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海底行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停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前。赤微微一跳,就跳到了岩石顶端。克里斯蒂安祈祷着自己的能力可以发挥作用,他纵身一跃,然后撞到了岩石上。赤扶额,挥了挥手,海水缠着克里斯蒂安的腰将他送到了岩石的顶端。

赤淡淡地说:“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克里斯蒂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岩石之外是一片旷阔无边的海底平原,在这片平原的远方,目力所及之处有一道不见首尾宏伟的海沟。在海沟的正上方,海水成螺旋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纳到海沟深处。即便在岩石上,克里斯蒂安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一点点向海沟的方向靠近。

赤指着远方的海沟,说:“这里是爱奥尼亚能影响到的最远的距离。如果再往前走,就会被引力拉扯着跌到那片无敌洞中。爱奥尼亚每天都会吸纳数千吨海水,没人知道被吸进去的海水流向了何方。”

克里斯蒂安怔怔听着她说。赤突然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容,她拍了拍克里斯蒂安的肩膀,笑着说:“你的母亲派我来教你学习魔法。”

克里斯蒂安有些激动:“真的?”学会魔法无疑会增加他从这里逃脱的筹码。

赤灿烂地笑着,这份笑容令克里斯蒂安想起了过去的乔维娜,她也曾笑的这么开心:“当然了,不过学习魔法是十分辛苦的,你能吃得起这份苦吗?”

克里斯蒂安点点头:“可以。”

“真的,那就太好了。”赤亲人地拦着克里斯蒂安的肩膀,她凑到了克里斯蒂安的耳边,说道:“在开始学习魔法前,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

“不,要,死。”

她用力一推,克里斯蒂安从岩石上跌落下去,被海沟吸引过去。

 

在那一瞬间,克里斯蒂安被即将死亡的巨大恐惧所笼罩。所幸最后他冷静下来,他抓住了一根绳子,身体就像旗帜一样在海水中飘舞着。

绳子是赤抛过来的,材质不明,摸上去黏糊得让人恶心。克里斯蒂安能感觉到绳子正逐渐从自己的手中脱离。在来到塞壬国度的一天多的时间里,他就像生活在陆地上一样,从未感受过海水的存在。然而现在,他却能实打实地感受海水流过自己的身体。他知道,一旦自己放手,就会立刻被吸进无底洞里去。

真是见鬼,在这种情况下,赤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我暂时为你解除了一部分的膜,来让你充分感受水流。你的基础实在太差。你已经错过了感受魔法元素的最佳年龄,所幸你天赋不错,所以我打算用点狠招来让你尽快熟悉魔法。”

克里斯蒂安很像破口大骂,将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词汇都倾泻到这个塞壬身上。然而现在光是拉住绳子就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听好了,塞壬的魔法属性是‘水’。我们认为,万物皆由水组成。要学会塞壬的魔法,你就必须与水流化为一体。这就是我拉你到这学习魔法的用意。你必须充分理解这个概念——你即是水,水即是你。只有这样,你才可以熟练运用你体内的魔力。”

——这实在是太抽象了。克里斯蒂安不禁想到。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只能感受到死亡正在向他逼近。

 

赤感觉很失望。克里斯蒂安挂在绳子上的样子就像一个风干的鸡。之前在于自己战斗时,他爆发出的能量着实让自己吃惊。那时他可是根本不知道魔法是什么东西。而现在,在他初步感知到魔法元素后,竟然变得如此不堪,简直就像一个失去了自控能力的孩童。

——也许是因为环境的不同?那时候的他是实打实地憎恨着自己,他拼紧全力,因为他相信如果不这么做就必死无疑。因此赤才会将他带到爱奥尼亚周围。这里的水元素极其狂暴,非常容易感知,同时在这里,也可以让他亲身感受到濒死的体验。

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克里斯蒂安全部的力气都放到了眼前的这根绳子上。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鼓了起来。自己不该操之过急,毕竟他是女王的儿子,她不可能真的杀了他。赤叹了口气。她试图拉回绳子。

绳子断掉了。

或许是因为爱奥尼亚的吸力太强,又或者因为绳子强度太差,赤没有注意到被磨细的绳子中端。她没用多少力气,仅仅只是拉了一下,绳子就断成了两截。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克里斯蒂安就向着爱奥尼亚飞了过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淹没在海水中。

赤毫不犹豫,变出了鱼尾,朝无底洞游了过去。

 

绳子断掉的一刹那,克里斯蒂安的心就沉到了肚子里。他一直以为,赤只是吓唬他,毕竟他是女王的儿子,她怎么可能真的杀了自己。直到绳子断掉的那一刻,他都这么想。然后,他被水流向后冲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看不到赤了。

他还能呼吸,能活动手脚,却没法阻止自己像浮萍一样被水流裹挟着前进。他拼命朝后看去,大峡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赤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又一次浮现在了耳朵边:“没人知道被吸入的海水流向了何方。”

克里斯蒂安拼命滑动着,他的挣扎连一瞬的时间都无法拖延。他绝望地发现,除非自己学会赤所说的那种魔法,不然他的死亡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这阳光照射不到的海底,想要活下来,他只能靠自己。

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下,克里斯蒂安闭上了眼睛。

 

膜能带来的视力范围也是有极限的。向远处看,赤只能看到黑魆魆的海水向着黑洞前进的轨迹。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解除了部分的膜。她前进的速度立刻变快了。她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但最终还是稳定了平衡,避免被卷入水流之中。她在黑暗的海水中找寻着一个人的身影。

她什么都看不到,峡谷近在眼前。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冒出来:“也许他已经被吸进了峡谷里,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了。”

赤停在了峡谷旁。她向下看去,海水源源不断地倒灌进深不见底的峡谷中。她没有说谎,即便是塞壬,也不知道峡谷的低端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些海水流往何方。在神话中,到有说过,峡谷的低端即为冥界。从某种角度讲,这段传说并没有错。被吸进峡谷的人,恐怕只有死亡一途。

赤的鱼尾重新双腿。她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她退后了几步,朝峡谷中跳跃而下。

 

即便是膜,也无法保证赤能安然在峡谷中下落。在她跃下峡谷的瞬间,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周身的魔法元素不受控制。膜被一点点剥离,她的头歪向了一旁,身体开始跟随者水流旋转。

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是一件好事,她害死了女王的儿子,自然也没脸活着去见女王了。自己早就该死了。

她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然后被扯出了漩涡中。赤打了几个滚,重重跌在了地上。魔法元素重新汇聚到她的身上,膜阻止了她被吸进峡谷中。赤坐起来,想要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克里斯蒂安在自己面前半蹲着,喘着粗气。他身上的膜形状不规则,原本该紧贴在皮肤表面的膜有些部分漂浮出来,有些又贴的过紧,但这仍然是在海地生活必不可缺的膜。从某种角度来讲,赤的教学还是成功了。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克里斯蒂安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感受到了魔法元素,并成功用出了第一个魔法。

但他的状况看起来不是很好,脸涨的通红,身体不断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右手还在举着,不是他不想放下,而是他不能放下。克里斯蒂安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右手的存在。

他的魔法对自己的身体负荷太大了。作为一名新手,制作出膜就已经耗费光了他几乎全部魔力。在看到赤跳下峡谷时,他本能地操纵水流将赤拉了上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做完这一切后,他只想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但再次之前,他还有一句话要说。在绳子断掉的瞬间,他想了很多恶毒的词汇想要倾泻到赤的身上。但现在,看着她那张迷茫无助的脸,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他面前的女人不是赤,而是乔维娜。

他抬起手,指着赤,说道:“你这个……笨女人。”

克里斯蒂安晕倒在了地上。

 

克里斯蒂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又一次回到了那艘船上。这一次,他阻止了乔维娜的自我牺牲。他是驾船吸引塞壬注意力的那个。他点燃了船上的机油,火焰冲天而起。烟尘很快迷蒙住了他的视线。但他知道,乔维娜还活着。他转身,发现乔维娜就在那艘船上。他惊恐万分,却叫不出声。

火焰将两人吞噬,克里斯蒂安又一次回到那艘船上。他在甲板上,无助地看着远方的乔维娜点燃火焰,看着塞壬的水柱贯穿乔维娜的的胸膛。然后,一切画面都消失了,恢弘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是数千道声音同时响起,同时落下而奏鸣的歌声。哪怕是帝都最熟练的唱诗班也唱不出这等乐章。克里斯蒂安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军队在荒野中前行。他们或许不会成功,他们或许会全军覆没,但他们不会退缩,因为他们的王与他们在一起。

克里斯蒂安睁开了双眼,赤正守在自己的身边。

克里斯蒂安晕过去后,赤独自一人把克里斯蒂安带回到了他的家里。她检查了克里斯蒂安的身体状况,发现他只是消耗过度之后,赤松了一口气。她搬了个板凳,做到了克里斯蒂安身边,默默注视着他。扪心自问,她对于克里斯蒂安的兴趣实在在有些太过头了。哪怕是克里斯蒂安是可造之材,自己也不该采取这种揠苗助长的形式。这之前,她一直告诉自己,因为克里斯蒂安拥有潜力,她才会对他如此上心。她是塞壬一族里最强的战士,她渴望对手。

但她知道,这只是欺骗自己的借口。她渴望在克里斯蒂安身上找到雷曾经的影子。她想要将克里斯蒂安塑造成第二个雷。

克里斯蒂安醒了过来。他试图要坐起来,赤按住了他:“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今天你就先躺着吧。”

克里斯蒂安朝四周望去,他挥舞着手臂,就像在驱打蚊虫一样。赤对他说:“不用费劲了,你的周围什么都没有。那是你能感受到的魔法元素。从今天起,你就得区分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了。”

克里斯蒂安点了点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责怪赤的力气都没有了。

赤站起来,她拉开房门,一只脚已经塌了出去。她抬起头,向上看去。她似乎做了一个艰难地决定,转身走回到了克里斯蒂安身边,坐到了椅子上。

“我欠你一个解释,”赤低声说,“为什么我要用这种教学方式。”

克里斯蒂安安安静静地听着。赤用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手,她尽量不去看克里斯蒂安的脸。

“我的爱人……他死了,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的名字叫雷。他是塞壬一族中最强的战士,而在他之前,最强的战士是我。

他战胜了很多人,然后向我发起了挑战。那是我们的初见。他比我小很多,恐怕足足有数百岁吧?我没将这个后辈放在眼里,然后我输了。输得很难看。他从我这里夺走了最强的称号,也赢走了我的心。

你会觉得因为输给一人就爱上他很奇怪吗?不,这一点都不奇怪。塞壬就是这样一种种族。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一个瞬间就足够让我们芳心暗许。爱上一个人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因为一次誓言,就代表着永恒。

总之,我们后来一起生活,一起切磋。我们比试了很多次,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我都没有赢过他。

他没有死在对抗人类的战场上。他死在了一场狩猎中。对象是海中最庞大的猛兽。他为了我去讨伐那头猛兽。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赤攥紧了拳头,她正在揭开自己的伤疤:“他说过,喜欢看我变强,所以我一天都没有携带训练;他说过,喜欢看我用双脚走路的模样,除非万不得已,我都是使用人类的双腿;他还说过,哪怕他不在了,我也要好好生活。所以我没有自杀。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对他的爱没有减少一分一毫。我渴望在你身上发现他的影子。”

克里斯蒂安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但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赤看着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突然明白了什么。在溪宁镇的酒馆中,他第一次遇到赤的时候,也是用这眼神凝望着赤。

“你跟他有张一模一样的脸,就像我跟你的恋人有着相同的脸庞一样。”赤说道。

 

对于赤所说的自己与她死去的爱人长相一样这件事,克里斯蒂安没有不信,却也没全信。塞壬是拥有诱惑魔力的生物。她们最拿手的就是利用自己甜美的声音与妖艳的外表迷惑水手,将水手扯进海里。克里斯蒂安毫不怀疑混血种的父亲就是历年来失踪的水手。对塞壬说的话,克里斯蒂安原本是打算一个字都不信的。

他相信女王的话,是因为女王出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他没有完全否认赤说的话,是因为他觉得赤的眼神。

她看着自己,真的像是在看一个逝去的爱人。他很熟悉那种眼神,与赤相遇时,他看赤的眼神也是同样,身前站着的是一个人,眼中的却又是另一个人。

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这件事。赤仍然在教克里斯蒂安学习魔法。现在克里斯蒂安已经可以自如地给自己镀膜。不止如此,他总算可以凭借自己的意识感受水流,操控水流。赤没再用那种激进的方式,但她还是很严厉。每次学习结束,克里斯蒂安累的只想倒头就睡。

他曾经多次在学习间隙询问赤能否让自己去见女王。赤总会岔开话题。一来二去,克里斯蒂安也明白过来,她——也可能是整个塞壬一族——不想让自己见到女王。他是女王的儿子,却不能见到自己的母亲?还是说,让他和女王见面,会产生其他的后果?

在这一周最后一天的傍晚,在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克里斯蒂安稳了赤另一个问题。一束橙色的光芒经由包裹着部落的薄膜的阻挡,散射成点点余晖泼洒在海底的土地上。那是海底特有的日暮草散发出的光芒,如同它的名字,在黄昏将至之际,日暮草会张开瓣叶,露出花蕊,代替太阳散发出橙色的光芒,宛如天空中的晚霞。

“为什么女王要在现在将我找回来呢?”在赤要离开时,克里斯蒂安叫住了她,“我想,肯定不是亲情等方面的原因吧?她明明可以更早的找我回来,比如我还没加入海军的时候,可能那个时候我还不会如此仇——对塞壬存在偏见。”、

赤回答说:“不是不能,而是没有必要。”

克里斯蒂安刻意说:“是因为穿不过万雷磁牢?”

赤没有说话,但克里斯蒂安捕捉到了赤嘲弄的表情。“这件事以后女王会亲自告诉你,我不会越俎代庖的。”赤离开了,克里斯蒂安若有所思地想着。他原本以为女王不来寻找自己,是因为万雷磁牢的阻挡,但看赤的反应,她似乎对万雷磁牢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这可就奇怪了,按照塞壬对于人类的仇恨程度,如果她们能突破万雷磁牢,为什么不进攻陆地呢。在万雷磁牢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时候,她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需要问的问题还有很多,如果在赤那里得不到答案,克里斯蒂安准备在其他人那里寻求“帮助”。

他突然邪魅地笑了,他的身上有一半的塞壬血统,而塞壬,是有魅惑的魔力的。

 

海底没有阳光,塞壬用其他生物作为判定时间的标准。她们以海螺的鸣叫为一天的起始,以日暮草放出的光芒作为一天的结束。那些游离在外的塞壬会在这时返回到薄膜中。那些都是男性的混血种,女性塞壬很少有出去的。他们回来时,肩上会抗着各式各样的海产品。在塞壬的族群中,只有男人们才会去狩猎——只有混血种才需要进食——女人们从来不去狩猎,她们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克里斯蒂安看着桌子上的盘子,感到了一阵反胃。他的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到了他的房间中,他也不需要去狩猎。这让他承受了不少白眼。塞壬的族群中,每人都有任务,想克里斯蒂安这种“无所事事”的,仅此一位。

他将盘子中的鱼推到了一旁。塞壬并不是用火来处理鱼的,她们是用魔法,直接控制鱼内部的水流,捣碎它们的内脏,在切割开肉体,将肉体与血液放出来。克里斯蒂安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确保鱼内没有细菌或者寄生虫——也可能她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一点——总是塞壬处理出的菜品都有一种奇怪的口感。它们的确能满足自己填饱肚子的要求,单页仅此而已。那些东西咬起来就像在啃橡胶一样。

克里斯蒂安拼了命咬下了半边的鱼,他实在吃不下这东西,就将盘子丢到了一旁,走了出去。现在他已经能够在海中自由游动了。他轻点脚尖,身体就缓缓飘了起来。他要去的地方不在地面上。

他绕过了一些岩石,游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聚集成群的“蘑菇群”。克里斯蒂安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从外表看,那些植物跟陆地上的蘑菇别无二致,因此克里斯蒂安把它们叫做蘑菇,不过它们实在是太大了。那些“蘑菇”足足有十几米高,根部牢牢扎在土地中,伞盖状的顶端会伴随着水流缓缓飘动。克里斯蒂安一度怀疑这些“蘑菇”会被水流冲断,至少在他来的这段时间里,从没有一根“蘑菇”被冲断过。

“蘑菇”上已经坐满了观众,其中大部分是男人,还有一些女性的塞壬,年纪都不太大,按照人类的算法应该是正处于豆蔻年华。然而塞壬的寿命非常长,那些看上去十几岁的少女很可能已经几百岁了。

克里斯蒂安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突然,周围黑了下来。海底当然是没有光线的,塞壬依靠的是对魔力元素——水的感知,在眼睛上镀膜上重新构筑图像。周围变黑,就意味着水流紊乱,阻碍了图像的行程。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争吵。男人们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黑暗的水域。

塞壬钻了出来。

她们从各个角落飞舞出来。从“蘑菇”下,黑暗中,穿透薄膜,身后带着一抹色彩不同的水花,伴随着她们的动作在水中旋转成各类的形状。黑暗逐渐恢复,洁白的光辉照亮了这座被薄膜包裹着的城市。细小的白色荧光在塞壬的鱼尾后游动。那是一条又一条散发着光辉的扁平的小鱼,它们成群结队,就像塞壬的小跟班一样,组成了另一条长长的尾巴。

塞壬开始唱歌了。她们每晚都唱着同一首歌,却用着不同的曲调。克里斯蒂安记得,昨晚的曲调是悠长伤感,今夜却欢快地如同去了缰绳的野马。

 

“不要温顺地走进良夜,  

生命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阴的消逝。”

 

伴随着她们轻快的歌声,男人们鼓起掌来,他们吹着口哨,向其中的某些塞壬兴奋地摆手。这就是女性塞壬们的工作了。她们每天每夜都在练习着舞蹈与歌唱,用动人的歌声为这座城市献上一场又一场的演出。也正是因为她们的努力,才让越来越多的人类被诱惑沉入海底。除此之外,那些与东南舰队战斗的塞壬也是女人。克里斯蒂安从未见过混血种跟人类战斗过。他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也许塞壬内部也有类似蜜蜂一样的社会结构?这不是他今晚要思考的问题。

他朝着一个女塞壬凑了过去。他已经观察过很多次了。那个塞壬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角落,她当然也很美,但她的美丽缺乏同类的那种妖艳。她一定很年轻,没有散发出勾人魂魄的魅力。

克里斯蒂安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看到了她观看演出时的神情。不同于其他人,她始终是一副憧憬的样子,两手托在腮上,鱼尾坐在身下,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眼睛中仿佛能放出光芒。  

“虽然万物终将归于黑暗,   

因为它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

他们  

也并不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

 

克里斯蒂安在不知不觉间坐到了她身边。“真美啊,你不觉得是吗?”塞壬猛地回头,吃了一惊。克里斯蒂安指了指空中起舞的塞壬:“你们真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种族了,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这歌声与舞蹈相辅相成,让人沉醉。”

“我记得……你是女王大人的儿子,是吗?”

“是的,我的名字叫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作出了标准的笑容,他平生以来第一次感谢过去堕落的时光让他学会了一门通过观察女性神情讨对方欢心的手段,“你的名字呢。”

“冷。这就是我的名字。”

“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难道每一个美女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吗?”

他很开心地看到了冷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看来,就算种族不同,但女性是相同的。

冷争辩说:“我不美,我很普通。”

这倒是事实。“世上没有两朵相同的花,也没有一个普通的女人,更何况是你呢,”克里斯蒂安看向表演的塞壬,装作入神的样子,“想象一下,以后你也会像她们一样,在海中奏出华美的乐章。”

他用余光撇着冷,后者简直是一副完全沦陷的样子。只需要他再加一把力,就能彻彻底底捕获冷的芳心。  

“善良的愚行,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它们的脆弱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阴的消逝。”

 

“你——”克里斯蒂安准备发动攻势了,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有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克里斯蒂安恼火地回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赤站在自己身后。她轻轻一提,将克里斯蒂安揪了起来。

“真是抱歉,冷,这家伙我先带走了。”  

“在海底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它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

 

“松开我!”克里斯蒂安的挣扎没有起太多作用。赤坚定不移地将他拖到了“蘑菇”的边缘。冷朝他挥了挥手,摆动着鱼尾说道:“再见了克里斯蒂安,下次再聊吧。”  

赤拉着他跳下了“蘑菇”,一直落到了地面上。克里斯蒂安打开了赤的手,恼火地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有我来问,是你究竟想干什么?”

克里斯蒂安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个女孩很可爱,我想跟她聊上几句,这你也要管吗?”  

“爱人者,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无用的眼瞳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阴的消逝。”

 

在塞壬的歌声中,赤狠狠打了克里斯蒂安一巴掌。被打的位置上立刻留下了红印,火辣辣的痛感向脸部蔓延。“混蛋,你以为我看不出掳爱你只是想找她套取情报吗?”赤怒骂着,“你知道爱一个人对塞壬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身体都在因为愤怒而颤抖,克里斯蒂安反倒觉得自己是打人的那一方。

赤平息了一下情绪,她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对克里斯蒂安说:“爱上一个人,对塞壬来说,意味着死亡。”

 

“您啊,全能的父.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顺地走进良夜。  

怒斥,怒斥光阴的消逝。”

 

演出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