下是发光的地面,血迹、冰棱、火焰,还有看不清轮廓的人影倒在上面。

也许,关上那扇门伤害的是自己,打开那扇门伤害的是所有。

钟声仍在鸣响,它在为我们悼念吗,还是嘲笑我们的愚昧呢?

除了钟声,什么也听不到。自己在叫嚷吗,或者只是无意义的咆哮?看不见自己的面孔有多狰狞,可能是件好事。

时间不会回转,我们却如同时针周而复始,在无限的时空中画地为牢。

腹部的创口把肠子都露出半截,盾牌早已破碎,燃烧的钢剑勉强温暖着严重失血的身体。

神经已然麻痹,屏蔽了痛觉。挺剑前行,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有些摇晃。

她在呼喊什么。虽然听不见,但是可以理解。只要放下手中的剑,只要跟随她的轨迹,一切苦难都会终结。

稳住步伐,挥剑挡下飞来的碎冰。

不!

那不过是重蹈覆辙!

你所设想的世界,你所盼望的未来,我绝不认同!!

用尽最后的意志拔腿狂奔,眼中的一切在颠簸中愈加迷幻。

但是自己知道她的方位,知道她一定就在那里。

脚下灌注全身的力量,腾空而起,飞跃那湛蓝透明的冰壁。瞄准那无比熟悉的身影,把一切交予重力与锋刃。

什么模糊了自己的眼,是血,还是泪?这都不重要了,这一击绝不会歪。

因为我们是个体,我们是一体。

因为我们的联结永恒不灭。

因为我们心连着心。

钢铁贯穿了少女的胸膛,自己的躯干也被冰刀拦腰砍断。

剑脱了手,少女仰面倒下,自己也摔碎在地面。

现在,只要停止「钟楼」的——

恍惚中,没有人从身边经过。

原来如此。原来这里只剩你我二人。

空中的一切拼合至一起,成为一面巨大的表盘,时针与分针重合在正中。

少女转过头,把手伸了过来。身体在急速冷却,眼中已布满黑暗,其中只有一个笑容清晰可见。充满泪水与苦涩,还有一丝解脱快慰的笑脸。

是你赢了啊,别笑得这么难看。

想要发出声音,却张不开嘴。回握那只手,上面传来的温度成了仅剩的感觉。

自己也回以了同样的微笑吧,至少自己希望如此。

胜负已分,对错犹未可知。恐怕我们都将于此时定格,无缘评判未来了。

充实吗,空虚吗?至少回顾这一生,我们都不后悔行至此处。

钟声已然远去,它仍将在未来不断敲响。

卡莱尔回过神时,已经在床上坐起。两行温热的液体流经脸颊,双手紧紧攥住浸湿的被褥。

“做噩梦了?”

阿芙拉同样坐在床上,双臂交叉扣住双肩,抵在膝盖上缩成一团,像是在保护什么。她的微笑还是那么温文尔雅,却又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惨白诡异。

少女没有穿睡衣或背心,上身只缠了一层裹胸布。卡莱尔把眼泪拭去,注意到阿芙拉身上有一些奇怪的印迹,一道一道,像是什么纹路,在月影下看不清晰。

“怎么,”她闭上一只眼睛,换上狡黠的笑容,“我看上去很迷人?”

少年伸手指向她,说道:“你身上的是——”

阿芙拉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拉起被单躺下,把身体牢牢裹住:“不过是以前留下的伤。”

“伤……?”

卡莱尔有些不明白。印痕在她光滑的背部丝毫不存,倒是隐藏在少女身前的阴影里,手掌覆盖的肩头似乎也有。如果是伤痕,小臂比肩头和胸腹更容易受伤吧。

少女背过身去,态度强硬:“我之甘露,他之砒霜。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再问了。”

沉默良久,阿芙拉又开口补充道:“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也许不会……睡吧。”

卡莱尔依稀之间,听到门上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