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循规蹈矩换上鞋,踩着冰凉的瓷砖走进客厅。父母仍像往常不在家,姐姐估计还在学校自习。我上高三可能也会像姐姐那样了,这样家就愈发冷清了。

我展开双手仰头后倒在沙发上,拿出口袋的手机,浏览老婆发来的信息:尊敬的客户您好,您的余额已不足10元,请尽快充值。

果然,把10086备注为“老婆”立马就让人觉得亲切许多了。欸,这么快就没话费了吗?我记得半年前就充了一百啊——好吧,我半年都没跟家人以外的人打电话、发短信了。虽然我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捏着手机,凝视屏幕。

——嗯。

十七点十二分。

我“噌”一下弹起来,双手插袋走出客厅。

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

站在一家装潢普通的饮食店前,我确认下时间。

十七点十九分。

还差一分钟。

我缓缓踏着不发,走进店里。即将经过老板身旁时,我与他四目相视。无言,我们默自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融洽的配合使我们成为世上最完美的无声搭档。

我前一秒刚坐下,后一秒老板便把热腾腾的牛腩粉端至我面前。我拾起筷子,眼神庄重,不敢有一丝懈怠。

我用筷子挑起一根粉,啜进口里,顿时我便热泪盈眶。粉条的韧度刚刚好,不热适温,汁液恰好沁进去,嚼一口,感觉进入了忘我境界。

我吸一口粉条的冒上来的香气,抬头朝满脸期待的老板晗了下首,老板笑颜逐开,也朝我点了点头。

两人无需赘言,彼此的眼神就是心灵的窗口,透过隙间观察对方的心律脉动。

看着碗里的热气漂浮,隐约间我似乎看见我第一次进这家店忐忑不安的表情。

那时,我初一。

我家是重组家庭。父亲为继母带来我与姐姐,继母为我们带来妹妹。可惜没过多久,妹妹去世了。父亲看着悲伤不已的继母,连连叹息,最后决定搬家——搬出曾经的喜与悲。

于是,我住进高中与初中合并的学校的附近两层新楼里。记得母亲还在世时,父亲曾指着新楼的地皮说:“以后我会买下这里盖一间房,让你住的舒舒服服。”母亲抱着我,露出微笑,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母亲脸颊上晕开的淡抹嫣红,十分恬美。那时家里还拮据,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腩粉对我来说是一个奢侈的梦。每次母亲发工资,她都会买好生活用品,一点一点省出钱带我和姐姐吃牛腩粉,每当我们吃得流口水之时,母亲则在一旁笑着看着我们吃。

后来,母亲因重病死了。父亲在母亲去世的第三年后带着我和姐姐过上富余的生活。再后来,继母与小妹住进我的家庭。接着,父亲带我们住进盖好的新房,而新房子里没有我的母亲,也没有她的笑容。

初一开学前一天,我走至这家饮食店——以前还叫“牛腩记”,吃着曾经飘着母亲味道的牛腩粉,我的泪水止不住掉了下来。

往后,无论风雨,我都会准时在下午五点二十分之前走进这家店,店里的老板也早已熟络我。

有次,我患了感冒,病得很严重,一段时间里嗓子像被堵住一般,但是我依然坚持去牛腩店里吃粉。

站在店门口,我嘶哑的声音挤出“咳咳”声,可是老板好像听懂一般,按往常一样给我端上牛腩粉。之后我们便靠着眼神,不再通过普通的言语来表达意思了。

可是我与老板之间的执着于此停滞不前,直到三年前台风那天。

那天狂风大作,政府、教育部连发十条通告宣布停课。待在家里的我无所事事,时间一点一点消磨,刹时,我的心十分揪痛。我连忙拉开门,在台风肆虐下奔跑,泪水飘散空中。

不知跑了多久,我在远处望见老板开着店铺小门站在门口。我眼角的泪溃如潮水。老板似乎也看到我,冲我招了招手。在他的温情下,我跑进温暖的牛腩店里。我抹了抹头发上的雨水,抬头一看,店铺挂的表钟恰好指在五点二十分。

老板娘给我取来一条毛巾,帮我擦尽身上的雨水,老板则是在一旁为我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牛腩粉。

我在享受牛腩粉时,老板娘在絮絮叨叨地透露一切。

“小一啊,你晓得吗?刚才我看见老头开店铺门时吓了一跳啊!还以为他犯了什么邪呐!现在台风,吹得政府都怕了,老头居然还开门。我骂他。你晓得他说什么嘛?哈,他说小一你一会会来。我弄他,骂他说就算小一你经常来吃粉条,也不可能在来台风时来吃嘛!结果你来了,没说完就来了,神了!神了!”

听到这,我看向老板。

老板年纪可能已有五六十了,白丝爬满他稀疏的头发,点点老人斑已侵蚀他的年华,皱纹凹处纳着他的岁月,过去、未来,一同收进他的眼眸里。不知不觉,他在我眼中模糊了起来。一滴滴咸水滴进粉里,坏了原初的滋味。

老板走来,搭着我的肩,用布满老茧的手为我拭去泪水。

“以前不管怎样,都会过去的。”

听到他的话,我忍不住呜咽,接着大哭起来。

回忆到这,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吃着牛腩粉。

也许过去的事已经埋在土里,但一切的一切还在我的血脉里循环。不管是她,是她,还是她,都深深影响我的生命轨迹。对于这一切,我怎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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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洋洋地躺在家中的沙发上,咂咂嘴,回想牛腩粉那份滋美。

闭上眼,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未曾驻足。

我忽地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她是谁?

接着又一个身影浮在脑海里。

“喂,别走!”我忍不住吼了一声。

这时,一条毛巾飞过来盖住我的脸。

“瞎嚷嚷什么!我愚蠢的弟弟。”

我揭下毛巾,看见姐姐一边拨弄头发一边走了过来。

她似乎刚洗完澡,身边腾着热气,脸颊微红,柔滑的睡衣贴着她的身体,展露出她傲人的曲线。可是我对她却不起一点兴趣,亦或是不起“性趣”。

奇怪得很,就算对方是美女(我姐还算吧),但因彼此之间蒙上血缘关系,使之间不存在超越亲情的爱恋。而我对自家亲姐不感一点兴趣,有时眼皮还懒得抬起看她。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于是,她一屁股坐在我腿上。

……

“靠!”我怒瞪着她。

她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我,眉宇之间充满傲气。

“把你那该死的屁股从我的腿上挪开!”

“哟!”姐姐拨一下头发,戏谑道,“你应该庆幸你是我弟弟,不然你早被我告性——骚——扰——了,你居然用你那恶心的腿猥亵自己的姐姐——”

她故意拉长“姐姐”这个字眼。

“哦?性——骚扰?”我阴险地笑一下,伸出双手做出要捏她胸的手势。

“啪”的一声,姐姐一巴掌打在我的——

我“哇”一声蜷缩起来,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姐姐得意地笑了下,然后故作淡然问:“有那么疼嘛?就算你故意装很痛的样子,我也不会关心你的。”

“流氓!”我痛苦地叫道。

“哎呀!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耶。”

“我诅咒你骑自行车的时候膜被顶破掉!”我愤懑地说道。

姐姐站了起来,一脚把我踹下沙发。

“我愚蠢的弟弟啊!不要总是想着女人的下面,这很下流!”

我忍着痛站起来,对着姐姐“呸“了一声,转身上楼走回自己的房间去。

开门一瞬,我听见姐姐在楼下说了一句——

“我的弟弟真是——真是白痴呢。”

还以为她会自责呢!结果还是被鄙视了,网上的“转身留背影大法”果然是骗人的!

我摇了摇头,甩开脑中的杂念。

坐在书桌前,我拿出耳机听《七里香》,阵阵心痛随节奏纷至沓来。

不管时间刷洗了多少遍心瓣,留在体内的心痛反射弧依旧存在,每刺激一次,痛心的感觉如电光火石闪进心脏,体内血管为之喷张。

我。

我如果能够——

可惜这世界没有逆料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