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段鸣无意中看到了大楼窗外,与天台相通的消防梯上,余懿正在架起那杆超大号的狙击枪,枪口正对着自己和苏婷,应该是发现了自动引信被拆除,想阻止炸弹被进一步破坏。

段鸣一把打开通往消防梯的铁门,近百米高处的大风吹得他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段鸣掏出手枪,

“姓余的,不许动!你被逮捕了!”风声大得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啥。

余懿貌似是听见了段鸣的叫喊,但他此时已经就位,眼睛透过瞄准镜看着的恐怕就是苏婷的头,他丝毫没有理会段鸣,手指作势就要扣下扳机。

段鸣见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余懿扑倒在地,从消音器中射出的子弹仅仅打碎了窗玻璃从会场中众人的头顶飞过,甚至都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余懿的身材比段鸣小了一整号,他被压在消防梯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动弹不得,然而倒地的那一刻,手已然伸进了衣兜摸出一把手枪,段鸣的反应也是够快,又是在开枪前的那一刻出手将枪击出,那杆闪着金属光泽的小手枪像一枚纸屑一样向下飘忽着落去。

就这一两秒段鸣没能将体重压制在余懿身上,余懿便找到机会用力翻身,将段鸣掀了出去,段鸣重重地硌在了身后的栏杆上,他也顾不得痛了,重新冲上前,和余懿在狭小而且嘎吱作响的消防梯上扭打起来。

与此同时,装饰华丽的贵宾室里,陈茜和盖亚DX2000在围棋盘上的对弈已经开始了十余分钟,盖亚执白陈茜执黑,虽说陈茜对围棋是个十足的外行,但临时从网上下载了走棋程序倒也还过得去,让这场对局可以算是机器与机器的博弈——

嗯,勉勉强强算是吧,

在围棋盘上,电脑与人脑一个最大的区别是,两者对“赚”和“亏”的概念相差甚远,自己或对手的每一步棋落子,电脑都将预演评价全局的目数从而判定这一步赚多少目亏多少目,人类则很难精确地做到这一点。

陈茜此时也是在以电脑的思维进行着对局,令她庆幸的是,在走棋程序的帮助下,自己并没有在“激进”或是“保守”这一类无用的选择中下太多功夫,在庞大的计算量支持下,找到胜率最高的走法轻而易举。

然而情况还是有些不妙,在经过了两个局部的争夺后,陈茜发现自己的计划始终没有得逞,她先前预估在一个局部可以取得四十余目的实地,但最后活出来却只有三十甚至二十目,同时为另一片局部提供的后势也大大减弱。

陈茜抬头看了看,盖亚DX2000——或者说常奕的脸部表情显得十分沉静,甚至有些悠闲,仿佛这场对局并非关乎到全城人的性命而只是在打发时间。

对方什么都算到了,陈茜算是明白了,这一盘棋她笃定是赢不下来,尤其是如果中盘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打劫双活局面,自己不可能算得清。

“阿婷,手动引信能拆掉吗?”无奈之下,陈茜在脑中向苏婷通话,“我这边遇到了点麻烦。”

“恐怕得喊专业的人来弄,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窍门。”说完,苏婷把矩阵的图像传送给了陈茜。

“没那个时间了,而且我们不能再有大的动作,段鸣呢?”

“不知道,刚才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陈茜看了看苏婷传来的密码锁照片,看上去比面前的棋局还要复杂,自己绝无可能一边下棋一边破解密码。

不过,这个加密矩阵和方方正正的棋盘倒是挺像的,或许……

这会儿博览会已经正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会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充斥着脚步声和从扩音器里发出的嗡嗡说话声,人们丝毫听不见大楼外那一连串叮铃咣啷的撞击。

有几处铁栏杆已经被撞得严重变了形,不过都是段鸣造成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段鸣的大块头反倒有些吃亏,身材矮小的余懿就像一只老鼠一样,总是能灵巧地躲过段鸣的每一次出拳,还能反手给你腰上来一下,十余分钟过去了,段鸣在打斗中没能占到任何便宜,弯着腰像头老牛一样气喘吁吁。

余懿倒是越战越勇,看样子对这些追捕他多年的警察积怨已久,上前一膝盖狠狠地顶在段鸣的脸上,本就筋疲力尽的段鸣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你还是那么的喜欢自找麻烦,老弟。”余懿幽幽地说了句,接着捡起手枪,走到段鸣的面前。

段鸣听得出,余懿话里有话,他们对自己,对陈茜早已做过详尽的调查,对两人的关系自然十分清楚。

如果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破事了?他说得似乎没错,这全是我自找麻烦。

但是,自找麻烦又如何?离我能作选择的那天,早就过去好几年了。

段鸣作了个深呼吸,扶着身旁的栏杆用力站起身,余懿见状以为段鸣还要作困兽之斗,立即灵巧地向后跳了一小步。

忽然间,段鸣的身影消失在余懿的眼前,他翻出了消防梯的护栏。

自杀?无论换做是谁,都会是这个第一印象,余懿一时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原地。

谁知段鸣依然扒着消防梯的铁梁,如猴子一般下降到了梯子的下层,人就在余懿的脚下,他迅速地从身后拉住余懿的衣服,使出浑身的力气朝下一拽,余懿猝不及防,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昏厥了过去。

周围的风声稍稍小了一些,上午时分的阳光肆意地挥洒在高楼的各个角落,就像一位母亲在用心地梳理少女的秀发。

段鸣摇摇晃晃地踏过阶梯,看着倒地失去意识的余懿,

“刚才的话,老子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说完,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亮铮铮的手铐。

平静处,一切都归于平静;喧嚣处,一切都归于喧嚣。

陈茜最担心的局势终究还是成为了现实。

棋盘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黑白棋子,但是在陈茜和盖亚的眼中,只有那么几颗棋子中,隐藏着一点即燃的战火。

现在场上一共有五处打劫,而且无一例外地都关乎着大片区域的归属。

盖亚DX2000已经胜券在握,尽管局势十分复杂,但它依然在棋盘上找出了足够的劫财,并且判定陈茜没有发现这些可以利用的点。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陈茜落子了,

在三路毫无意义的一虎,周围的白棋随时可以长出来把眼位周围的点堵住,这种情况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围棋老师在考学生如何最快地将这片黑棋吃死。

但这一步着实可以算是一个劫财,如果不管的话这片黑棋有机会做活,于是白棋只能选择也在这片区域落子以应对。

盖亚丝毫没有意识到,陈茜其实根本没想把这片黑棋盘活,她只是在把这个局部引导成某个形状。

最终黑棋也确实没有成活,并且在棋局官子阶段很容易可以看出,刚才的打劫处黑棋领地尽失,不用数目都可以看出,白棋获得了全面的胜利。

“很遗憾,陈小姐,您没能做到,”盖亚拿出控制键,“请不用太在意,您很快就会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按钮按下——

会场里依旧人声鼎沸,只是没有更大的声响发出,炸弹没有被引爆。

盖亚DX2000的表情仍然保持着平静,然而眼神已经显现出一些困惑,他又尝试按下按钮,炸弹就像睡着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时,这个超级人工智能才识别出,陈茜姣好的脸庞上挂着笑容。

但好像并不是朝他笑的,“好啦好啦,我知道成功了,别喊那么大声嘛。”陈茜笑着朝门外的苏婷说道。

“陈小姐,看来您没有遵守约定,”盖亚站起身,“请您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苏婷喜极而泣地跑了进来,像是劫后余生一样一把扑进了陈茜的怀里,过去的一个多钟头里,她是离炸弹最近的人,压力不言而喻。

陈茜从苏婷手里接过被接触的引信,金属匣上亮着的小方格正好排列成标注着虚线的形状,她朝一脸茫然的盖亚DX2000说道,“刚才对局的时候,你就不觉得有几片局部的形状有些眼熟吗?”

没错,我故意摆成密码锁上矩阵的形状,让你替我们破解密码。

得知了陈茜的奇招之后,盖亚DX2000依然没有显得十分惊异,“我不理解的是,这和棋局无关,这种方法从何而来呢?”

陈茜没有搭理它,温柔地安抚着苏婷,她知道,再怎么解释,这台电脑都不会懂。

因为“规则”是电脑专属的天性,没错,在规则内,你们是一切;

但在规则外,你们是零,所以别太自大了。

“别多问了,也许你对人类的判断并没错,但只是碰上了我们而已。”伤痕累累的段鸣拖着还不省人事的余懿出现在房间门口。

最终,博览会还是顺利地举办了,除了陈茜等人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曾经出现过藏着瘟疫的炸弹,毕竟如果这一连串案件被公示出来导致的恐慌会比瘟疫更加可怕,这还得感谢盖亚DX2000全程滴水不漏地把行动隐藏得很好,与常奕、张贤同伙的其他人也都以制造贩卖电子毒品的罪名被逮捕了,R市又恢复了平静——

确切来说,它一直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