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七年, 二月五日,萨尔玛提亚地区,贝洛斯,科琴市区

清晨。

“平台”M无人车碾过炮击过后留下的破碎瓦砾,翻过一堆浮土,爬到高处,用自己的摄像头观察着这个世界。

雪渐渐的小了,在面团一般厚实的云层中,出现了些许蓝灰色的间隙,淡金色的阳光从这些空隙中洒下,形成一道道犹如屏风一般的灿烂光幕,它们的形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着,无人机从光幕中穿过,在地面上投下它的身影。

昨天晚上,152mm速射重炮向科琴市内开了一夜的火,直到炮管烧得通红,轰雷一般的炮声才暂时休止。但在此之前,以吨为计的廉价炮弹倾泻而下,将本就破烂不堪的废墟们轰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平台”M能够像无人机一样学会飞行,能看到它所看到的景象的话,它会发现整个科琴市区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一样,只有几块街区还勉强像个样子,其他地方怕是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难以找到。

“平台”M环视四周,没有发现敌情,于是便向右转去,准备前往下一个制高点,履带碾过砂砾与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站在歪倒电线杆上的乌鸦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羽毛,一边用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位金属制的不速之客。

跟着这个家伙可以找到食物——仅凭它只能数到七的大脑都明白,这种方头方脑的铁家伙一旦出现在某个地方,就证明那个地方马上会出现新鲜的尸体,自己只需要跟在它后面就可以了。

乌鸦拍了拍翅膀,想要更加靠近“平台”M一些。

它将会为这个举动付出惨痛的代价。

“平台”M继续前进,并没有注意到路边瓦砾中一个平平无奇的金属盒子。

乌鸦展开双翅,从电线杆上跃飞而起。

“平台”M的摄像头不停扫视着路的前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乌鸦轻盈地落在“平台”M搭载的四联装火箭筒的发射管上,不停地扭动着脖子,警惕地观察着脚下钢铁机械的反应。

“平台”M并没有发现它,只是自顾自地向前推进着。

乌鸦高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炫耀自己征服了脚下这头没有温度的野兽。

银发的少女按下起爆器。

藏身于金属盒子中的MOH-90指向性地雷被电子引信引爆,六点二千克的炸药瞬间化作一团散发着光与热的火球,两千颗直径七毫米的钢珠霰射而出,织成一片钢雨扑向毫无防备的“平台”M。像是遭受到数十把霰弹枪同时轰击的“平台”M被瞬间击毁,车载机枪的弹壳收集袋被撕成碎片,摄像头在钢雨中破碎,化作一块冒着电火花的废铁,不自然地歪向一边,像是无精打采的人们歪扭着的脖子。

至于那只乌鸦,被几发钢珠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脖子,强大的冲击力将整个颈部撕开,使它身首异处,接踵而至的打击将它的皮肉撕裂,扯开它的内脏,拆开它的骨架,将它的残躯像破沙包一样狠狠地摔在地上,血液与组织残片向四周飞溅出至少十米有余。带着蓝紫色光泽的羽毛缓缓落下,像是裹尸布一般将它的尸体盖住。

它无神的蓝色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铁灰色的天空,似乎在质问苍天为何自己会遭遇这种无妄之灾。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它的感受,就连间接导致它不幸殒命的罪魁祸首——那辆“平台”M的操作员,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就算她知道,比起同情一只乌鸦来说,她更同情即将被长官惩罚的自己。

......

“呃......皓霜姐,有件事情,你是想听我往好的那面说,还是往坏的那面说。”操作员望着满是雪花般的噪点的屏幕,放下了操作手柄,面露难色地说道。

“哼?”被称作“皓霜姐”的少女伸出右腿,在放着沙盘的桌子上一蹬,装有滑轮的指挥椅无声地滑动,将少女送到了操作员身旁。

“无论你往哪方面说,事情的本质都不会变吧?”她贴着操作员的耳朵坏笑着说道。

少女笑靥如花,可从双唇中吐出的话语在操作员耳中却像是恶魔的低语,想到之后自己可能会面临的“奇形怪状”的惩罚,操作员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是什么事呢?尤塔·黑德维希小姐?”少女将手轻轻地搭在操作员的肩上:“你不会把我们最后一辆无人车给弄丢了吧?”

“啊哈哈......秦皓霜中尉您还真是料事如神呐......”尤塔挠了挠后脑勺,谄媚地笑道。

“哎呀!真会说话!‘料事如神’我可当不起。”少女摆了摆手,像是被夸奖而觉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尤塔便吃了她一记爆栗,声音响亮,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被门夹碎的核桃。

“那可是我们连最后一辆能用的无人车!你以为夸我我就不会治你了吗?下个月你就去叶夫根尼的农场里去挖土豆!”

原先腼腆可爱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现在秦皓霜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教训熊孩子的家长,秀丽的眉毛气得都扭成了一团。

虽然少女有着“秦皓霜”这么一个带着浓厚东方风格的名字,可她给人的感觉又不像是一个“纯正”的东方人。与东方人相比,少女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皮肤也显得更为白皙,银灰色的头发与眼眸也不像是东方人该有的特征;可与别洛夫人对照,少女的五官轮廓却又过于圆润柔和,皮肤也比毛孔粗大的别洛夫人来得细腻。

而她的搭档尤塔就明显是一副西方人的体型与面孔了——不过只有当她能够将一直蜷缩着的身体伸展开来,将明显带着疲惫睡意的表情换下,拿出传闻中西方少女的热情奔放才能看得出来。现在的她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团性别种族不明的“东西”,只有仔细观察,才能通过四肢和头部勉强辨认出她是一个人类。

“我有什么办法嘛,摄像头的视界只有那么宽,感知能力有限,就算你把炸弹放在它面前它都不一定发现得了。就算发现了,传动装置的反应也很笨拙,就算你反应过来了,它能不能反应过来都是个问题。”尤塔开始了与派去挖土豆的悲惨命运的抗争。

“这些事情我才不管......”

秦皓霜刚想开口辩驳尤塔的发言,怀中的战术板的震动就将她的话语打断。话说到一半被噎回去的不爽感让她不由得皱起眉来。

“喂?喂?这里是秦皓霜中尉,指挥所打电话过来有何贵干啊?”她把战术板从自己怀中抽出来,捧在手上,打开了通讯界面。明知自己说话时的神态会被摄像头拍过去,她还是忍不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中尉,你不应该在通讯中暴露对方的职位。”14寸屏幕中出现的是晨曦气得通红的面庞:“我们不知道通讯线路中有没有敌人监听。”

“要窃听的话,早就做了,你家主子也活不到这个时候。”秦皓霜无视了晨曦的不满,也没有正面接下她饱含愤怒与责怪的话语。

“进展不顺利吗?中尉。”晨曦从她憋着一肚子火似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便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不给钱又不发合适的设备,又不提供可靠的支援,我们进展顺利就有鬼了。先前放出侦查的无人车全部被干掉了,现在除了天上飞的,在赤塔市内我们没有一个能够提供情报的单位——我早就说过,应该给步兵连队配发装甲载具,而不是这种薄皮无人车。你看,这就是不听我忠告的下场。”秦皓霜指着满是噪点的控制台屏幕冲着战术板对面的晨曦说道:“无人机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们反倒赔了一堆‘平台’进去。而你们的装甲部队却因为没有步兵掩护排除爆炸物而蹲在外面不敢进来,而联合行动又总是因为指挥不协调导致队伍脱节最终被分别击溃,你们是真的打算守到伊芙饿死再拿尸体回去邀功么?”

“饿死是不可能的,她啃树皮都会要活下去,要是她就这么被我们随随便便处理掉了,那当年旧联邦部队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研究升级Autostaco系统性能的手段?”晨曦一脸凝重地说道:“她和我们是有‘代差’的,就像战斗机一样,如果说我们是‘四代机’的话,那范伦汀娜至少是‘四代半’,甚至是‘第五代’。”

“至于装甲载具的事,恕我做不到——你也知道,我们的经费一直不够,而且军械部严格限制各分支师团的重型装备持有量,我们能保住手上的就不错了,更别说买新的。”说罢,晨曦嘟了嘟嘴,像是在揶揄秦皓霜不识时务的幼稚提案。

“有钱炮弹洗地,没钱买BTR!”秦皓霜双手抱胸,不再正眼看晨曦,反倒是偏向尤塔那边,像是在给她说一个冷笑话。

“对对对!既然有钱用炮弹洗地,为什么会没钱买BTR?”尤塔立马会意,连忙附和道。

“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要买BTR的话,后勤维修保障都是要花钱的......”晨曦不厌其烦地解释,却又被秦皓霜打断了。

“如果你只是为了给我讲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就来打乱我的作战节奏的话,那么我就要结束通讯了。”秦皓霜伸出手来,作出一副要按下“挂断”按钮的样子:“无人车没了,我们这边可是忙得很,没时间陪你瞎唠嗑。”

“停!”晨曦在屏幕那端挥了挥手,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秦皓霜按下按钮似的:“现在说正事。”

“哼?”秦皓霜收回手来,看着晨曦露出些许惊慌失措的表情的脸,对自己小小的恶作剧感到满意。

“传‘头狼’的指令,”晨曦清了清嗓子,思索了一下,方才开口说道:“三连全员立刻突入赤塔市区,搜索并标记我们唯一的敌人的位置,为装甲与炮兵部队提供信标。”

“是是是,我收到了。突入市区,提供信标,没错吧?”秦皓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现在我可以挂了吧?”

晨曦充满怀疑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得到许可的秦皓霜立马伸手把通讯切断,然后把战术板扔在铺满文件与图纸的桌子上。

“我敢保证科什金因那老东西下的绝对不是这个命令,”她靠在椅背上,冲着尤塔说:“晨曦绝对私自篡改了命令内容。老东西虽然又老又臭,但在损人利己这方面,我敢说整个贝洛夫没人比他更精。他绝对不会用他自己的部队去碰伊芙那块硬骨头——而且晨曦那家伙扯谎前会做什么小动作,我可是清楚得很。”

秦皓霜双手抱胸,语气中颇有自负的意味。

“那我们怎么办呢?”尤塔趴在无人车操作台上嘟囔道:“我们又不知道科什金因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还能怎么办?就照晨曦说的做呗。”秦皓霜摊开双手,语气中带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感觉:“只要不死人就OK,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甩锅给她就好了,我们只管执行命令。现在还是让我们祈祷伊芙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在开枪时会念及旧情,避开要害吧。”

“哈?如今你都堕落到在任务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开始想着让敌人饶你一命了吗?”尤塔叹了口气,闭上巧克力色的眼眸,让头像是足球一样在操作台上滚来滚去,也不在意会碰到什么按键。

“切,懒得和你说。该死的连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动员还得我来做。”秦皓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然后将自己坐的滑轮指挥椅踢到一边去:“你就在这里待命,之后我会派任务给你。”

“好——悉听尊便——”尤塔把音调拖得老长,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秦皓霜拉开已经有些生锈了的临时指挥室的门,向外面整装待发的士兵们走去。

“嘿嘿,看来皓霜姐记性不好呢。”尤塔趴在操作台上窃笑:“总算逃过挖土豆的惩罚了。”

“哦,对了......”指挥室的门再次被拉开,秦皓霜靠在门框上笑道:“不要以为我会忘记对你的惩罚,不过......这次你表现得足够好的话,我可能会大发慈悲地既往不咎哦。”

“天呐!皓霜姐你是恶魔吗?”尤塔抓狂似地挠着自己的头发,从希望之巅瞬间堕入地狱的感觉让她有种莫名的无力感。

“说不定我就是哦。”少女银灰色的双眸中透露着对自己恶作剧无比满意的神采,尤塔的反应愈是剧烈,她的双眸便愈是散发出水银似的光芒。

......

与此同时,科琴市内。

银发的少女放下双筒望远镜,慢慢地从观测点上下来,躲回自己的狙击点位。

她的“师姐”,那个有着淡灰色眼眸的狙击手,早在昨天就已宣告了自己的到来,可是直到现在,伊芙都未曾发现她的踪迹。

想来也是,若是这么轻易就暴露了行踪的话,又怎么能够称作自己的师姐呢?

可令伊芙担忧的是,对方仍未作出任何行动。

虽然耐心是狙击手的必修课之一,可是自己的敌人除了灰眸少女一人之外,还有驻扎在赤塔市外的科什金因师团,他们会不断地向市内派遣侦查单位——像是刚才的“平台”M,而伊芙又不得不去处理它们,免得自己或是自己设置的藏身处、补给点被发现。

可是前去处理它们就意味着伊芙又要进行一次可能暴露自己的行动,在对手同样也是狙击手的情况下,暴露与失败几乎是划等号的。

所以伊芙不得不开始盼望灰眸少女进行行动,自己才容易发现她的位置。

即便已经进入了消极等待的模式,可伊芙也并不是毫无头绪。

昨晚科什金因用152mm速射重炮把赤塔轰了个底朝天,伊芙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是在“清场”,而伊芙所在的这一片区域还完好无损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对手,科什金因的同僚,也在这一片区域内,科什金因害怕误伤到自己人,所以这里才逃过一劫。

也就是说,伊芙的对手,现在正和她一样,潜藏在这一小片仍然耸立着的,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面。

伊芙又一次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确认了视线所及范围内并没有什么威胁存在之后,便打开了腰包,从中取出一管灰色的营养剂,开始了今天的早餐。

这形态如同牙膏,味道好似蜡烛的营养剂是“命轮技师”研制的特殊口粮,与拥有丰富种类罐头、整整一大盒却只能顶一餐的军用口粮不同,只需要250克营养剂,便能满足一名普通士兵一整天的营养需求。不过缺点就是:这玩意实在是太难吃了,说它味同嚼蜡可能还是抬举它了,估计只有掺了发霉墙壁灰的粗肥皂的口感可以与它相提并论。并且它就像医院里用的卡文注射液一样,只提供营养与能量,并不顶饿。如果不是没有选择的话,不会有人想要去吃这种东西。

这也为伊芙收集营养剂提供了便利,当她请求其他人把营养剂卖给她的时候,对方往往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她一会儿,然后把配给中的营养剂送给她,而且还不收她的钱。

拜此所赐,伊芙没有花一分钱就收集了足足五十千克营养剂,够她吃半年有余。

这些营养剂就成为了她逃亡路上的主要食粮。

伊芙咬开营养剂塑料管包装的盖子,然后用嘴含住管口,之后再用双手去轻轻挤压塑料管,将营养剂挤入口腔中,同一大口水一起咽下。

银发蓝瞳的少女还来不及仔细品尝那灰色牙膏状物体的味道,一阵阵电流声便从四面八方袭来,让她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别藏着掖着了,大家都是行家里手,谁也唬不了谁。”

在电流声结束之后,一个轻蔑的声音响起,可以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对自己有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在不远处的某个独栋民居中,灰眸的少女摘下兜帽,任凭苍白的发丝就这样倾泻下来,浅灰色的双眸中充满了自负的笑意。

伊芙听罢,反而向藏身处的最深处缩了缩。

声音竟然是从已经被152mm速射重炮轰成一堆废墟的科琴市城市广播系统中传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它命大还是质量过硬。不过这样伊芙没有办法凭借听声辨位来锁定对方的位置。伊芙知道她肯定会选择远程遥控广播系统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在广播室现场表演,所以也懒得去查看广播室的情况,虽然伊芙可以试着去定位遥控设备的位置,但对方也一定预想到了这种情况,如果贸然行动的话搞不好还会触发对方的反向侦测,暴露自己的位置。

当然,对方也有可能是借这个噪音来隐藏自己行动的声音,但伊芙也不打算去看看,也许这实际上是对方的诱敌行为呢?她可不会只因为一个“可能”而行动。

她说的没错,两人都是“行家里手”,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灰眸少女蹲下来,轻轻放下背上的枪箱,转动机械密码锁的表盘。

咔嗒一声,锁开了,少女打开箱子,从中抱出一杆银灰色的改装SVD步枪,紧接着又从箱子里掏出一系列配件,轻车熟路地组装起来。

将两脚架、折角握把装在导轨上,可变倍率瞄准镜已经调校过并且安装完毕了,现在只需要给它套上遮光罩来防止反光,然后卸下订制款的重型精密枪管顶端的螺纹保护帽,旋上一支灰白色的消音器,最后在碳纤维制成的轻量化导轨护木上缠上伪装带,调节枪托上的托腮板高度和枪托底板的伸出长度。做完以上准备以后,少女才从枪箱里拣出两个十发装的弹匣,一个是装有7N14狙击弹的,另一个装的是7N13钢芯穿甲弹。

如果她的教官还在这里的话绝对会把她臭骂一通,连枪都没装好就跑出来,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作死。

然而她这样做有她的把握,她相信过于谨慎的伊芙是不会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行动,不过她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就仅仅押在一个“相信”上面,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可是在冰冷的雪地里踩了足足三个小时的点,确定四周无人,才一点一点挪过来的。

对,确实是一点一点“挪”过来的,为了让自己的移动不过于显眼,她可是以每秒零点几厘米的速度在泛着恶臭的烂泥里匍匐前进,期间拆掉了三个IED,五个机械陷阱,好不容易才到达的这里。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撤退的路线上埋设了遥控引爆的、能够隔绝红外信号的红磷烟雾弹,以备不时之需。

她想了想,将穿甲弹弹匣放在一边,插上了装有狙击弹的快拨弹匣。

“既然你想要玩捉迷藏的话,我就陪你玩玩,不过你要是被我逮住的话,我就要打断你一条腿。”

少女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震耳欲聋,语气嚣张、不可一世,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伊芙笑了笑,她愈发确定来人的身份了。

“你可别太早就露出马脚了哈,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伊芙嘟了嘟嘴,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

“废话真多......”

刚一开口,冰冷的危机感便如附骨之疽一般沿着脊髓攀上她的大脑,险些将她的意识冻结,战栗感紧紧地攥住她小小的心脏,几乎要令她窒息眩晕过去。

她咬咬牙,不顾暴露的风险,抱起狙击步枪,几近狂奔地向后退去。

狙击步枪的子弹旋转着,拖着一连串的凄厉尖啸,将结着冰霜的雕花窗洞穿,玻璃、木屑、冰晶与灰尘在惨淡的光柱下飞舞。如果伊芙反应稍微慢那么零点几秒的话,子弹会毫不犹豫地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开上一个洞。

伊芙略显狼狈地被对方从赶了出来,可SVD的枪声一声接着一声,接踵而至的子弹毫不客气地把她从所藏身的民居阁楼里轰了下去,对方仿佛能够预知她的动作,却又只是想逗弄她一般,每一发子弹都与她擦身而过,有一发甚至打断了她的枪带,却依旧没有伤到她一分一毫。

伊芙抱着枪,翻过楼梯扶手,在最短的时间里钻进储物间,虽然无法探知对方的具体位置,但四周密不透风的储物间能够完全隔断对手的视线,让她无从下手,这里甚至还有个联通着防空洞的地窖,能够用来躲避可能来袭的炮击,简直是近乎完美的防御。

若是对方打算突入室内的话,他们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跳雷、绊雷、诡雷,甚至是捕兽夹这种只以杀伤敌人为目标的重重陷阱。

就算对方闯过了所有阻碍,毫发无伤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她还有怀中的狙击步枪与腰间的手枪。

狙击步枪是WA2000,非常名贵又稀有的步枪,是那个人找瓦尔特公司专门订制的,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真是的,送女孩子什么不好,偏偏要送枪,二零二一年送的是CherTacM200,二零二二年送的是WaltherWA2000,二零二三年送的是SteyrIWS2000,二零二四年送的是DT SRS......每次伊芙都不说话,但心底里其实非常高兴。

至于二零二五年......她离开了他,他也没有办法给她过生日,直到今年她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命轮技师”,只为她留下了一封信,还有两张银行卡。

银行卡是杨子地区的银行发行的,在上面用记号笔写上了两个字母“N”和“E”。

伊芙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是他留给她的银行卡是杨子地区发行的,伊芙就觉得应该去扬子地区看看。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离开的原因。

没有他的“命轮技师”不值得她为之奉献生命。

自始至终,她的主人只有他一人。

......

不能再想了,现在还在战斗。

伊芙拍了拍自己的双颊,摇了摇头,把思绪放回到现在来。

“狩猎开始了......”

灰眸的少女卸下空的弹匣,装上钢芯穿甲弹弹匣,动作快如闪电。

举枪,瞄准,毫不迟疑的开火,子弹乘着北风,穿过一整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穿透木质的大门,钢制的弹芯刺穿混凝土制的储物间外墙,弹芯在剧烈的撞击下破碎,旋转着向前飞行着,穿透储物架上的纸箱,将伊芙的外套撕裂,在她白皙的肩膀上留下一道镰刀状的伤口。

“可以逃跑,但是不要躲起来哦......”

灰眸少女咧开嘴,嘴角勾画出了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

冷静、冷静。

伊芙看着储物间角落里扭曲变形的穿甲弹弹芯,蓝色的眼眸所散发出的恐惧与惊讶被理智瞬间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流淌着的,清澈冷静的光芒,就像是冰封的贝加尔湖般沉静冰冷。

虽然敌暗我明,虽然敌众我寡,甚至自己一枪未发却已负伤,即便如此,伊芙依旧很开心。

因为对方终于开始行动了。

毫无意义的躲藏与僵持终于结束,只要灰眸少女保持攻势,就不可能一直完美地隐藏自己;只要了解到了对方的位置,伊芙就能够扭转局势。

可是有一点伊芙不明白。

对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她闭上眼睛,仔细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若是自己早已经暴露了的话,凭对方的性格,不可能等到现在才发起攻击,一定是刚才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自己被对方发现。

银发的少女想着想着,突然发现广播里那个恼人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她突然想到,灰眸少女射出的第一发子弹,是在她开口说话之后。

“呵。”

伊芙轻轻笑出了声。

灰眸少女放下SVD,把眼睛从瞄准镜前挪开。

目标发现,自己已经抢得先机,占据了优势,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地行动,就不会出错。

在远距离作战中,她面对伊芙没有丝毫胜算,手上的SVD的精度也不会容许她进行过远距离的精确射击。

可换句话说,在中距离机动作战下,伊芙并不会占到优势——她接受的是纯粹追求远距离、高精度的射击训练,每一次射击都会经过精密的计算与预估,不可能丢失目标。

与伊芙所接受的的训练不同,少女接受的是更加偏向贝洛夫风格的训练——跟随并支援步兵作战,使用半自动精确射击步枪为步兵班组解决普通步枪够不到的目标,有时甚至还要快速射击来解决渗透入防线接近自己的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独隐匿行动的狙击手,反倒更像是劳伦佬说的“精准射手”嘛。

而“精准射手”的最佳作战距离是自动步枪射程之外的那一点点距离,也就是500m到800m之间的这一段,而一名真正的“狙击手”的射程可以达到1500m,如果对方不傻的话,一定会在她射程之外与她交战,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她必须拉近距离,同时对伊芙的射击阵地进行袭扰,干扰她的射击演算,迫使她不断变换射击位置,加大她的计算量。每一次移位都会使伊芙之前做的计算付之东流,她必须重新计算双方位置、风向风速等等参数,可当她测算出这些参数的时候,SVD的子弹又会找上门来,将她赶走。

这是少女在战场上学到的战斗技巧:要像一名猎手一样,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削弱敌人,同时不断地累积自己的优势,从而将猎物渐渐地逼向绝路。

灰眸少女将SVD背在身上,接着又从枪箱里取出几个弹匣,把它们插在腰上,然后便把枪箱扔掉,离开了原来的射击阵地,向伊芙的藏身处前进。

伊芙被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逃跑的时候绝对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定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而她一时疏忽留下的这些痕迹,将引导猎人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灰眸少女在废墟中高速穿行着,不禁露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

......

秦皓霜深吸一口气,扫视着面前整齐肃穆的士兵们。

动员差不多能够结束了。

“以我们手中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与5.45mm子弹起誓,要用那小鬼的鲜血,来祭奠战友的灵魂!”她举起手中的突击步枪,左手握拳挥舞着,高喊道。

“乌拉!”士兵们也高举起自己的武器应和道,喊声虽大,但秦皓霜却敏锐地嗅到了连队里弥漫着的消极气息。

她早就料到士兵们会有这种情绪,说实话,她自己也没什么干劲。

毕竟她口中的“小鬼”曾经与他们在伍佐科山脉中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这种在枪林弹雨中培养出的感情远远比“命轮技师”分发下来的、只堪解决温饱问题的所谓“粮饷”要重要得多。何况死在那“小鬼”手上的是“命轮技师”总部安插在每个军团中的“精英支援部队”,表面上是“支援”,实则是“监视”,这已经成为科什金因师团中的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平时这些人就仗着自己“出身中央”,对谁都摆着一副趾高气扬的臭脸,秦皓霜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更不想为了给他们报仇而大动干戈。

可晨曦下了命令,要求他们去把那个“小鬼”处理掉——不择手段,也无论死活。

虽然这条命令是被篡改过的,但她明白晨曦篡改这个命令的理由,如果无法借此向“命轮技师”总部表达忠诚的话,科什金因的军团估计会被套上“反叛”、“通敌”之类的罪名,被群起而攻的其他军团分食殆尽。

但是,即使理智上分析出这决定再正确不过,在情感上也有些难以接受——想必士兵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她有什么办法呢?Autostaco系统的能力再强,也无法掌控人心,作为副连长,她也只能厚着脸皮说一堆自己都不会信的违心的话,还指望别人会听了。

“要怪只能怪伊芙她自己无缘无故跳反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我也是被逼无奈。”

“全连听令!以小组为单位,保持距离,定时通讯,仔细搜索,注意角落,按作战计划行动,记住了吗?”秦皓霜装作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喊道。

“是!”士兵们齐刷刷地回答道。

“现在,出发!”

铰链转动,临时驻地的简易防弹门被拉开,惨淡的阳光散落进来,突如其来的刺激让秦皓霜本已适应了昏暗环境的瞳孔不得不再次紧缩起来。

“伊芙·珐·范伦汀娜,你最好是束手就擒。”

有着银灰色中长发与双眸的少女跨上全地形摩托车,将油门加到最大。

“要不然我们都有一场恶仗要打了。”

摩托车咆哮着,冲出大门,拉起一路烟尘。

在她背后,是装满全副武装士兵的全地形吉普车与同样骑着全地形摩托车的Autostaco特工们。

他们怀抱着强行燃起的战意,奔向他们并不想去的狩猎场。

......

在距离伊芙藏身处五百米左右的位置,灰眸少女又选好了自己的狙击阵地。

这是一栋半毁弃的楼房,根据残存的设施与痕迹来看,之前应该是作为某个荒野帮派的大本营使用的,似乎是经历了一场不明原因的爆炸,导致其整体坍塌,只有一楼还保持着结构完整。可落下的建筑碎块砸毁了相邻的几幢建筑,形成了一小片废墟地带。

而废墟正是狙击手们最爱的地形之一,其复杂的结构,不规则的整体轮廓能够有效的干扰对手对形体与位置的判断,废墟中各种细小的狭缝也是极佳的藏身处。

不过看起来,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占山为王过了。

灰眸少女扯下倒在废墟上的士兵尸体身上的狗牌,揣进口袋里。

这片废墟中应该还有十余具尸体,看她们的着装与装备,应该是之前科什金因派往科琴的“精英支援部队”。

科什金因首先派出她们,想必是借伊芙之手,排除掉总部安插在自己师团内部的监视单位。

少将肯定也明白,她们也只是普通的士兵而已,只是她们所履行的职责会阻碍到自己,所以才会狠下心除掉她们的吧?

这些可怜又自大的家伙们,出征前还在炫耀,说着“就这么点小事你们都解决不来”、“竟然还要靠我们”这样的话。

可惜了,这些出生总部的Autostaco系统,估计临死时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出征只是科什金因的一个阴谋吧。

灰眸少女虽然想把这些尸体身上的狗牌全部回收回来,可是想到做这件事可能让伊芙抓到反击的机会,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找了个视野良好的藏身处,潜伏了下来。

这一潜伏就是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清晨变成了上午,阳光虽然依旧清冷,却明亮了不少,无人机在头顶来回飞了二十来回,昼行的野生动物们也从巢穴中苏醒,开始了活动。

在这两个小时里,灰眸少女一直监视着对方的动向。

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太久没有观察到伊芙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就算伊芙再怎么小心谨慎,也应该开始行动了。

按照她的思维方式,一旦自身位置被发现,应该立刻转移寻找下一个藏身处才对。

可是她盯着那栋伊芙藏身的民居盯了两个小时,里面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虽然两个小时对于狙击手来说并不算长,可是位置已经暴露,对方的监视早已到位,再怎么躲藏也是无济于事。

莫非她早就从那个藏身处里逃脱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开始后悔自己把枪箱扔掉的决定了,如果枪箱还在,她就能用里面的战术板控制科琴市内的广播系统,只要广播系统发出点声响,配合自己的系统天赋,再次确认她的位置会容易得多。

如果灰眸少女能够看得到自己因为嫌弃太重太大影响行动而扔在枪箱里的战术板正在嗡嗡作响,同时屏幕上正显示着这片区域的卫星图像的话,她估计会更加后悔吧?

卫星图像里,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正悄悄地接近灰眸少女,两者的距离已经不过百米了。无人机刚好盘旋到了远处,想要支援也来不及。

正当灰眸少女开始思考伊芙可能的下一个藏身处在哪的时候,她听见了工程塑料枪身被拨动的轻响。

这种声音她听见过无数次,以至于每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大脑就会自动将接下来会响起的枪声与人体中弹的撕裂声、鲜血喷洒与落下的飞溅声以及中弹者的哭号惨叫声自动补全。

并且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这声响来自她的背后。

伊芙用脚尖挑起倒在地上的士兵尸体怀中的AN94,抱在怀中,只是掂量了一下重量以确定残弹数量,就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5.45mm口径的子弹尖啸着扑向灰眸少女,虽然察觉到了伊芙的攻势,可灰眸少女依旧只能翻身滚进掩体后面,连反击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伊芙又打出了一轮二连点射,子弹打在灰眸少女的掩体之上,击碎了一小块墙体,溅起了一片片尘土。

灰眸少女咬咬牙,这才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自己太过急于求成,只是赶着变更点位,忘记了同时监视对方的动向,也没有意识到对方也能在这时撤出原阵地;同时自己选择的点位过于优秀,以至于别人第一眼就想到“对手可能会藏在这里”,从而推算出自己的视野盲区,并通过这些盲区绕后偷袭;最主要的是,为了追求隐蔽性和机动性,灰眸少女竟然把装有各种可能会用到的道具的枪箱给扔掉了!

仔细想来,自己犯的错误还真不少。

不过现在也来不及改了。

况且伊芙自己跳出来,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至少她最为优秀的狙击与隐匿能力,在双方视线所及的距离之内没有什么用处。

“呵,那个男人究竟是有什么魔力,能让你对他这样死心塌地?”少女靠在残垣断壁之后,左手拨动SVD瞄准镜上的变倍环,然后把它用背带背在背后,右手去拿枪套里的PP2000冲锋枪,嘴里依旧在喊个不停:“甚至让你想都不想就朝我开枪,难道你就不怕我真的被你打死么?”

“你不一直是以‘精英’自居吗?怎么可能就这么死掉。”虽然说出来的话语像是在嘲讽,可伊芙认真的表情表明了她可能真的对少女的“精英”论调深信不疑。

“这话倒没错,我爱听。”少女把PP2000举在胸前,深吸几口气,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明明知道你要挑战的是精英中的精英还敢露面,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你觉得自己真的能够打败我?”少女继续说道:“就算你误打误撞真的把我给做掉了,你也不可能活着走出科琴——卫星在天上监视,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城外全是我们的装甲部队,二十五千米外还有我们的重炮阵地,你又打算怎么解决它们?省省吧,从你放弃躲藏的那一刻,你就输定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能不能赢呢?”伊芙似乎并不畏惧少女话中提到的威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意思变化。

只要伊芙和少女的距离足够接近,指挥部就会投鼠忌器,让那些重武器成为一堆待命的废铁。

她知道灰眸少女所指挥的连队是科什金因师团极其重要的战力之一,若是科什金因下令开火,让伊芙和她同归于尽的话,必定会失去这一连队的军心。

而如今科什金因师团在“命轮技师”中的地位不断下滑,正是急需扩充战力巩固地位的时候,要是这时再失去师团内部战力的话,科什金因师团想必会一蹶不振,日渐式微下去,直至消亡吧?

她相信科什金因不会做出这样自掘坟墓般的愚蠢举措。

“嘁,不过是让了你一个先手而已,就已经膨胀成这样了吗?”灰眸少女猛然冲出掩体,举起PP2000就是一阵扫射,冲锋枪喷吐出的弹幕将伊芙逼退,让她不得不拉开距离去寻找能够容身的掩体。

“怎么了?还手啊?”灰眸少女一边保持着火力压制,一边向伊芙逃窜的方向快速推进:“不会是没有子弹了吧?”

“......”

正如灰眸少女所说的那样,刚刚随手从路上捡的AN94里的子弹已经打完了,对于伊芙来说,这件精密昂贵的杀人工具就如同废铁一般没有任何用处,她把它扔在地上,转身抽出歪倒在一边的无名士兵尸体身上的折叠工兵铲,捻住锋利的铲面边缘,不假思索的向一旁快速接近着的灰眸少女掷去。少女稍一偏头,将飞旋着的工兵铲让过去,左手从弹匣包中拔出一个盛满9x19mm手枪弹的弹匣,右手拇指按下握把上方的弹匣解脱钮,将原本已近打空了大半的弹匣卸下来,左手立刻插上新的弹匣,整个过程流畅无比,在完成换弹的那一刻旧的弹匣甚至还没有落地。

伊芙在掷出工兵铲之后,看也不看,立刻拔出左腿刀鞘里的Ostblock弹道刀与右腿枪套中银灰色的MP-446手枪,将双手贴近身体,架在胸前,左手持刀在下,右手持枪在上,手臂弯曲,枪身微微躺倒,眼睛尽量贴近手枪套筒上的TrijiconRMR微型窗式红点瞄准镜,以求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快速瞄准射击,同时向灰眸少女的方向侧身,减少身体的暴露面积。

在一整套C.A.R射击法动作准备完毕之时,灰眸少女的身影如同前来赴约一般恰巧出现在伊芙的视野内。

两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的对方的存在,同时捕捉到了对方的身影,同时扣下手中武器的扳机。

在开枪的同时,灰眸少女加快了冲刺的速度,以便更快地逃出伊芙的射击线躲进掩体,而伊芙则直接放低姿态,以跪姿快速点射,同时身体紧跟着对方逃窜的方向旋转,以至于在灰眸少女钻到一旁破碎的混凝土墙体后面之前,都从未脱离伊芙眼前那个小小的红点瞄准镜所框定的范围。

“喂,我们明明是狙击手吧?为什么要在这里用副武器打得有来有回啊?”灰眸少女背靠着墙体,一边换弹一边用余光监视着四周,以防伊芙趁机偷袭:“光明正大的用狙击枪对决不行吗?”

伊芙的接近战技巧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她甚至不用眼睛去检查就知道,就在刚刚那零点几秒的交火之中,她的胸口就已经被伊芙的子弹击中了两次,9x19mm鲁格手枪弹嵌入了氧化铝制的防弹插板层,其带来的冲击力穿透了复合材料背板,让她感到胸闷不已,要不是她跑得快加上防弹插板质量过硬,她早就中弹倒地,失去反抗的能力了。

“戈诺夫告诉过我:‘如果你的对手向你提出了问题的其他解法,就证明目前解决问题的方法对于你来说就是正确的’。”伊芙瞟了身后掩体上一排整齐的弹孔一眼,继续说道:“你向我提出了‘用狙击枪对决’这个解法,是在向我暗示你在接近战中打不过我吗?”

在这个距离下,全自动的PP2000还能做到一发不中,除了枪手的水平实在是不忍直视之外,就只有对方根本没有想要打中目标这一个可能了。

而这一份仁慈,可能会化作刺伤自己的利刃。

“嘁,一口一个‘戈诺夫’的,连说话的风格都变得像他了。”灰眸少女咬咬牙,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和伊芙战斗。

可是要是听从科什金因的安排,让其他连队处理伊芙的话,她又放不下心。

她害怕伊芙死在乱枪之下。

所以她决定亲自出手,来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当然,只是“教训一下”而已,她并不会下死手。每一次射击她都刻意避开了伊芙。

之前SVD的狙击是,刚才的扫射也是。

可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似乎也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愿,每一枪都是直取要害。

她明白伊芙并不是冷血无情的孩子——至少比起已经陈尸赤塔的“精英支援部队”来说,伊芙对她还算是“手下留情”了的。

要是伊芙认真和她打的话,根本不可能会主动接近她。

灰眸少女知道自己的射击与隐匿技巧远没有伊芙高深,伊芙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在逃出灰眸少女的追杀之后,她会完美地在偌大的科琴市中隐藏身形,完全消除自己存在的痕迹,躲在暗处不吃不喝,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盯着瞄准镜中的那一片世界,等待自己露出马脚的那一刻,然后送出致命的子弹。

之前能够发现她完全只是凭借Autostaco系统的能力与一点点运气罢了,其实灰眸少女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出处于隐匿状态下的伊芙。

至于比拼耐力,在了解了伊芙三十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狙击点位一动不动监视目标,只靠营养剂保持体力的事迹之后,她便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是吗?”正在压低身体摸过来的伊芙并未停下她的脚步。

“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么?”灰眸少女放下PP2000,屏住呼吸,推算着伊芙可能的进攻方向:“你变得和他一样,每一句话都让人火大。”

然而伊芙并没有回答。

灰眸少女知道,这是她准备发动攻击的征兆,如果开口,就会让对方掌握自己的大致位置,为了保证攻击的突然性和隐蔽性,伊芙才会保持沉默。

拜背后这一片破碎的墙体所赐,只要自己还靠着这堵破墙,灰眸少女就不必担心伊芙从背后进行偷袭,而这么短的时间内伊芙也不可能绕到太远的地方去,所以只可能从她的两侧或是上方展开进攻。

不出她所料,灰眸少女听到了细微的、靴子碾碎尘土的沙沙声。

在左边?或者是右边?

灰眸少女用尽全力地聆听着,可愈是努力的想去听清,发现的杂音也就愈多:树枝摇晃的声音、积雪融化的声音、寒风吹拂的声音,甚至还有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而她想要去听清楚的脚步声却在这一片声海中显得愈渐微弱了。

可在一刹那间,脚步声骤然增大,瞬间压倒了一切杂音。

她在冲刺!

灰眸少女转过身去,面对着伊芙的方向。

“我变得像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正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伊芙从墙体后一跃而出,将手中的弹道刀挥向对方。透着凛冽寒气的银色刀刃化作一道光弧,以刁钻的角度刺向灰眸少女。

“哦呵?”灰眸少女挑了挑眉,像是被伊芙的突刺激起了兴趣一般,竟咧开嘴笑了出来。

按照常理来说,强敌在侧,带着杀意的刀刃距离自己的身体也不足一米,而且还在自己双手的防御死角里,正常人怎么说也笑不出来。

可是,“正常人”永远只是“正常人”,是无法被冠上“精英”的名号的。

遇强则强,越战越勇,这才是精英该表现出的风范。

灰眸少女右脚向后踏一步,带动整个身体的转向,同时左臂内收,右手摸向腰间的工兵铲。

零点一秒之后,弹道刀的刀锋刺中了少女。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秒钟之内,少女依旧展开了反击——用左臂的力量将伊芙推开,同时右手拔出工兵铲,飞速向伊芙喉咙处抡去,锋利的铲尖撕裂空气,发出微弱的破空之声。伊芙只好收下刹那间的讶异,后撤数步,以免被工兵铲削去头颅。

可灰眸少女并不给伊芙重整旗鼓的机会,她进逼几步,将手中的工兵铲舞得密不透风,而伊芙只能用她那把相对短小的弹道刀来格挡她的攻击,虽不能够说吃力,可与灰眸少女的游刃有余相比较来,仍然是处在下风。

在抵挡少女猛烈攻势的过程中,伊芙终于明白了少女是如何抵挡住她那一刀的了。

——是那一把PP2000,原本少女用枪带把它挂在腰间,在千钧一发之际,少女转动身体,用它坚硬的聚合物枪身挡住了伊芙的致命一击。

真是大胆的行动,若是稍有差池,这炫技一般的操作就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可是她成功了,无论是对时机的把握还是对受击位置的计算都恰到好处。

伊芙不确定自己面对实力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可戈诺夫说过:“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只要彻底打倒他,他就无法造成威胁。”

同理,只要击败她,让她丧失行动能力,她就无法伤害自己了。

伊芙想着,趁着少女攻击的间隙,从枪套里飞速抽出了自己的手枪。

“太天真了!”

虽然在人类武器的进化史上,枪械比刀剑高了不止一个层级,可是在双手可及的这一段距离内,仍然是刀剑的天下!

而真正的枪手,是永远不会让敌人接近到这种地步的。

灰眸少女向前跨出一大步,瞬间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右手挥动,将伊芙持枪准备瞄准的手带偏,而左手反握着工兵铲,将锋利的铲尖对准了伊芙没有防弹衣保护的腿部。

撞针撞击底火,铲尖刺入肌肉。

子弹跨越音速,射向了不存在目标的铁灰色天空,而白金色的火焰与无形的声浪如同压路机一般碾过灰眸少女的识海,让她目眩不已,耳鸣良久。少女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远离自己而去,万物在她眼中都褪去了原有的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金色轮廓,耳边也满是刺耳不堪的尖利噪音,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去面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少女这才意识到,伊芙并非是想将弹丸射入自己的身体,而是想借助枪口焰与子弹超音速飞行时的激波将自己制服。

在殊死搏斗中,声、光,皆是武器。

之后才是硝烟散去,鲜血从伊芙的大腿出迸射而出。

锋利的工兵铲切断了伊芙的左腿大静脉,严重的伤势让她暂时失去了行动力,不得不单膝跪下。她一把推开感知能力近乎丧失的灰眸少女,拔出插在肌肉中的工兵铲,接着面无表情地从斗篷中取出纱布与绷带,飞速地给自己进行加压包扎。

“伊芙说过......伊芙不会输......”

在如同梦呓一般的低语中,伊芙处理完了自己的伤势,然后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弹道刀,一瘸一拐地走向一旁开始逐渐恢复感知力的灰眸少女。

“你可真行啊。”灰眸少女强忍着如潮水一般向自己袭来的眩晕感,举起挂在腰间的PP2000,向伊芙扣下扳机。

没有击发。

少女急忙偏转枪身检查,发现上机匣部分有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伊芙那一刀所留下的印记,也不知道是伤到了什么结构还是从这道刻痕处进了什么异物,总归是没有击发。

虽然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堪,但这道刻痕在她眼中反倒是愈发清晰起来,少女越是注视它,便越觉得它像是命运之神对她嘲讽的微笑。

“还没完呢!”少女泄愤般地将手上的破铜烂铁扔掉,随手从废墟里抽出一根钢筋,挣扎想要站起来。

“不,已经结束了。”伊芙紧握着弹道刀扑向灰眸少女,将她压在身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刀刃插入少女的喉咙。

灰眸少女咬紧牙关,勉强用钢筋格挡住了弹道刀,脑中的眩晕感萦绕不去,让她无法使出力气,本可以轻松将伊芙推开的她竟只能乖乖地被伊芙压在身下。

在僵持了数秒中之后,伊芙突然减小了力度,灰眸少女虽然不解,却意识到这是一个反击的好机会。

可当她与伊芙的双眸对视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念头与动作都停滞下来了。

纯净无暇的淡蓝色双眸犹如黑洞,几乎要将少女的意识从身体中剥离抽走,而从这蓝色双眸的瞳孔渗透出的杀意如同伽马射线暴刺穿星球一般轻易地刺穿了少女的躯壳,直接刻入了她的灵魂,让她感觉瞬间如坠冰窟,战栗不已。

“你知道,‘弹道刀’为什么要叫做‘弹道刀’吗?”

明明是清澈如同银铃一般的嗓音,可传入少女耳中却令她恐惧不已。

“弹道刀”之所以叫做“弹道刀”,是因为它的刀刃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被弹射出去,在18步之内,能够拥有媲美手枪子弹的穿透力。

突然意识到这点的灰眸少女想要挣扎,可身体却不停使唤,动弹不得。

少女透露着些许惊恐的灰色双眸倒映着凛冽的银色刀锋。

她闭上眼睛,静待死亡的到来。

一声闷响响起。

意料之中的刀刃与死亡并未来临,反倒是缠绕在她身周的杀意猝然消逝,自己的意识开始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灰眸少女再次睁开眼睛。

之见伊芙不知为何失去了意识,俯倒在自己的身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弹道刀也掉在一边,刀刃也不曾弹射出去。

“能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这回还真是不亏啊,连长。”

灰眸少女略带迷茫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着银灰色中长发与双瞳的少女握着AK74的枪管,把它重新挂回肩上,看样子刚刚伊芙的后脑勺定是吃了AK74的一发枪托猛击了。

“还不好好感谢我?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呢。”背着AK74的少女伸出手,将灰眸少女从地上拉起来,在她身后,数十辆全地形摩托车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陆续就位,控制了整个现场:“你们打得还真是上头。”

看来是之前战斗时的枪声将他们引了过来,自己才保住了这一条命吧?

“嘁,我可是精英耶,秦皓霜。”灰眸少女整了整自己的仪容,说道:“就算你们不来,我一个人也能解决。”

然而灰眸少女清楚,这不过是强撑场面的大话罢了,那种被杀意所掌握的感觉,这辈子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原本都打算“饶对方一命”的两个人打着打着就变成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了,还整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真是奇怪的剧情走向。

或许她们都在与对方搏斗的过程中被什么不好的回忆所支配了吧?

秦皓霜听罢,耸了耸肩,转过身去,从怀中掏出战术板,开始她的报告:

“报告指挥部,事态处理完毕,目标已被控制。完毕。”她瞟了伊芙仍在流血的伤口一眼,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收到,‘头狼’正准备出发,预计于十五分钟后到达集结点。集结点的位置已经在战术板上标记好了,务必于十五分钟内先行赶到。完毕。”对面马上传来了回复。

“收到。”秦皓霜收到命令,关掉了战术板,把它放回到口袋中。

“去把医疗兵带过去,我可不希望她就这么死了。”秦皓霜拍了拍身旁一名士兵的肩膀,指了指倒在一旁的伊芙,命令道。

“是。”士兵敬了个礼,转身去找医疗兵去了。

“你要感谢尤塔,要不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星监控,我们也不会来得这么及时。”秦皓霜叹了口气,靠在墙边,银灰色的眸子望向蹲在一旁,似乎有些闷闷不乐的灰眸少女。

“怎么可能?绝对是你用了什么手段。”灰眸少女抬眼看了她一秒,开口说道:“正常情况下,就算是我们死光,她也不会自发行动一下。”

“这你倒是清楚得很啊。”

“那是当然,好歹我还是你们的连长啊。”灰眸少女把头转向一边,看向正在被医疗兵簇拥着的伊芙。

“老头子发话了,十五分钟内到集结点集合,做好转移准备。”

秦皓霜见灰眸少女没有谈话的兴致,便留下这条命令,识趣地走到一边去了。

而灰眸少女就这样一直盯着医疗兵,看着他们帮伊芙处理伤口、止血消炎,最后将麻醉剂注射进她娇小的身体里去。直到秦皓霜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将视线移开。

“出发了。”秦皓霜指了指身后已经打扫完战场,收拾好战利品,跨上全地形摩托或者是吉普车的士兵们,向灰眸少女说道:“我已经叫人腾了一辆吉普车出来,你和我,还有她,”秦皓霜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银发少女:“只有我们三个。”

三连的士兵们动用了这么多装备,倾巢而出,却并没有遭遇到所谓的“硬仗”。扑了个空的士兵们不但没有露出沮丧的神情,眉头反倒是舒展开来,队伍也不再是一副士气低落死气沉沉的模样,士兵们笑着调侃着他们的副连长“仅用一个破烂枪托就解决了连长花了一晚上都没能解决的问题”。

“知道了。”灰眸少女走上前去,推开围在伊芙身边的医疗兵,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背在背上,跟着秦皓霜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发动,引擎发出粗狂而嘶哑的吼叫声,领着车队向集结点驶去。

在经历了十八分钟的颠簸旅程之后,秦皓霜终于将车停下,熄了火。

“我们到了。”她转过头来,苦笑着说道:“我连导航都不用看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嗯?”灰眸少女不解道:“我可没听说你还有这种天赋。”

“不不不,这和天赋没有关系。”秦皓霜答道:“我知道自己没走错路的原因是:我看到了你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嘁,早知道她会来。”灰眸少女似乎非常清楚秦皓霜指的是什么人:“她和科什金因那个老不死的要是不在一块,我才会感到惊讶。”

说罢,灰眸少女拉开车门,走下车,然后在秦皓霜的帮助下将伊芙也抬了下来,捡了块干净点的地方让她躺下。

“你们晚了三分钟。”直到她们将以上步骤做完,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的少将副官——晨曦才开口说道。

“呵,嘴上说着要我们准时,结果自己没来,反倒还派人过来说我们迟到了。”一看到晨曦,灰眸少女就拉下脸来,在环视了集结点一圈却只发现她们四人之后,便没好气的嘲讽道:“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

“连长,‘五十步笑百步’不是这么用的。”秦皓霜在她耳边轻轻提醒道。

灰眸少女转过头去,一副逼问秦皓霜“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的眼神。

“我懂了,连长你肯定只是一时口误而已,毕竟精英怎么可能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秦皓霜只好投其所好道。

结果效果拔群,灰眸少女的脸色立马好了许多,又转过头面对晨曦去了。

“少将还没有出现是因为在没有确定控制区域、目标出现的情况下,贸然现身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晨曦似乎并不想计较灰眸少女的词汇问题,只是一板一眼的回答道:“现在我已经确认了你们到达的价值,少将能够出现。”

灰眸少女瞥了晨曦一眼,没有理她,只是默默的摘下厚厚的防寒用手套,伸手从涂满了城市迷彩的灰色风衣中掏出了一盒Sentor,用拇指将烟盒的盒盖弹开,从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十支香烟中抽出一支,叼在嘴里,随后便像藏宝贝似的轻轻将烟盒放回去,顺手还拍了拍口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之后才在自己身上找打火机。

可是她翻遍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找到一样能点得着火的东西,别说是打火机了,连一根火柴都没有。

“该死。”少女恼怒地挠了挠后脑勺,轻声骂道。

自己身上的打火机恐怕是在与伊芙搏斗的过程中掉落了,而现在在场的秦皓霜与晨曦都没有抽烟的习惯,身上自然也不会带打火机,少女也不能指望她们。而三连的其他士兵又到周围布防警戒去了。至于伊芙......她可能真的有能点的着火的东西,但绝对是雷管或者铝热剂之类的,而不会是打火机。

有烟不能抽,这让她感到异常郁闷,她又舍不得把嘴里的烟就这么扔掉,可把它放回去又显得太尴尬,于是便把烟一直叼在嘴里。

直到科什金因的出现将她从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解救出来。

一辆达拉尼瓦不知从何处驶来,在烂泥地里颠簸了许久之后,终于拖着泥渍与烟尘停在了众人的面前。

晨曦快步走上前去,拉开了车门。

“人都到齐了吧?”身材魁梧的斯拉夫男人一脚踏在肮脏泥泞的地面上,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又接着说:“没有人缺胳膊少腿的吧?”

“来得刚好,老不死的,借个火给我。”灰眸少女向前一步,打断了科什金因,朝他伸手道。

“别老不死老不死的喊我,我才三十二岁。”科什金因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抬手向少女扔去,银色的打火机在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最终被少女一手稳稳攥住。

“哟,你还留着这个狗头打火机啊。”少女低头,注意到了打火机外壳上刻印着的徽章,哂笑道:“是穷得没钱换新的了么?”

“你知道我没钱就好,”科什金因知道与她在“这上面刻着的到底是狼是狗”这个问题上纠缠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便顺着她的话讲下去:“要是能少让我花钱替你擦屁股就更好了。”

“呵,我这样的精英什么时候要你来帮我擦屁股了。”少女用拇指弹开打火机的盖子,接着拨动钢轮,与火石摩擦打出火花,点燃从气箱中输送上来的燃气,化作一小团跳动的白金色火焰:“每一次都是你不请自来。”

少女说着,用手护住打火机,以免火苗被寒风吹灭,然后伸长脖子,让香烟的顶端能够够到打火机打出的火焰。

“范伦汀娜的问题解决了吗?”科什金因摇摇头,知道自己斗嘴斗不过她,便转换话题道。

“要是没解决,我们还能悠闲地站在这里聊天么?”

灰眸少女终于将香烟点燃,橙色的火星攀上了烟卷末端,她深吸一口,蓝莓的香气伴随着烟草的气息灌入咽喉,在肺部游走一圈之后,才从鼻腔里慢慢呼出。

当事人一副沉浸在此无法自拔的表情,然而一旁的晨曦和秦皓霜却捂住了鼻子,摆出了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

“还你。”

灰眸少女把打火机扔了回去,知道别人不乐意吸二手烟,便自顾自地走到一边的空地上向刚刚抵达的士兵们炫耀自己的高级香烟去了。

“少将先生。”秦皓霜快速地敬了个礼,动作也算是干净利落:“伊芙·珐·范伦汀娜已经控制完毕,接下来该怎么做?”

科什金因微微偏头,看向秦皓霜背后躺在一旁昏睡不醒的银发少女,开始了沉思。

他明白伊芙决定离开“命轮技师”的原因。

他内心清楚,无论是秦皓霜、尤塔,或是他麾下其他任意一名战士,只要给他们黑面包、伏特加,还有一张温暖的床,他们就可以在枪林弹雨中唱着《红军最强大》跳出战壕,端起AK步枪冲锋陷阵,如熊一般彪悍,如狼一般迅猛,除了死亡与胜利,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停下脚步。

可是,红军与它的信仰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所谓人民也在“千禧年”的那场超新星爆发的余晖中化为了灰烬,剩下的只有恶霸、强盗与流氓,区别仅仅只在于他们生活的场所是不是城市,作恶是不是“合法”的而已。

至于正义?连下水道里的老鼠屎都比这种与欺诈师性质相同的政治家总是脱口而出的词汇更有意义,只有傻子和疯子才会为其付出生命。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而在踏着同伴的尸体与敌人厮杀呢?

在“命轮技师”工作的这五年里,随着职位的不断提升,科什金因渐渐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答案是“利益”,若是再精确一点的话,是“决策层的利益”。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这句话既是决策者发号施令时驳斥反对声音的借口,也是执行者麻醉自己的良药,士兵们只需要想:“我只是在服从命令,履行职责而已”,就能够放弃思考,让自我感觉变得良好起来,而不会察觉自己所服从的命令是多么的愚蠢不堪。

不幸的是,科什金因之所以看得这么透彻,是因为他并非愚蠢命令的执行者,而是决定施行那些命令的决策者——至少在他的师团中是的。而战士们则当局者迷,沉浸在虚假的正义感中无法自拔,白白地浪费着自己的生命。而伊芙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决定离开“命轮技师”的。所谓“追随早已叛逃的长官”,只是理由与条件之一。

随着自我意识的觉醒,像伊芙这样的叛徒也会越来越多吧?

科什金因不知道该难过还是高兴。

作为士兵们的朋友,他当然希望他们活得更加自我,可是作为军队的长官,这种意识无异于毒药。

“你和你们连长,还有晨曦,带她去地下的禁闭室吧,我过会儿就去审她。”科什金因看着秦皓霜身后仿佛沉浸在甜美梦乡中的伊芙,指了指地面,若有所思道。

“禁闭室?”秦皓霜环视四周,除了积雪与杂草堆之外貌似什么都没有:“哪儿有禁闭室呢?”

“地下。”科什金因再次指了指地面:“这地下有‘命轮技师’修建的地下野战基地,之前一直处于保密待命状态,如果不是总部要求我把集结点设在这里的话,我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总部命令我们在他们的直属部队到达之前,配合基地内的值守连队,把范伦汀娜‘保存’在里面。我再重复一遍:‘配合’基地内的值守连队,把范伦汀娜好好地‘保存’在里面。”

科什金因把“配合”这个词咬得很重,似乎在暗示着什么。秦皓霜立马会意,立正敬礼,用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是!”

脚下传来大型升降机运动时的隆隆声,不知在何处的灌铅防御门打开,连大地都在重型机械的运作中震颤起来。

他们来接管“货物”了。

科什金因苦笑着低下头,望着手中银色打火机上那只独狼的头颅。

“希望这次我没有做错误的选择吧。戈诺夫。”

......

在短暂的苏醒中,伊芙察觉到了自己被带进了某个小房间。

这个房间空旷且冰冷,不过比起寒风肆虐、四面透风的野外来说,还是好上不少。

耳畔似乎有三名少女在争吵,然而麻醉剂的药效仍未消退,伊芙的意识不算清醒,她们的声音在伊芙耳中像是被人捂住了一般沉闷模糊。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将三个灰白色的人影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

是三个人每人一个影子,还是一个人三个重影?

意识模糊的伊芙无法确定。

可是当其中一个影子过来给她戴上金属手铐而其他两个影子站在原地时,她找到了答案。

给自己戴上手铐的这个影子有着苍白色的发丝,是自己的师姐,而另一个影子虽然发色同样偏白,可是更加偏向银灰色,估计是师姐经常念叨的,连队里那个叫做“秦皓霜”的副连长,而最后一个影子似乎和她们意见不和的样子,身材也比二人娇小得多,想必是科什金因的那位副官了。

迷迷糊糊中,灰眸少女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件塞到了伊芙的手中。

秦皓霜明显是看到了灰眸少女的举动,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倒是立刻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阻挡晨曦的视线,同时用更加刻薄的话语去吸引她的注意力。

在把这个金属物件塞进伊芙手里藏好之后,灰眸少女转过身,又与秦皓霜一起和晨曦争执了一会儿,最终三人一起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房间。

虽然感知依旧迟钝,但伊芙依旧凭借触觉辨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环形的上部,细长的中部,带有齿的下部——这是“命轮技师”中通用的手铐钥匙形制。

“呵。”

意识又一次急速模糊起来。

“我就知道......”

银发蓝瞳的少女趁着自己还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伊芙不会输......”

随后,她再次掉入漆黑而沉重的昏迷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