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我敲了两下,这扇冰冷的铁门没有丝毫会在下一秒打开的迹象。

咚、咚、咚。

我又连敲了三下,清脆的敲门声在漆黑寂静的夜中清晰可闻,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向黑猫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黑猫完全没有看我,它始终注目着眼前这扇门。

突然,门开了。

我由于距离大门太近,同时门又被打开得非常用力,因此当门开启的瞬间,我被结结实实地磕到了脑袋。

咚。

我揉了揉额头,火辣辣的疼痛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头皮是不是被刮掉了一部分。

“你谁啊?”

我抬起头,站在门边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算高,顶多只有一米七,他赤裸的上身和下半身的及膝大内裤说明他才刚从床上爬起来。不像一般的混混,他没有染头发,头发是利落的偏分,一双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倦意,耷拉的眼皮和不断打着哈欠的嘴说明他的确被我们打扰到了。

他警惕地盯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就一把将黑猫抱了起来。

“现在宠物店都会上门推销……诶,等等……黑猫?是你!”

在意识到我怀中的黑猫是谁后,他神色大变,像是见了瘟神一般一连后退好几步,然后他又几步踏上来,伸出手一下子把我拉进了屋,然后关上了门。

“妖怪,你又有什么事?”男孩没好气地看着黑猫。

“不要叫我妖怪,我是恶魔。”黑猫从我手臂上蹿下来,“我们遇到了点麻烦,在你这里避几天。”

“麻烦?”男孩双手叉腰,“什么麻烦是你这妖怪摆不平的?”

“一时很难解释,总之一句话概括,现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搜我们,让我们躲几天。”

“全城的警察?你他妈又搞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们炸了一座官邸。”

“哈?”

男孩一把将黑猫抓在手里,双目死死抵上了黑猫的额头:

“你刚才说……你他妈……炸了什么?”

“官邸,”黑猫重复了一遍,“周竹亭,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听到周竹亭三个字,男孩的神色忽然恍惚了几分,他松开了黑猫,黑猫稳稳地落到地板上。

刚才黑猫告诉过我,他的父亲就是被周竹亭的儿子周若雷杀害的,虽然严格来说他们一家或许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的遭遇也着实不幸。

不过说起来,任何人在拥有权力后都会暴露出相同的本性,这是我早就想通了的问题才是,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哪怕是信仰宗教的人也是为了自己可以得到神的庇佑或者死后上天堂,仍然是为了自己。

所以仅因为对方挥霍了自己的权力,就认为他们的本性是坏的,这样的想法太幼稚了。

因为所有人本质都是一样的,无所谓好坏,生长环境决定人格。

“收留你们,对我是引火烧身,”男孩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说你炸的是周竹亭的家,如果你没说谎,我只能说,炸得好。”

直到这时,男孩才把脸转向了我,仿佛他现在才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似的。

“所以你是谁?”

被人直接盯着,一时间我感到一阵呼吸急促,我不擅长和陌生人套近乎。

“她叫云落,你可以把她当成你的伙伴,”黑猫站在我们中间道,“因为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虽说黑猫把他说得很差劲,但其实我目前觉得他还蛮正常的。

“你越来越有意思了,死猫,”男孩笑道,“千里迢迢给老子送来个妹子,哈哈,你也知道我对红灯区那些烂人提不起兴趣。”

“但麻烦你,老子不是变态,别拿个残疾货来糊弄我OK?我他妈还没饥渴到要对残疾人下手,看着太他妈恶心了。”

瞬间我对他的观感直线下降。

而且我……看上去很恶心吗?

“别看不起人哦,”黑猫打趣道,“她配你绝对委屈她了。”

“切。”

男孩白了黑猫一眼,很随意地冲我说道:

“云落是吧?右边杂物间,你和死猫就睡那里,饿了翻冰箱或者出去……不不不,你们他妈最好别出门,别给老子惹麻烦。”

说罢,他转身就往左边的卧室方向走过去,同时打了个哈欠。

“我叫晋修明,叫我羽哥,或者晋哥,都行。”

砰,他重重关上了门。

“看来他并不讨厌你,”黑猫走到我跟前,“他愿意帮我们,接下来我们的行动会顺利很多。”

“但是他说我恶心。”

“不用在意,他显然对你印象不错,”黑猫笑道,“并非每个人在半夜被陌生人吵醒后还会有心情开对方玩笑,哪怕这个玩笑听起来很恶意。”

这间屋子很简陋,无论是客厅,还是厕所,还是杂物间,都脏兮兮的。客厅有一台老电视。屋子大小和我以前那个出租屋差不多大,可能还要大些,虽然厕所和厨房合在一起,但有一个单独的卧室以及一个杂物间,而且还有一个小阳台。

杂物间里几乎没地落脚,而且也没有床,只有地上铺着一张竹席,席子上还摆着一盏油灯。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不用电的照明工具。

我躺了上去,黑猫趴在我脑袋边,侧卧着闭上了眼睛。

强烈的睡衣如同海潮涌上脑海,我闭上眼,缓解疲惫的神经。

……

迷迷糊糊的,我看见四周一片黑暗。

这是梦。

很奇怪,我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是梦境,然而我接下来的行动并非从梦中醒来,而是继续在梦中探索。

四周漆黑一片,仿佛黑色墨汁的海洋,没有地面,没有参照物,什么都没有,我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游荡。

忽然,我的眼前出现了第二个幽灵。虽然没有光,但我能看见对方长着和我一样的脸,也许那就是我。

她脸和我一样,但她的右眼是黑色,右手也在,她仿佛一张向我徐徐飘来的画,一动不动就距离我越来越近。

一股很不安的感觉漫上心头,我下意识地转身向后跑,很快,一束光从远方射来,我向着光的方向移动,光线越发占据了我的视野,直到最后,我的眼前彻底被光线照亮。

一张又一张脸在我眼前闪现,有父母的,有阿娇的,也有很多我不认识的,直到最后,黑猫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就此定格。

……

“喂喂,起来了,给我买小鱼干。”

这时我注意到,黑猫正趴在我的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天已经大亮了,略有灼热的阳光从门外射入。我走出门,下意识地想去厕所刷个牙,才意识到这里可能根本没有多余的牙刷。

“要牙刷的话,去杂货间,里面有。”

我听见晋修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他从冰箱里取出了两条火腿,并拿起其中一根,撕开外皮后咬了一口。

“要吃的自己翻冰箱,厕所就在你身后的厨房里,阳台最好别上去省得被人看到,有人来了别开门,直接喊我,然后马上躲杂物间里。”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句谢谢。

“喂,来跟小鱼干呗。”黑猫冲晋修明道。

“滚,死猫。”晋修明很嫌恶地瞥了黑猫一眼,转身走进他的卧室,并重重带上门。

看起来他似乎不太喜欢黑猫,也许他待人都是这样,但总的来说,这人还算不错,至少目前感觉如此。

我打开冰箱门,里面有几捆应季的蔬菜,还有一个西红柿和大量的火腿肠,冷冻室里有几块瘦肉、几根玉米棒和一袋水面,还有一根柠檬味的冰棍。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像晋修明刚才那样,拿两根火腿肠充饥,这样方便快捷。

“你们真坏,不给我鱼干吃。”黑猫楚楚可怜道。

我回到杂物间内,从山一般的杂物中费了好大劲终于找到了一根牙刷和一个略带破损的塑料杯以及两条脏兮兮的毛巾。我没有洁癖,但这些积灰玩意还是浪费了我十分钟的时间来清洗。

作为一个女生,就算是被通缉,也不能不刷牙、不洗脸,身上积灰的感觉真的不能原谅。

折腾了半天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八分,刚啃了两根火腿肠的我暂时用不着吃午饭。不过就这么干坐着也怪无聊,于是我打开了电视,电视中各个频道基本都在播报午间新闻。

“干,我日他妈的什么傻逼队友,一群坑货!”

卧室的门被粗暴地踹开,晋修明一脸戾气地走出来,此时电视中正好在播报新闻,而晋修明转过身便一眼看到了电视上的内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愠怒变成发呆,再变成吃惊,最后变成拉长下巴的表情。

“我——靠——你们还真的把市委的官邸给炸了!?还他妈正大光明让一帮骷髅人满街跑,还他妈给周围几百号人看见了!?你们……”

电视上的内容应该是取自当时的监控录像,录像中是几个被鬼菌操控的骷髅人和保安打斗的情景,看上去甚是诡异。

正如晋修明所说,当时有很多人目击到了鬼菌的踪影。鬼菌不会瞬间移动,它们到达我们那边就只能从大街上走过来。尽管当时是深夜,但爆炸声引来了不少人注目,所以周围至少有两三百人目击了这群会走路的骷髅。

这下子,事情是彻底变得无法收场了。

“我去,我刚上网查了一下,你们真的牛,”晋修明道,“你们居然同时涉嫌抢劫、连环谋杀、扰乱社会治安、袭警、拒捕和恐怖袭击然后被列上了通缉令!全城的刑警都跑出来抓你了……我他妈——连武警都出动了?!”

“通缉令上不仅有你云落的名字,还专门说了你身边跟着时常跟着一只体形偏圆的孟买猫——我靠他们怎么连你这死猫的品种都查得出来?行啊,云小妹,还有死黑猫,你们两个玩得真够大!这他妈是、他妈动物被列上通缉令……是头一遭吧?”

“不不不……等等,他妈的,还有个比你先上通缉令的,在澳大利亚,就是那个叫林木的鬼才搞那个、那个C站直播那天,有人在堪培拉目击到一只疑似是恶魔的兔子用……魔法……杀了几个追杀他的农场主和猎人,然后澳大利亚政府和驱魔人国际协会澳洲分部宣布这只兔子是恶魔,然后发布了针对它的通缉令……妈的老子真的还在地球上吗?”

“见怪不怪啦,”黑猫调皮地说,“小鱼干都不给我买,好讨厌哦。”

“滚,死猫离老子远点儿。”

我有些坐立不安地张皇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

“请……不要因此把我当成变态。”

我真的不是心理变态,我只是需要这样做。

所以,请不要误会。

“妈的,本来以为你们开玩笑的,结果是真的啊?你们真的把周竹亭那老鬼的家炸了?而且你们炸就算了,还正大光明露脸,你们……我——去——”

“喂喂,你该不会赶我们走吧?”

“不敢,你是大爷,你们他妈都是人才,屁,犯罪鬼才你们。以你这死猫的个性,我要是赶你走,你他妈绝对给我领一帮警察回来,怕不刚好趁我和弟兄们干活儿的时候给老子带来。”

“哈哈哈,大丈夫啦!”黑猫大笑道,“礼尚往来嘛,你保我,我也保你;你卖我,我也卖你。这不很合理嘛?公平交易,毕竟本喵也不是什么魔鬼……好像哪里不对。”

晋修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只及他小腿高的黑猫,道:

“老子真的讨厌你,真的。”

然后,他又拿出一根火腿肠,一边啃,一边说:

“好吧,你们是客,贵客,老子惹不起,也躲不起。那就先说好——”

“第一,不要随便外出或者在阳台上瞎晃悠,免得老子被连坐个包庇罪。”

“第二,没老子允许别进老子卧室。”

“第三,如果有人敲门,绝对不要让外面的人看到你们两个。”

“第四,如果你们想搞事——”

晋修明的表情陡然一变,一股略带邪魅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记得把老子也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