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岛回来之后,每晚莫世心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

在返回的救援船上,莫世心紧握着驾驶杆,身后是那个婴儿,她的精神紧绷着,巨大的压力让她满头是汗,刚刚,几千人死于她手,包括她的恩师。莫世心喘着气,尽量不让ars看出她的异样,但是肾上腺素的剧烈分泌还是让她有些绷不住了,她开始发出古怪的低吼,类似鳄鱼这种的两栖动物所发出的声音,她想疯狂的敲击驾驶舱的玻璃,甚至想大吼几声,但此刻她能做的只有低吼,这样才可以不被发现。她发誓有一天要销毁世界上所有的安保机器人。

莫世心不敢想像世人知道真相后的情景,她们一家都会被处决,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她不再是学者而是一个杀人凶手,一个残忍的杀人犯。

那个婴儿开始哭闹起来,莫世心回头望去,看到刚刚沉没的科考开始解体,她不敢看到这些,她想进入到自己的记忆宫殿里。可是当她闭上眼,出现的画面却只有一滩冰冷的潭水,和下面无数的地下暗河。巨大的心理压力让莫世心的记忆宫殿产生某种奇妙的进化,那座图书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阴冷的记忆暗河。她透过船上的玻璃,看到自己的头发逐渐变的灰白,像是瞬间变老了一样。

旁边的ars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否已经看穿了一切。莫世心极力地用低吼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波动,从容不迫的开着潜艇,她在一遍遍的回忆,从进入gst的第一天起,到认识兰娜,再到兰娜给自己那把钥匙,这其中一切的一切,任何可能的细节都被她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要完美的应对来自GST的各种审问。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人性,但她都救下了邓凯尔德家族唯一的血脉,圣人论迹不论心,她一遍遍地劝慰自己。

莫世心想给父亲打一个电话,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词—‘冰岛惨案’。这里是梦的终点,她每次都会被这四个字惊醒。

梦是现实与幻觉的结合体,莫世心并没有自己驾驶救援船,救援队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四肢已经被冻僵了。她也并没有给父亲打过电话,因为当时的她已经虚弱的睁不开眼。但有些事情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比如她的记忆宫殿和头发。

 

时间过的很快,此时的莫世心已经略显悠然地在房间里吃着早餐,距离她弄沉那艘满载着人类头脑之精华的破冰船已经过了有一个月了,人们的目光依然没有从这件大事上挪开,而这也催生了网络自媒体上的群魔乱舞。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各路人马,包括顺风耳的狗仔队,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专家人士,乃至充满正义感的私家侦探,都陆续曝出了他们通过‘私人途径’所得到的情报。

也正是由于这些,使得网上的阴谋论沸腾不熄。

有人说冰岛惨案是联合政府为了脱离GST的控制而进行的大规模清洗,又有人说冰岛惨案是GST内部斗争的结果,甚至有人说冰岛惨案是神对人类企图将灵魂数据化的惩罚。

每当看见这些东西,莫世心就不自然的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成就感。

不管这些人摆出什么样的数据,或者指责某个单位某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哪怕说的头头是道,却都还是一点都摸不到事情的真相,没有人怪罪到她。

虽然在那么多的阴谋论里,还是有一些人确实有怀疑到她的头上来,但这一部分人的说辞漏洞百出,——他们根本不知道任何细节,也缺乏对于事情基本的理解和常识,甚至还不如那些妄言神罚的有理有据,逻辑通顺。

也正因此,他们才刚刚提出这种说法,就被反对者群起而攻之,销声匿迹了。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替她打了一剂预防针,这样一来即使后世想要怀疑她,也会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驳斥。

这是几千人丧命的大案,按理说她是要给赫尔曼陪葬的。也正是如此,她便猜到了兰娜的意图,自己确实被利用了,兰娜对于赫尔曼早就产生不满,但是以她的所在的位置,即使得手,也不可能洗刷嫌疑,最后还是死路一条,何况她本身也算不上干净。

而莫世心不一样,她没有出生报告,莫家人才凋零,她只有个已经神经兮兮的父亲,可以算无牵无挂。兰娜的心够狠,狠到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如果她活着,师徒二人的关系显而易见的将会是重要的证据,但现在她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婴儿,没有人会怀疑兰娜是帮凶,而莫世心也不会是凶手。

如今,莫世心终于知道所谓的犯罪的快感是从何而来的了。所谓犯罪的快感,并不是来自压抑许久的一瞬间的释放,而是在事后,那种知道自己成功隐瞒了一切的安心感。

 

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块培根放入口中,撒了薄盐的熏肉,吃起来感觉有些甜。

“怎么样,还吃得惯吧?西式的早餐。”

突然,坐在桌子对面的老人问道。

“嗯,吃得还习惯。”

“这样啊,那就好,我记得河生以前是只吃中餐的,尤其是喜欢酱肉包和煎饼。”

“嗯,父亲以前偶尔会这样做给我吃,不过其实大部分时候我也是吃的西式的早餐,因为快,只要从冰箱里拿出来稍微煎一下就能吃了,还有罐头也是,热一下就行。”

“这……确实很有河生的风格。”

“你们……啊,不,我们。”

在这里,莫世心刻意说了个口误。

“我们家以前都是吃早餐的吗?”

这是她的试探,也算是一种伪装,为了制造出一种假象,一个受害者应有的人设。

现在,坐在莫世心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正是她在法律上的监护人。就血缘来说,此人也是莫家人,和莫世心是远亲,就辈分上来说,应该算是她的叔叔,莫河生的表哥,比莫河生大大约十岁左右,却老迈的像是七十来岁的人一样。

现在,她已经被过继到了他的名下。

“叔叔。”

她不想让眼前的男人觉得自己过于谄媚,但是还必须和他拉拢关系,她需要这个人。

自古以来,过继在东方并不算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在中国,日本,有很多青史留名的大人物都是嗣子出生。只不过到了近代,由于西方价值观的传入,过继这一行为听起来就有些变味了。而到现代,过继虽说依然设有一套完备的法律体系,但确实没有什么人进行了。

所以,她不知道当对方提出要她过继来时,自己肯定的答复,对莫河生是否是一种背叛。虽然过继这个主意是陈阳提出的,但是最后做出回答的依然是她自己。

“唔,算是吧,我在北美长大的,基本上不吃中餐。”

“原来是这样。”

莫世心点了点头,轻轻地用餐刀戳破了盘中溏心蛋的蛋黄。

“说起来,叔叔,待会我们要去新米兰对吧,去那里做什么?”

“嗯,这和你的前途有关。”

“这样啊。”

莫世心点了点头。

如果说是和前途有关,那么自然也应该想得到是关于什么的事情。虽然在作案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么远的一步,但是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这也正中她的下怀。

她拿起面包,用刀子小心翼翼地挑起煎蛋盖在了面包上,乘着转瞬即逝的笑容,一口咬了下去。

 

坐飞机果然是一件让人疲惫的事情。

虽然由于人类的科技,旅程的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缩短,但无论如何,为了做某件事而在交通工具上浪费数个小时,就让人觉得很吃亏。

不过,这个世界上倒是有人很享受浪费时间的过程,毫无疑问,就是因为有这种人世界才会如此的低效。至少莫世心自己是如此认为的。

走下飞机,一股子浓烈的工业臭味便传了过来。

这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她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她们正身处在人头攒动的闹市之中。她们的飞机并没有降落在宽广的机场上,而是落在了一个类似于货物集散地一样的地方。

她们的飞机几乎是像积木一样正好卡在这些七零八落的货物与运输机中间降落的,如果不是因为乘坐的是GST生产的可垂直升降的高速运输机,想要飞机在这样凌乱的地方降落一定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这是?”

莫世心有些疑惑地张望四下张望了一下,周边那种忙碌的气氛倒是让她很喜欢,只不过这种忙碌并不能同生气联系到一起。每个人按部就班的行动,宛如机器一般,毫无活力可言。

“这里是后勤区。”

莫世心的养父拄着护栏,晃晃悠悠地走下了飞机。

“新米兰的分成几个区,这算是比较边缘的区了。”

“我知道,但是我们应该是要去中心行政区吧,离着这么远落脚?”

“这件事需要保密。”养父说道。

“如果在中心行政区落地的话,那就太容易被记者那些盯上了,所以在交通运输频繁的地方落地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叔叔想的真周到。”

莫世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用恍然大悟的口气夸赞了养父一句。

老人摸了摸胡须,似乎是想遮掩他的笑容,不过还是看得出他有些开心。果然,只是因为一点阿谀奉承之词就喜形于色,这个男人也就这点程度了……或者说,这就是政客们的局限性。被仅以肉眼现在看得见,耳朵听得着的东西所束缚,因而浅视近利,无法放眼未来。

就像赫尔曼。

“那么…既然要保密到这种程度,我要见的人应该是督委会的高层吧。”

“会有的。”

老人淡淡地说。

这是个暧昧的回答,看来督委会的高层并不是这次会面的主角……

为了能够更好地隐匿身份,养父戴上了大檐帽,而莫世心也戴上了一顶养父准备的带有面纱的帽子,披着一条纱巾,乍一看打扮得像是个贵妇。

 

走下飞机,实际踏上后勤区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之后,她才发现这里的忙碌有些异常。整个后勤区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的都像是在比赛竞走一样,仿佛恨不得自己的腿更长一点,步子更大一点一样,行动起来就像是出膛的炮弹,力大势沉,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人。

虽然有保镖与随从跟随,但莫世心还是有好几次差点被这些目中无人的工作者们给撞着了,也许她是多虑了,这些窜来窜去的工蚁根本没精力注意她们,穿什么其实都一样。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还没等她回头看是什么东西撞着了她,她就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打了个转向地面栽去。

身旁的保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为时已晚,拉了个空。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到的时候,她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抬住了。

她抬头望去,只看见一张黝黑的面孔正用关心的视线看着她,这一幕让她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您没事吧?”

男人问道。

莫世心摇了摇头,然后被急忙忙凑上来的养父和保镖们,从男人的手上的给拉起来扶正了。养父关切的对着莫世心嘘寒问暖,但莫世心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刚才扶住她的男人。

不过男人并没有回应她的视线,只是礼貌地脱下工作帽,鞠了个躬:“非常抱歉,我们这太忙了,其实我的同事平常还是很有礼貌的。”然后就大步流星地跑开了,还没来得及听清莫世心想问他什么。

养父看了看莫世心,又看了看男人跑开的背影,对莫世心问道:

“你认识这个人吗?”

“以前,在冰岛基地有过一面之缘。”

“这样啊。”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看出了莫世心心里的什么想法一样,旋即又若有所思补充了一句。

“那个小伙子,看起来是个可造之材。”

 

后勤区在新米兰是比较边缘的区域,为了到达中心的行政区,莫世心和养父至少还要穿越两个区。所幸在居民区就有联合政府的工作人员驱车前来接待她们了,因此他们没有徒步穿越这些混乱的街区,也免去了在公共交通设施忍受拥挤的麻烦。

莫世心还是第一次来新米兰,这个城市和她的故乡,GST的总部所在之处很不同。

世人皆知,新米兰是联合政府的首府,但对其的印象也仅仅止于此,知道他有着壮丽的行政官邸,宜人的公园,这在土地匮乏的时代是非常奢侈的建筑。但是实际上亲自来过,莫世心却发现新米兰和传闻中的非常不一样。

可能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导致了这种结果。就像是罗马帝国后期的罗马城一样,那时候的罗马已经完全比不上如安条克和君士坦丁堡一类的名城,无论是在城建还是民生方面,都只能算得上是二流的城市,只不过由于罗马的名号而被误认为是壮丽荣耀的城市。

新米兰现在也是这样的一种情况。这座低海拔的城市在当年海平面上涨,全球都在遭受世界范围洪灾的时候,由于其海拔较低而很快就被淹没了,但是大部分的居民都成功逃往了阿尔卑斯山上。在联合政府还没能建立,混乱还未得到整治的时候,这里的居民是最先重建家园的,为此接收了不少的难民。

在前往行政中心的这一路上,新米兰给莫世心到底感觉就只有一个——喘不过气。在这个一百平方公里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挤了将近一亿的人口,让莫世心想起很早以前的科幻作品所描述的‘巢都’,巢穴都市。

新米兰的人为了扩充居住点,不停把房子垒高,往地下挖坑,然后把阿尔卑斯山拿去填海,这里的所有人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准备工作。

以一个行政中心来说,这里的城区划分有些古怪,作为一个首都都市,拥有一个单独划分出来的工业区似乎有些反常,而更反常的是,这里有工业区,却没有商业区。莫世心来的路上也没有看见任何市场或是超市一类的设施,甚至就连路边小摊贩都没有,就好像人为的将商业从人们的生活中剔除了一样。全副武装的警察在路边透过墨镜内令人不安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仿佛任何人都是嫌疑人一样。

这使得莫世心不得不联想到某些反乌托邦所描述的世界。也许赫尔曼说的有一些道理,现实世界确实不容乐观,虽然她原本对于这种实用的秩序是有好感的。

在驱车了大约两个半小时之后,莫世心终于来到了行政区。实际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红绿灯口浪费掉的,即便是从最边缘后勤区到中心,直线距离实际上也就只有那么点。

行政区虽然不大,但是由于设施不多,绿化完善,因而显得有些空旷。并且有一点很不同,那就是行政区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大,和人们在新闻或是介绍新米兰的宣传视频里看见的很不一样,你以为视频只是展现了公园的一部分,但那实际上就是全部了。

简直就像是为了做表面功夫而急急忙忙地将各种各样的设施堆砌到一起来了一样。

不过行政官邸虽然也小,但是在设计上却算得上是别出心裁。虽然对于建筑艺术的了解不多,但是莫世心在以前接受父亲的课外辅导时有专门学过一点,她能够说出这栋建筑的哪里漂亮,这栋建筑简直就是按照父亲的理想而设计的,集美观与实用性为一体,如果父亲也在这里的话,想必会对这栋建筑赞赏有加。

顺着接待的引导,莫世心与养父走进了行政官邸金碧辉煌的大门,然后又在乱七八糟的走廊里绕了一大圈,才终于到了地方。

仔细算一下,这一来二去,她们起码用了五个小时左右才终于到地方,即便是吃了早饭才来,这也到饭点了,而且早饭早就给消化的差不多了,这让莫世心觉得有些饿。

接待人员为他们推开那厚重的大门,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大门里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的东西,莫世心的养父稍稍犹豫了一下,但在看见莫世心迈出第一步之后,也跟着走进了那漆黑的房间里。

莫世心感觉走在地板上的脚步有些滑,从那种鞋底摩擦地面的感觉来看,地板应该是上好的大理石制造的。她这样想着,借着身后门外透出的光看了看地板。

与此同时,就在他们门外投入室内的那一撮光的尽头时,他们身后的大门,猛然地关上了。莫世心明显感觉身边的养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由地在黑暗中露出了轻蔑的目光。

而就在下一刻,从房间的黑暗里传来了声音。

“莫世心。”

“我们等你很久了。”

“孩子,快来坐下。”

这些话是由不同的人说出来的,说话的人少说也有三两个,虽然声音不一样,不过口吻却出奇的一致,是莫世心不太喜欢的政客口吻。

听见这个声音,莫世心的养父赶忙将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而莫世心却不为所动,只是循着声音,抬起了头来。

“可以麻烦将灯打开吗?”

她细小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来回碰撞,过了几秒钟,回音方才完全消逝。

莫世心花费了两三秒适应周围的光线,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这个房间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但是纵深稍高,起码有四五层楼,简直就像是一座塔。

方才的声音正是从房间的第二层传来的,对着第二层扫视了一眼,莫世心发现第二层上的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在二楼的护栏后面,穿着衣冠楚楚的人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其中很有一些是经常能在新闻中看见的人物,是各种听证会上的熟面孔。

数十双眼睛同时朝着莫世心盯了过来,那视线就仿佛是有重量一眼,真的可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莫世心的养父是个政客,对于这种有压迫力的视线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轻轻地朝着前方稍稍欠身,而后偷偷地斜着眼瞅了瞅自己的养女。

却没想到莫世心就像根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世心,把帽子取下来。”

他小声的提醒养女,但养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充耳不闻。

“世心,把帽子取下来,太无礼了。”

他又用手肘碰了碰莫世心,但莫世心依然没有反应,就出拄在那一动不动。老人预想,莫世心大概是太过紧张而不知所措了,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救场,只能站在原地汗流满面,不知所措。

而莫世心,则对于养父的驽钝感到失望。她甚至有些怀疑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坐上今天的位置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情报不对等的原因,这个老人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督委会叫过来呢。

如果取下帽子来致敬,那就是输了一手了。

“没想到,你还怕黑啊。”

站在莫世心正前方的一个中年人说话了,此人看起来仪表不凡,即便已经是高处下瞰,他依然将脑袋抬高着四十五度,斜着眼睛朝下看着莫世心。听他的声音,刚才说话的三个人中就有他的一个。

“别这么调侃人家,她只是个女孩,怕黑这不是正常的吗?”

紧接着说话的是站在中年男人身边的一个秃子,这个秃子的胡子都拖到了胸口,至少已经是古稀之年了,说话带着浓厚的方言。

“呵呵呵,我觉得,老M是说,能从冰岛惨案‘幸存’的女孩会怕黑这件事,让人觉得有点反差感吧。”

在秃子说完之后,站在中年男人的另一边的一个年轻人又接了一句,他将“幸存”两字拉得格外长,似乎是想让听者都意识到,这句话另有深意。

从这三个人所站的位置,以及目前都还是只有他们在发话来看,这三人在督委会中应该是有着领导地位的存在,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关于督委会的一些阴谋论,所谓的三王议会云云。据说督委会就是由这三人成立的,联合政府也是由此三人奔走斡旋而建立的。

听见那年轻人的话,莫世心皱起了眉头,她总感觉最年轻的人话里有话。听起来就好像是认定,冰岛惨案她的幸存并不只是个巧合而已。

“我,我第二次出远门……”

“不错,是这个道理,你从小就生活在GST里,这是你第二次出远门,上一次的恐怖经历恐怕还在你的脑子里不断重演。老实说,你恢复的时间很短,我们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和你见面。”为首那位被称为M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今天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大概猜的出来,还是关于冰岛的事。”

“并不是,我们希望你能接替赫尔曼,成为GST新任首席执行官。”

年轻人接过话茬说道。

“现如今,世界百分之九十的高级科学家葬身鱼腹,我们认为只有你才能挑起大梁,用科学引领人类在这个困难的时代走上正轨。”

“您的能力毋庸置疑。”

“不说你的履历,光是你有资格去冰岛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了你的能力足够。”

“你接受吗?如果你接受,联合政府保证将全心全力地为你重建GST提供支持。”

这三人一唱一和,连珠炮式的话语让莫世心感到很惊讶,她无法相信面前的三个人,把公司大权交给一个18岁的女孩,这样的试探未免太小儿科了。

但是控制GST确实是莫世心求之不得的事情,虽然一开始制造冰岛惨案时,莫世心只是想破坏GST垄断科技的财阀做派,但是现在,有一个天赐的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如果由她来亲自塑造GST,显然更能够完成她,还有父亲的梦想。

“我,我接受!如果我可以的话!但是,但是……”

莫世心的回答让这三人始料未及。他们原本以为莫世心会假惺惺地拒绝,无论是之前雅各的审问,还是莫世心种种颇具疑点的行为,都让这三人对莫世心有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 总给人一种“她太会演戏了,仿佛像是练习了很久一般”的感觉。

但此刻,莫世心竟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很好,非常好,我也明白你的疑虑,你确实很年轻,但是GST需要新鲜的血液,这也是现实,集团里的骨干基本上都牺牲了。”

“我们感谢你的献身精神,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困难的工作中去。”

“督委会代表联合政府和人类对你表示感谢。”

这三人说着,突然又猛的话锋一转。

“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词,而不管是什么语言,只要用上转折连词,什么事情就得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可见刚才他们的溢美之词真不是什么好话。

但莫世心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我们应该提前说好。”

“现如今的世界的资源都很匮乏,即便是督委会也不宽裕。”

“我们承诺过会全力支持GST的重建,但是,希望你知道,我们的全力支持也是有价格的。”

“什么意思?”

“我们将按照投资的方式为你提供重建GST的资金和物资。”

“但是希望在GST重建之后,你能够按照我们投资的比例,给予督委会……不,是给联合政府股份。”

“这也是公平交易。”

果然,不出莫世心所料,这些人显然是有企图的。

自冰岛惨案之后,GST的股票一落千丈,商业声誉也遭到了极大的打击,现如今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对GST投资,也就是说督委会的投资会是GST唯一的投资,他们虽然不至于会无耻到要求百分之百的股份,但是成为大股东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GST之前对于联合政府的干涉过于严重了,想必他们是想彻底杜绝这种事情,并且从中分一杯羹。

如果政府成为股东,那么重建后的GST,也就与政府企业无异了。莫世心和兰娜的愿望就是为了解除套在科学上的那一层枷锁,财阀固然可恨,但是政客的枷锁也并不比商人们的轻多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会更沉,更大。

对于莫世心来说,这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我可以拒绝吗?”

但是她并没有犹豫多久,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三人的提议。

这倒并不是说她为了理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人的下场她已经看见了,就像父亲。她只不过是成长了而已。在与养父相处的这一个月来,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与敌人搏斗,如何与自己讨厌的人妥协。换言之,她学会了与现实讨价还价,而不是一味地拒绝,或是一味地接受它,这也是她要感谢养父的地方。

“一直以来GST之所以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我认为很大的一个原因就在于GST的独立性,不受制于任何外部因素。”

当然,莫世心敢于这样直截了当的和督委会讨价还价,实际上也有现实的原因——她手里的砝码很重。

的确,督委会的提议让她没得选,但是督委会同样也没得选。

GST长期垄断了公共设施的保养与维护,如果GST破产,那么在职的技术人员都会失业,一段时间内,这些失业的技术人员重新组成能够服务的团体组织前,这些设施的保养是没有办法的进行的,对于某些比较重要而又高度精密的设施,譬如净水厂,这是无法接受的。

并且GST拥有大量的良性负债,如果GST破产,这些负债就会变成坏账,和GST有合作关系的大银行少说有五六家,如果这些银行被连带着破产,那可真的就是全盘崩溃了。

因此,联合政府也离不开GST。

“请你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想让GST变成督委会的子部门。”

“我们单纯只是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变得比以前更公平。”

“如果您不接受也没关系。”

“那么我们也许会告知媒体一些让人遗憾的事实。”

让人遗憾的事实?

莫世心愣住了,难道这些人的意思是……

“此前我们的专家经过讨论之后认为,这场事故确实是由于天灾造成的。但是其中也有一部分人祸在其中。”

听了这话,莫世心感觉额头渗出了冷汗,只不过因为面纱的关系,没有人看出来。

“请安心,我们当然不是说你。”

“我们认为虽然事件是天灾,但是最终导致如此巨大的损失是由于安保科的一位安保人员玩忽职守造成的。”

“不然的话,我们也没法给普罗大众一个交代,虽然不排除可能日后会发掘出新的真相。”

听到这里,莫世心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了,这三个人是话里有话。看样子自己在当初审讯的时候,演技并没有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完美,也许已经被看出了破绽。

这些人知道自己撒了谎,由此推断出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果然,是因为最后那个破绽被雅各抓住了吗……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时间,莫世心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一会儿看着地面,一会儿又朝上看着趾高气扬的三人,露出不甘心的目光。过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好了,我觉得你需要好好想想。”

“我们会等待您的答复的。”

“期待与你的再次对话。”

话毕,房间里的灯光又一次戛然而止,一切又归于平静。

只留下呆立于房间之中的莫世心,还有她那什么都没明白的养父。

 

三天后,回到GST的莫世心接受了联合政府的委任,成为了GST史上最年轻并且是第一位女性首席执行官(CEO)。

联合政府的这一决定让全世界哗然,世人想不到GST的大权最后会落到冰岛惨案的幸存者手里,这样一个18岁的女孩可以带领GST乃至整个科学界走出泥潭吗?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秉持着悲观态度,他们不仅失望甚至怀疑是否有人和督委会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而莫世心只是个傀儡皇帝罢了。

从小看着莫世心长大的陈阳听闻此事后,大惊失色,他甚至直接找到了督委会去询问情况,并且用尽自己所有的人脉去打探消息,但几经周折后,一无所获。

莫世心给督委会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恢复莫河生的职位,联合政府全力支持莫家开展的一切科研计划。第二·重组安保科,由CEO直接领导,并为其配备全球最顶尖的私人保镖团队。第三·暂停一切有关冰岛事故的调查,相关资料全部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