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他們,金絲雀又恢復了安靜。
我回到吧台內,將他們的杯子收起來,接着嘆了口氣,說道:“大小姐,出來吧。”
員工通道的門沒有動靜,我又喊了她兩次,都沒有收到回應,索性不再搭理。
不出我所料,大小姐果然推開門“一本正經”的走進金絲雀,如果她能收好自己的笑意的話,我至少還可以嚴肅些。
她假裝不看我,來到我面前坐下,眉毛和兩根三股辮上下起伏着,企圖緩解這小小的尷尬。
“他們聊啥了?”
“都是在敘舊,你聽見了吧?”
大小姐悄悄的紅了臉,雙臂搭在桌面上,稍微靠近了些,嗔道:“哪有?”
我不回答,只是誇張的裝作笑出聲。
“不許笑!”
我這下真的笑了,不得不停下手裡的雜事,怕把杯子給摔了。
大小姐氣急,兩根三股辮都敲上了天花板。我當然不是故意想要惹她生氣,她也不是真的生氣。
“你就不擔心那個‘老師’是假扮的?”她開始問我正事,我便告訴了她我的判斷。她認真的聽着,睫毛動也不動,只是偶爾點點頭。每到這個時候,她就像是日不落廣場的女神雕像,或許親切,但也冰冷。
無論是調酒師還是領班經理,對客人負責到什麼地步,似乎都是因人而異。大小姐對於客人們的關心都是稍稍多些,經常會讓客人誤解她的意思。從我來到這裡開始,就有很多失足少年表白失敗之後都會從黑天鵝轉到金絲雀喝上一杯。
據說之前也有,而且很多。
我眨了眨眼睛,將杯子整齊的放好,然後將自己的
蘇遠對於那些少年的悲傷並不以為意,我也盡量不去在意他們,只是為他們倒上一杯酒,也僅此而已。大小姐沒有點評我的判斷,這讓我有些好奇。我本以為這是大小姐的突擊檢查訓練,畢竟以前也有發生過……
“那個女孩說了哦。”大小姐突然開口,迫使我停止思考。
我抬頭看着她:她的雙手交疊着放在桌上,清亮的眼睛望着虛無的空處,爵士樂也消去,漩渦轉動着,以她為中心,就此吸引着周圍的一切。
“‘你有什麼資格施予他們夢?’”
她的聲音很輕,但是很清澈,即便是刺傷自己的話語,也能像是詩句一樣朗誦,讓人有所觸動。我聽不出她有哪怕一點悲傷、痛苦、哀愁、怨恨,只有堇花般的清淡,如同流水,撫慰着世界。
我們兩人沒有繼續聊下去,我們都清楚結果。
“好啦好啦,”大小姐又恢復了笑容,“我回去啦!小離,準備兩份薯條,還有兩份土豆泥送過去🎵我是來叫你做這個的!”
蘇遠站起來,將自己的酒保服拉伸,不讓我看見她的表情,打開員工通道的門回到黑天鵝那邊去了。
啊,原來今天播的爵士樂是Toots Thielemans的《Ne me quitte pas》,魂不守舍我直到現在才分辨出,他究竟是在說誰不要離開誰呢?
我順勢將手洗凈,將“請稍等”的牌子放在顯眼的位置,又把燈光調的暗了些,這才離開吧台,將熏香點上,趕快去完成客人的點單。
你有什麼資格施予他們夢?
看來就是因為茶色頭髮的女孩不加掩飾的質問蘇遠,才引起了那場小小的風波。也難怪那三個年輕小夥子要和她起衝突,自家女神被別的女孩子欺負,那可不是得站出來表現一下?
我不由得回想起她和老師的交談,不曾察覺自己皺起了眉頭。所以當她面對老師的時候,就已經放鬆下來了,可是我卻認為“她不太習慣金絲雀的氛圍,所以仍然很緊張”……
大小姐是想告訴我這些么?
唰——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
菜刀下去,閃着寒光,心不在焉的我果然發生了些小事故,切到了手指。殷紅的鮮血從傷口湧出,逐漸放大的痛覺佔據了思緒。我深呼吸了兩次,趕快拿了創可貼處理好,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來。
把東西全部做完,已經過去了蠻久,我趕快拉開黑天鵝連接着廚房的門。
嘈雜的音樂和絢爛的射燈光湧來,有些刺眼,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卻看見李逍站在門口,傻傻地抬着手,可能他剛想開門催促我吧。
“離哥,你——哦,好的,太好啦!剩下我來吧!”
他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從我受傷的手裡接過四盤食物,利索的穿插進人群,不曾回頭。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微微欠身,旋即退了出來。
重新推開金絲雀的門,我竟然悄悄的鬆了口氣。
我們早已如此,就算心生煩躁又能如何呢?
叮——
大門的門鈴響了,是新的客人嗎?
未見人影,卻先聞人聲,“小離,我回來了!”
嗓音沙啞而低沉,其中卻不乏磁性與性感,我很熟悉來人了。他在我印象里說不上是溫柔,但是總是保持着難以讓人忘懷的善意。他總是能讓人開口說話,或許他這樣的人,天生適合當調酒師。
“老闆,晚好。”
老闆不分季節的穿着粉色的沙灘襯衫,戴着粗大的金鏈子,現在還披着一件黑色的皮風衣做外套。他叼着一根電子煙在那吞雲吐霧,手腕上一塊名表,漏在外面的手臂上滿是紋身,其中之一是半條龍,就像他衣服的一部分。
他戴着一頂黑白間隔的帽子,背影都不怒自威,自上而下就像是混社會的,多少會引起人的恐懼。我剛剛放着的牌子已經讓他給撥到了旁邊,看來是等了一會兒。
“誒呦?生意挺好嘛!丫頭呢?”
老闆轉過頭來,面色……紅潤,眼睛細而小,吊著眼角,拉起嘴角的可怖傷口,鬼笑嘻嘻地看着我。
他騷騷自己平頭髮型,然後毫無形象的扣起了鼻屎,一邊扣還一邊跟我說話。
“她在那邊,人有點多,還是挺忙的。”
“哦吼,你今天怎麼樣?”老闆又笑了。
我回到吧台里,給他遞上餐巾紙和垃圾桶,接着給他調上一杯色彩鮮亮的大都會。我認真地搖晃着調酒壺,冰塊嘩啦啦的響着,聳了聳肩,說金絲雀今天也如此,不過來了兩個不怎麼稀奇的客人。
老闆舉起被鮮紅色佔滿的雞尾酒杯,輕輕的晃了晃,左右觀察着,接着將鼻子湊了上去,仔細的辨別著氣味,最後才飲下,品嘗這杯酒。
他也不像那些作品裡刻畫的那樣,閉上眼去感受,只不過是兩三分鐘過去,他就下了結論:“進步很大,不過還有點生疏,下次確保酒沒事兒再和客人聊天,再努力啊,努力。”
大都會本來是一款口味酸甜的馬丁尼類雞尾酒,不太適合老闆這個年紀,可是說來也怪,我並不覺得有多麼稀奇。
他總是跟我們說心態要年輕,喜歡抽煙喝酒打牌玩女人本來就沒什麼錯。
如果是換做幾年前,我聽了恐怕會大覺不妥,簡直就是禮崩樂壞的代表,即使表面上不會厭煩,但也會就此疏遠他。
當然,那種話他也只敢在我們幾個男人——我、李逍、王叔——面前說說,要是老闆娘和大小姐在場,恐怕早就被……
我喂喂躬身,謝過指導,即使微不足道,但是我早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不大可能改的掉。
“老闆,今早王叔說……”
他看了我一眼,搓了搓手,龍舞動起來,拉了拉帽子,將電子煙收好,打斷我說:“我去了他們家,你們王叔和嫂子精神死了!操,這麼長時間我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麼爽快。”
看來是爽快的拒絕了老闆的什麼邀請,他罵罵咧咧的,可是我知道並沒有惡意。
“誒,對了,說正事兒,”老闆抬起一隻手,目光突然炯炯,我也正色起來,“你家裡還好吧?”
我一愣,搖了搖頭,又呆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皺着眉頭,那一天的事仍然記得清清楚楚,即使我找到了現在的歸處,可是也無法磨滅那時的迷茫。我的憤怒、絕望、痛苦像是冰泉解凍流淌,輕緩卻刺骨,最終浸泡着我,將我反抗的心一點點的剝去,絲毫也不剩下。
“經濟上不打緊吧?”
“嗯,我留的獎學金還夠用,而且……”
“那就好,要撐不住了就說,你老闆娘也不會不同意,知道了嗎?”
老闆的聲音和那天幾乎一模一樣,永遠令人難以抗拒。
我幾乎是下意識的答應了。
“好嘞好嘞,”老闆又恢復了毫無形象的小眼睛,身上的龍紋又成了軟蝦,站了起來,拉着可怖的嘴角傷疤,怪異但是開心的笑着,“走啦走啦,我去對面打個招呼,你接着忙啊!”
當然我肯定不忙,我目送着老闆往員工通道那邊過去,又看着他在對面接受人群的熱烈歡迎,我聽不見那一側的聲音,卻能看見那邊的繁榮。
我面對空無一人的金絲雀微笑起來,就像是為了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