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最终又会怎样呢?”

在临近拂晓的时候,在床上斜着身子,紧紧地抱着枕头的凛发出了这样的梦呓。在翻了个身之后,她的身体横了过来,一头黑色的长发散了开来,头正好枕在照在了床沿的光亮之中。那是来自尚还微弱的,映照了未褪尽的夜色和晨雾的太阳的光。它顺着窗子以扇形的形状透了进来,将能照到的地方都染上了朦胧的淡蓝色,在房间深处的黑暗的衬托下显得幽深,就像盛着幽蓝的深水的水族箱一样,而浸在里面的,屋子里摆放着的东西便也只显出一侧的轮廓。一切只有亮和暗的两面,一切都是淡蓝色的,凛喜欢这样的世界,在她的脑中理想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呆在这样的世界中,就仿佛夜的静谧永不会散开,时间也永不会流逝一样。

不过最终,就像那个自人类诞生以来就存在的,居心叵测的预言所说的一样,“光明最终得胜了”,阳光迅速地驱散了屋子里的影子,也照在了凛的眼睛上,刺破了她的幻梦。她于是睁开眼睛,有些费力地爬起身来。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如往常一样的,白得有些令人反胃的墙壁和天花板,不过凛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窗外的喧嚣所吸引了。窗外的高楼上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了巨幅的,从楼顶垂到地面,边缘还缀着流苏的斯凯利威尔国旗,红色的底色和中间绣着的金色的太阳图案反射了初升的恒星的光,使得凛觉得视线里的世界无比异常,而地面上则覆盖着一层爆竹的碎屑,在更远的地方,放炮的声音仍然不绝于耳。

“哦,想起来了,今天是国庆日。”在凛那由于不充分的睡眠而有些迟钝的大脑中,这条信息在现在才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是啊,今天是国庆日,整个国家以及国家全部的人民都理应处在激动中的日子。在凛的记忆中,在这个日子里她要穿上正式的服饰,先向父亲请安,之后参加由父亲主持的,向掌管宇宙的运行规律的“自然之主”以及开国皇帝献祭的仪式,而再之后,还有由父亲亲自出题的考试等着她。

不过今天,嗯,今天将不会变成另一个平常的日子,这点凛很是清楚。她转过头去,注视着横在窗外,在锈迹的包裹下显出浅淡的茶色的铁栏。有时它们的存在是不引人注目的,但透过它们分割出的空隙注视窗外的世界时,却会觉得视线有些扭曲。

在那些细线之外,是太阳下银白色的空气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

再之上,是天空,刮过天空的风,以及流云。

再往上,大风之上还是大风,一层空气之上也只是另一层更为冰冷的空气,虽然离恒星越来越近,但是一切却越来越冷。

而再往上,就是深黑的宇宙了,恒星的光芒在那无边的空间中也变得苍白。那片黑暗是驱不散的,在其中行走,就像不断经过一堵高墙的转角一样。有时,以百分之五亦或是百分之十光速行驶着的飞船会从中仓促地经过,向着行星的大气层中飞坠过去,钽钛合金的躯壳摩擦过大气,逐渐被白焰包裹,被在地上的人误认作是流星。

但是凛知道,她必须挺直自己单薄的身躯,朝那里走去,只有转过那个永远转不过的墙角,才能见到堇,才能看到之后的生活所有可能的样子。

但在之前,她要先隐忍。

这么想着的时候,凛将紧握在手中的,边缘上盖着民航管理局火红的印戳的飞船票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抽屉里垫着的报纸的下面。之后她脱去随身穿着的衣物,披上了搭在衣架上的和服。那种她们民族几千年前的服饰十分宽大,触感过于轻柔,纯白色的布料上绣着淡粉色的花纹,而与之搭配的,是凛现在已经戴在头上的,由玛瑙制成的花朵形状的簪子。平时惯于留着披肩发的凛在把头发梳起来后感觉脖颈上有些凉,不过她很快适应了服饰和发型带来的不适感,缓缓走到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

门外,窗帘被悉数拉开的地方,天已经大亮,阳光被窗檐修整成十分规则的形状,在地板上贴着凛的双脚流过,使她裸露的脚趾感觉到了些许稍纵即逝的温暖。她的老师正半躺在对着阳光的沙发中,将两腿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听到凛开门的声音,他摆了一下头,向后面看了看。

“那个,凛啊,你把那衣服换了吧,今天不用去祭祀,今天哪都不用去,把考试考了就行。”他懒洋洋地这样说道。

“诶?”

“是啊,就这么着,你惊诧个什么?你父...亲王殿下说,嗯下旨了,说是自然之主不足信,今年就算了,明年开始他一定要和阿蒙霍特普四世和图坦卡蒙一样,把对自然之主的崇拜在斯凯利威尔禁绝掉。啊,你…算了,我也不希求你还记得这两个人是谁,总之,赶紧准备准备,考试去吧。”他拖着长音,这样碎碎地念叨着,之后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提前出好的试卷交给了凛,之后马上又转身躺回了沙发上。

凛感到有些失望,一边用食指转动着自己的发辫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是却无计可施。本来,她的计划是,在和那令人生厌的所谓老师等待前去祭祀的地方的飞船的时候,以去厕所为理由快速跑开,之后沿着那她已经考察过的小路一直去到宇宙港的外面,那里丛生的杂草中有一间废弃的铁屋。她将躲在那里,之后在飞船在天边留下白色的流线,而那柔软的痕迹复又被风吹散的时候,堇就会顺着她的指引走到她的藏身之所。而当她看清对方的面容,她们的双手搭在一起的时候,通往的未来的门的锁就肯定已经被打开了,从那往后的一切,都可以归到小孩子的那一句无所不能的“之后再说”里去。

本来,凛是这么想的,尽管她没有和任何人立约,但是她对自己所计划的这一切却有着对待约好了的事情的执着。

即使失败了,也要是尝试过,之后被发现,反抗,最后强行被带回这种比较轰轰烈烈的方式。

然而她脑子里所能想出的那个最为周密的计划,却只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之后,就如明亮的晨光里纷飞的灰尘一样消散去了。

自然,对凛来说,这原是没什么的。她没什么野心,也尚还对世界无知。在拥有这种性格的时候,她既可以没有什么负担地去憧憬那些她从未得到的东西,并向它们伸出手,也可以如忘记那些她在晚上对着天花板想出的童话故事一样坦然放弃这些憧憬。

但此时毕竟已经是上午了,恒星升得更高了,其光线在透明的水晶质茶几上反射,令凛觉得有些目眩。她低下头来,垂下拿着试卷的手,默默地走回了屋子里。

凛就那么坐在了桌子前,懒得再去换衣服了。她刚刚在镜子里看到了换上和服的自己,在被自己过分忧郁的表情吓到的同时也微微地为自己精致的面容得意。有时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凛会幻想自己是将要与恋人殉情的女子,在约定的日期之前欣然换上这身和服,从窗外的树枝上摘一朵樱花别在发梢上,从容地等待着死亡。而现在这种不着边际的妄想又爬上了凛的心头。“挺好的。”她这样想着,出神地四处望了望。刚刚映照过她身影的大镜子此时正映出客厅里的电视上的画面。画面中的两支船队正在快速地分分合合,如彩虹般绚丽的光流不时从船舷上迸发而出,背景音的解说正在那里激动地喊着些什么,不过凛并听不真切。外面,楼下的地方,从刚才开始已经放了一串挂鞭,喊了一阵祖国万岁的人们正在吵着准备去放一桶烟花。

呀,世界可真是安静。

既然都觉得安静了,凛自然也没有了不去面对眼前的考卷的理由。

她慢慢地撕开了放着考卷的袋子的封条,一不注意,袋子坚硬的边缘从她的手指上划过,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褐色的痕迹,不过她没有去在意。在展开了之后,整张卷子显得十分空旷,只在边角和纸张的抬头有印刷上的字迹。不过这也难怪,因为考试的形式使然-前面的文科部分要写三篇长论文,而理科部分则是四道涵盖很多知识点,极尽繁复之能事,每题都有十几小问的大题。在这个连键盘都已经快被淘汰,基本所有“输入”性质的事情都可以口头进行的时代,上流社会,或者对教育足够重视的家庭中的孩子仍然会被要求手写各种东西,从而培养他们的心性,而凛也不例外。

凛在脑中想象了一些关于“放空”的意向,从而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开始读起了了考卷。

第一题,史论。把含有以下关键词的句子补全,指出这句话出自何人的哪部作品,简述其人生活的时代的社会背景,并以这句话为主题写一篇论述文。

至少这一题,凛还是知道答案的。给的关键词是“英国职员与非洲酋长”,这是亚当斯密《国富论》里的话,“一个英国职员的生活质量可能在各方面都比非洲一个部落的酋长好得多,然而后者却可以轻易终结五百个人的生命。”凛没有多想,挥笔在试卷的第一行留下了自己娟秀的字迹。

之后,凛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那行字横亘在落在试卷上的光斑之中,蓝黑色的墨水闪闪发亮。然而其内容却仍然让凛觉得有些寒战。事实上,当她第一次在课本中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觉得这一行字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感。

“然而”。在已经养成的审题习惯的驱使下,她注意到了这个表示逻辑转折的词。

什么叫,“生活质量好,然而后者可以杀人”呢?

难道在谁人的眼中,可以杀人是一件好事么?

五百个人,这是多大的数字呢?凛思索了起来。自己的世界,自己那被房屋黑色的墙壁,茶色的铁栏,以及墙壁与铁栏外白色的天空所包裹的世界中,似乎是没有五百个人的。自己本人,父亲,老师,站在房子的正门外,从不低头,也从不转身的那个门卫,以及,还有堇,这么算来,自己的世界里,满打满算才有五个人而已。

可是却会有渴望拥有把那样的世界毁灭一百次的力量的人存在,是这样么?

如果真的有的话,又会是谁呢?

凛回过头去,身后的镜子依旧在映照着电视里的画面,两支舰队间的争端仍在继续。她看到一艘印着斯凯利威尔国徽的战舰被一道红光射中,之后表面冒出了烟来,开始缓缓地向战地的外围退去。解说员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又有一艘战舰被系统判定为失去战斗力了,看来在这一项演习中蓝军重新占据了优势…”

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呐喊之后,凛似乎即刻地明白了她刚才所思考的问题的答案。

电视上正在直播的是军事演习,是两群充分地希望能征服对方,但是却不敢于承受那么做的代价的人搞的自我满足之法。而主动提出进行这种活动的,就是那些发自内心地希望可以拥有杀死五百个,甚至更多的人的力量的人。

而那些人所做的不只有举办军事演习而已,他们常常把自己的那种欲望包裹在更多的东西里强加给别人。各种国家的社会发展指数的排名,各种体育比赛,以及民族主义,爱国主义,进取心等等更为抽象的东西都是他们那不曾枯竭的对杀伐与征服的欲望的化身。

而由所有的这些欲望凝结成的利剑,最后又会刺入谁的身躯之中,染上谁的血色呢?

凛突然感觉一股血的腥咸味道在口腔中弥漫了开来,不禁干呕了两下。她低下头来,才发现刚刚她无意识地放在嘴中吮吸的是早先时被试卷划破,现在已经流出了鲜血的手指。这时一阵风吹开了窗外的云朵,之前积聚在云上的阳光倾泻而下,整个天空登时变得亮了起来。而隐藏在那一片白光中的,是恒星,耶希纳星,以及所有在白天的闹市中无法看见,但却确实住着人的星球。

“去逃吧。”凛隐约地听见隐藏在空气中的一个温柔的声音对她这样说道。她愣了愣,下意识地走到床边,弯下腰去,从床底拿出手机看了起来。出于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她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着趴在床底的姿势看着手机。床底有着积尘和经年久远的木头的香味,一片昏暗之中,手机屏幕闪着幽微的蓝光。

手机上显示着堇发给她的三条消息。

“呐,凛,果然今天房子周围的防卫比之前松懈了不少。现在,趁着守卫后门的门卫不注意,我已经拖着我的行李,蹑手蹑脚地从一楼的窗户中逃出来了,就像一只猫一样,轻声慢步,没有人注意到我,哈哈哈。”

”现在我正搭乘着前往宇宙港的列车,我从列车的窗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很狼狈,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但是我现在还没心情去整理。老实说我现在很不安,感觉列车上所有的人都正透过自己座位的间隙注视着我,随时准备把我带回去。说真的,凛,我对和你相遇这件事的感觉是那样不真实,以至于我从来都不对之抱有太多的信心,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唉,凛,真的,你说我们真的可以相见么?”

一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珠的水滴从凛的脸颊上落下,落到了床底的地面上能接受到阳光的部分,闪闪发光。在凛的视野里,映在地板上的太阳的光泽是呈梯度分布的,她缩着头躲避在其中的部分是棕色的,外面一些的部分是橙色的,而再往外,堇和其他所有人所行走的地方,则是刺眼的白色。

凛觉得意识有些模糊。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警报声大作,面前那扇包含着茶色铁栏的窗子已经碎成了一地的玻璃,而她正双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胳膊上靛色的青筋暴露了出来。

要是平时,她一定会花一个下午去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反常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让她那么做的时间了。她直接有些费力地扳着窗台,从破碎的窗户里爬了出去,之后翻过铁栏,将行李箱扔向地面,然后自己也飞身跃下。

去逃吧。凛这样想着,不顾小腿和膝盖的疼痛,不顾缠住了自己的步伐的和服下摆,站了起来,拉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朝着远处跑去。

去逃吧,从大门出去,沿着河走一段,在旁边栽有榕树的桥上过河,之后再往前直着前行一段,就是电车的车站了。

去逃吧,虽然自己没什么野心,但是在和堇畅言之后凛明白了,自己还是有渴望的东西的。自己在以尚不成熟的眼光审视大人们编织的阴谋的同时尝到了自己的血液,感受到了蕴含在其中的生命;在想到堇正站在自己尚还触及不到的世界的光芒中,正在加速朝这里赶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沿着肌肉和血管蔓延的决意。这两样东西是相通的,这两样东西是目前凛渴望的全部。

脚下的道路十分坚硬,每一次在上面落脚时带来的震动都震得小腿的肌肉发麻,带着仍未褪去的暑气的风从发梢间掠过,在上面留下细密而黏稠的汗珠。天空中翻滚着被阳炎染成银白色的云朵,云朵的间隙是淡蓝色的。河水是玻璃色的,不断向前流淌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桥上的石材凹凸不平,凸起的部分的顶端有着若隐若现的白色颗粒。车站是在河对面的树林的尽头显现出来的,周身白色,孤零零的,好像一枚被冲到了沙滩上的贝壳。

凛从这一切之中快步跑过,身上的和服的洁白与淡粉渐渐混合在了一起,看起来仿佛樱花的颜色一样。此时的凛像是一片樱花花瓣,加速朝着那包含着无数的她的同胞的灵魂的土地飘落下去。

当凛终于从狂奔带来的疲倦和恍惚中缓过来的时候,列车已经从车站驶出了三公里了,然而从这一站到下一站的距离有七公里,所以指示列车所在位置的红点正在连接着两站的黑线中间闪烁不定。

列车中的空调正在无力地勉强运作着,从中吹出的风的温度倒是低于体感温度,但是仍然带着暑热,还带着空调心的怪味。挤在电车中的人群里不时发出窸窣的骚动声。凛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这人群中,靠着墙站着,似乎在努力使自己的身影融入到这人群中。她抹掉了额头上大滴的汗珠,拿出手机看了起来。

堇那边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她的头像已经变成了表示离线的灰白色。

“对方已离线,可能无法立刻收到您的讯息,确认发送消息么?”

确定。

“总之,请过来吧。”

“遇到河就淌水过来,遇到大路就找准时间从车流中穿过,遇到恶人的埋伏,就迈开双腿,往前跑。无论怎样,请你一定要到达,拜托了。”

“因为,我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向你靠近过去,你曾问我有没有什么渴望的东西,一般来说答案是“我不清楚”,但现在我是有的。我渴望奇迹,有你的奇迹。就是这样。”

打下了这样的字之后,凛将手缩回了靠近衣兜的位置,松开了手指,手机就坠落到了兜里。

凛保持着靠着墙壁的姿势,茫然地看着对面的车载电视。

电视上,那场已经持续了很久的军演仍然在进行着。攻方是印着斯凯利威尔国徽,正排成雁行的阵势的舰队,守方是驻扎在一颗小行星上,正用数门高射炮瞄准着天空,而同时还派遣低空飞行的飞机在小行星的近空巡航的耶利哥陆军。“现在我们将进入最后的,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一项演习,抢滩登陆作战。尽管我方在之前的几项演习中暂时处于劣势,但是如果我们能赢下这一场,那我们在总分上依然可以取胜,啊,就在现在,系统给出了模拟作战开始的号令…”就在解说这么说的时候,刚刚悬浮在空中待命的战舰便急速地朝着小行星俯冲过去,处在表面的辅助重力场激发装置快速地运作着,调整着飞船与地面的引力平衡并且保持着队伍的整齐。在靠近到一定的距离的时候,船舷上的激光炮和电磁炮便朝着地面倾泻出了火力,一道道红色或蓝色的激光和紫色的闪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颜色。在这一片光幕的背后,运兵船放出了无数的载着陆战兵员的“胶囊”,这些胶囊在定位系统的指引下朝着小行星的表面接近。而地面上的守军也在快速地运作着。自行式高射炮切换到了自动运作模式,沿着控制电脑计算出的模式四处奔袭,躲避来自天空的炮火的射击,并在躲避好后发射出橙黄色的光弹还击。原本在低空巡弋的战机也腾空而起,飞到“胶囊”的中间,发射可以扰乱定位系统的信号干扰弹。由于“胶囊”失去了定位,而舰队也受到了高射炮炮火的侵袭,斯凯利威尔原本列队整齐的军队登时乱了手脚,战舰和“胶囊”在空中横冲直撞,不时碰撞在一起,失去战斗能力...

“好的,现在根据系统计算,斯凯利威尔的胜率还有30%,25%,35%,20%….”解说员一如既往地激动地喊着这一连串的数字。

凛并不觉得这些数字有什么好激动的,相反,持续地盯着屏幕上那纷乱的场景让她觉得有些困了。“这简直就是启示录里的场景。”她这么暗自地想着。

凛曾经为了搞明白某灵异事件的起源,背着父亲翻过圣经。那时她是从后往前翻的,所以看的第一篇就是启示录,现在她已经忘了其中大部分的内容,只记得一句“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空中降落”以及前半篇中泛泛地描绘出的绝望的场景,那场景和现在电视屏幕上所展示的别无二致。

而就在她因为看着屏幕上那充斥着铁与火的场面而感到落寞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却突然被切断了,原来用于报站的那个电子音开始插播起了紧急通知。

“各位乘客,对影像您的出行,我们感到抱歉。但是应铭远亲王殿下所管辖的皇家禁卫军的要求,列车将在下一站紧急停车,接受禁卫军的搜查…”

一瞬间,凛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窗外,电车正在隧道里飞驰而过,隧道壁上的水管和电线在视野里成为了流线,像是凛小时候看的动画中,超级英雄发出的光波。然而顺着正面的窗户看去,隧道中的黑暗却仍然无边无际。

就在这时,列车颤抖了一下,开始缓缓地停了下来。

“不…”凛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一切,发出了这样的悲鸣,之后慌乱地收紧和服的袖口,盘起双臂,慌不择路地朝着车厢的后面跑去。

不行,自己还有未履行的约定。都已经从床底抬起来头,砸开了窗户,跑出了一直以来所熟悉的范围了,那就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使出她生平所能使出的最大的力气推开面前的已经开始咒骂自己不讲规矩的人。然而在刚经过一节车厢之后,列车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彻底停了下来,凛的双腿被和服的下摆绊到,登时失去了重心,向前摔了过去,头的一角磕在了座椅的角上,鲜血便涓涓地流了出来,在她那已经散开的长发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印记后,顺着脸颊流入了她的口中。

这味道不如那时手指中的血,里面没有生命的气息,没有让人去守护的欲望。凛的视线和神志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这些无比主观,又不着边际的想法进入了凛的脑中。

但是,毕竟这一切已经开始了。当她把那张飞船票放入了口袋中,拿起了行李,并且敲碎了窗户的时候,她就已经打碎了原来生活的障壁的一角。

自己没有什么野心,喜欢随波逐流,听信已有的东西。所以在终于开始做些什么之后,也一定会顺着这股趋势继续做下去,而不再花力气去停下来吧。

“是啊,做下去啊!”凛这么想着,伸直了右臂,扶着车厢的扶手,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之后全然不顾周围已经将她围了起来,带着好奇的目光的人群,继续勉强向前走去。然而在她的视线里

,列车车厢乳白色的墙壁和灰黑色的门框都开始模糊起来。

列车终于停稳了,凛模糊的视线看到一团影影绰绰的人影走入了车厢里。这些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凛,她穿着只有亲王家才有的华丽传统服饰,但是此时身上却沾上了污渍和灰尘。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在和服上留下点点的印记,并濡湿了那件衣服,使他胸口桃色的粉嫩肌肤隐隐地显露了出来。

凛看到那些人靠的更近了,一开始他们的身形还是模糊的,但是在靠近了之后,凛就能看见他们所穿的黑色制服,以及警帽的帽檐上并排树立着的警徽和铭远家家徽。

“凛大小姐,我们是奉亲王殿下的旨意接你回去的,来吧,有请了。”领头的人这样客气但强硬地说着。

“堇啊…”凛现在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旁人的对话听起来都好像是远处的风声一样,唯有脑子里乱流着的思绪格外真实。

“嗯,你说什么?堇?堇怎么了?”为首的那个人似乎警觉了起来,这么问到。

“堇,继续走吧…”凛这么含糊地说着,之后朝前倒了过去,倒在了领头的警察的一条胳膊上。后者便那么扶着他,架着她向站外走去了。

此时,在屏蔽了一切来自外界的讯息之后,凛感觉自己大脑中的所有场景都格外地真实。大脑里的一切-自己,堇,外面浩瀚的宇宙-都格外地真实。

仿佛看见了自己和堇正坐在朝着星系外界开去的飞船之上,有些拘束地共享着一份航行快餐,一瓶饮料。尽管彼此之间尚未熟悉,但是两人还是在一切可以的时候将两只手扣在一起。

仿佛看见了两人在异乡旅馆的房间中缓缓醒来,但是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谁也没有打扰谁,一起静静地看着渐渐在窗口亮起的红霞。

是啊,还有,仿佛看见了自己和她最终找到了鬼魂,在昏暗的灯火下看到那个魅影从绿白色的墙壁上一闪而过,之后两人难掩激动之情,拥抱在一起。

此时凛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努力地撑开已经开始结痂,粘在睫毛上的血液,睁开了眼睛。在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格外真切。

那是佩戴在警察腰间的激光枪的枪柄。凛见过那个东西激发的样子,只是一道光闪过的功夫,一个人就会倒下。

而同样地,如果现在去击发它,那么眼前的障碍就会倒下。

凛很惊诧自己会这么想,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在一天渴望去拥有可以杀人的力量。这真值得谴责。

可是,自己真的需要那力量啊!

凛几乎是哭喊了出来。

之后,就发生了那在旁人看起来惊异的一幕。本来流血还没有止住的凛突然地直起了身来,在旁边的警卫还在诧异的时候,从他的腰间拔出了激光枪。

凛记得那一枪她是在使劲全身的力气端正了手腕后,正朝着面前开的,然而也许是因为力量不够,也许是被人扑倒了,那一枪最终朝着房顶的位置打了过去,打碎了白炽灯的灯泡。在凛最后的记忆中,车站里的警报声大作,而人群都变成了棕黄色。

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正坐在警车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她的眼前有一个人像,它在动,它是她的父亲,铭远亲王。他正在用严肃的口吻宣读着些什么。

“所以我宣布在刚刚举行完毕的联合军演中,耶利哥得分为150分,而斯凯..斯凯利威尔得分为30分,我宣布,耶利哥取得了这次演习的胜利。”

哦,原来斯凯利威尔的军队输了啊。

当时,凛还不知道这个结果对她将意味什么。

她只是透过窗户看到一只白色的鸟从天空中俯冲下来,贴着地面飞行,激起了些许的扬尘,之后就朝着城市的深处飞去了。

看起来就像天空流下了一滴泪一样。

当然,之后,在于梦境或者幻想中重新想起这一天的场景后,凛会不禁感叹,如果那天我就简单地化成世界的一滴眼泪,就那么消散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