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丸”行驶在黑暗之中。

四周寂静而深邃,唯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摇曳。

摆脱蚺主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那之后的旅途虽有些小打小闹,总归体来说还算是风平浪静。

因此我们此刻已置身于漫长的隧道内部。

穿过沙堤迷宫后所抵达的尽头,是与其余都市别无二致的厚重高墙——像是要将风沙连同其余任何一切都阻隔般地横亘于荒漠之上。

“还没,到吗?”

麦茶发出疑问。

大概是厌倦了便携食品的缘故,在旅途的尾声她总算是躁动起来,而就像是在炫耀日前充足备至的睡眠时间似的,她在副驾驶座上不安定地左摇右晃,一刻都不曾停歇。

“快啦快啦,穿过这条隧道的尽头就是了,姐姐大人伟——大的故乡,没错吧?”唐川幸语调轻松地打着哈哈。

她贴着座椅靠背,伸手揪住麦茶的脸颊左右拉扯。

“姆叽姆叽。”助手脸部柔嫩的肉质发出奇异的音效,不过本人并没有表露出抗拒。

我决定作壁上观,唐川幸不来骚扰我也是好事一桩。

“阿卡纳就是哀小姐修习奥术的地方吗?”

“与其说是修习,不如称为感受……鄙人是这么认为的。”

“对于外人来说微妙地有些难以理解啊……话说回来,为什么幸小姐一副阿卡纳与己无关的语调?”

“啊,那个称呼好难听!叫在下幸就可以了……幸!”

“姆叽扭。”唐川幸不满地扭动身躯,助手脸颊的音效也因此随之变调。

“我可以拒绝吗?”

“那在下也拒绝回答路易你的问题!”

“……”我被唐川幸孩子气的反驳呛到,一时间无言以对。

“鄙人与舍妹最早是居住在费尔南斯的。”

“出身……用这个词或许不大恰当,不过居然是洪炉都市的住民吗?”

“是的,成年前的一段时间鄙人等离开了费尔南斯,并散居两地……正是在此期间鄙人掌握了奥术的使用方法。”

“哀姐!别把在下的家底都往外抖啊!那和咱们这趟出行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我好饿姆叽叽叽叽……”麦茶的抱怨淹没在脸颊音效当中。

“马上到出口了,请稍事准备。”长濑轻声提醒。

“鹫丸”驶入黑暗尽头的光中。

豁然开朗感迎面而来的同时,都市景貌像画卷般自眼前铺展开来。

中庭·迈底迦德是“集市”的繁茂与融汇。

洪炉·费尔南斯是“冶炼”的盛大与炙热。

而奥法都市阿卡纳给人留下的印象却简单、粗暴,并且唯一。

水。

和央都集市中心那些花里胡哨的耍蛇者、占卜师所营造的神秘氛围截然不同。

一眼望去,目所能及之处除了水再无其他。

星罗棋布的水池,纵横交错的河道。

屋宇像是修筑在湖泊之上,仅有数条狭窄的石桥互相连接,构筑出陆上载具的移动途径,取而代之的则是船舶,数不清的小舟穿行于水面之上,犹如一片片漂浮着的叶子,来去轻盈,快得捕捉不到踪迹。

未曾了解过的人恐怕完全想象不到,奥术体系的发源地竟然会是这般景象。

即使告诉初来乍到者这座城市是“水都”,对方大概也不会产生欣然接受外的其余反应才对。

“吱。”短促的刹车声宣告行程暂且结束。

长濑将“鹫丸”停靠在接近入口区的码头附近。

不同于前方铺陈在水巷中的细长桥梁,即是隧道出口又是城区入口的码头修筑成非常宽广的开阔平台。除了停泊在岸边的大量船只以外,也往来着为数不少的货车。

靠近城墙一侧的阴影下,排列着一行制式工整的燃机车。

那是与“都间巴士”有几分相似的型号,只不过用以装载“货物”或是“乘客”的部分空了出来,后半段腾空的平台显得有些突兀,让人联想起没有甲壳的昆虫。而在占据大部分体积的车头处、前置引擎外侧的钢板上,无一例外都铭刻着平行横置的双S型记号。

“啊啦,是水天斋的标志呢,路易应该看过很多次了吧?”唐川幸注意到我的视线,一如既往欠缺距离感地凑过来,在几乎要贴到我脸颊的位置擅自发问。

“不……来阿卡纳执行邮递任务的次数屈指可数。”

“水甜斋?”麦茶歪着头发问,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光芒。

莫非……她对于奥术都市最大的执行机构有着相关的了解?难不成,孤儿院院长在传话中说的,麦茶出身于阿卡纳这一点……

“水甜斋……好吃吗,甜吗。”

我再次认识到对于助手根本不该抱有任何期待这一事实。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唐川幸笑得在座位上打滚。

她的木屐险些踢到我的脸,我只能勉强闪躲抗议。

“水天斋不是吃的东西,而是阿卡纳的行政中心。”唐川哀出声解释。

“唔噢……”麦茶探出椅背的脑袋缩了回去,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的微光消失了,她多半相当失落吧?

存在多重技术党派的中庭都市是例外,此外的三大都市内部,都存在着统辖规划都市发展的执政体系。

在洪炉都市·费尔南斯是组织炼金工作、由汤姆老爹为首的药火之厅。

与药火之厅的存在相对应、奥法都市·阿卡纳的统御机关,其名正是“水天斋”。

由成对S型符号平行横置构成,像是水波般的标志,宣告着这些制式燃机车的归属。

“请下车吧。”长濑出声提醒,她已经将燃机关闭,一路奔波轰鸣的“鹫丸”终于能够得到一段时间的休息了。

我们打开车门,陆续踏足阿卡纳本就为数不多的坚实地面。

离开车厢内部的同时,视野也随之开朗,而于此刻第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则是异于水池、河道,仍旧充斥着水文要素的第三种景物。

水渠。

将奔涌的涓流约束于狭长的轨道内,构筑成人为驾驭走向而形成的水利景观。

清净的水自我们头顶翻腾而过,周转、分流、汇聚。

仰头望去,像那样的水渠有成千上万条,它们被支柱撑起,在空中编织出一张蛛网。

就像是将沙堤迷宫用水渠模仿复制,再人为抬升到半空一般,“哗啦”的流水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飞溅下的细碎水珠轻吻脸颊,留下冰凉的感触。

“水渠天径”。

在阿卡纳犹如“水都”的外表中,仍是别具一格、特色到足以让人过目难忘的壮阔景象。

麦茶仰着脖子望向天穹。

她……大概是口渴了吧?

吸取教训的我决定不去尝试无谓的猜想。

“事项的先后顺序可以再议,总之先和鄙人等一同前往圣狄安娜孤儿院吧。”唐川哀向我提出行程规划。

“咦?就这么径直去没问题吗?”

“那边有相当多的空房间,包揽食宿都不在话下,之前也说过,院长和鄙人算是旧识,因此无需顾虑太多。”唐川哀注视着我,稍作停顿,“而且对方也希望能尽早见到‘那个孩子’。”

“该说是盛情难却啊……也罢,对于阿卡纳的旅宿我颇为陌生,就全权拜托给哀小姐了。”

我向呆然仰望空中水渠的少女挥手:“麦茶!走了,准备开饭。”

“唔!好。”助手一个激灵跟了上来,“我感觉口渴。”

麦茶小声发表的需求证实了我方才的猜测,说这话的同时她正死盯着——对于那显得涣散的眼神来说稍显勉强的形容——两壶麦茶;但助手最终还是乖乖地把吉他盒重新递给我。

让她在这里喝下麦茶的话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我郑重许诺:“忍一下,等下让你喝水喝到饱。”

“知道了。”

“噢噫!那么目标就是圣狄安娜孤儿院!请跟紧在下的步伐一往无前——咦耶?”正准备大踏步猛冲出去的唐川幸回过头。

“长濑?有什么问题吗?”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长濑虽然已经挑起了挂着两副方匣的担子,却仍旧驻足于“鹫丸”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幸小姐,鹫丸的状况稍微有一些奇怪……我在考虑是否要留下来进行检修。”

“啊?那种事等返程之前再做不就好了?重要的是现在!奥法都市!水渠天径!水巷与航船!还有路易!”

“能不能别把我也算进去?”

“总之,在下认为人就应该活在当下……没错,在下就将在下方才的这句发言简称为‘在下’!快一起出发吧长濑!”唐川幸拽着长濑的粗布衣,拖着后者勉强地跑了起来。

唐川哀将眼神抛向我——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

“鹫丸”的状况出了问题?

“就后半段旅途的乘坐体验和引擎声来说……燃机部分应该不存在异常,或许是轮胎和车身的细节偏差,只有身为司机的长濑小姐才能体会到吧?”

“那即是说……无伤大雅?”

“嗯,虽然不能打包票,但这么理解也没有错——”

“鄙人理解了,那就动身吧。”

单车仍旧被固定在“鹫丸”的后方,在阿卡纳似乎并没有适合它的用武之地,就权当是休假吧。

回头见,搭档~

我追随着唐川哀的青蓝浴衣,沿着桥梁窄道跟进早就跑在前头的主仆二人,麦茶紧跟在我身侧——风格朴素、古色古香的水上屋宇在视野中倒退,呼吸着有些潮湿的空气,我们向着奥法都市的深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