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客人已经到了。”

窗外传来马匹的低鸣,撇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确实到时间了。

“知道了,先用茶水招待他,本小姐稍后就来。”

“瞭解了。”

遣走了通报的执事,希娅放下手中的合同书,摘掉眼镜,把头埋进双臂,疲惫地趴在了桌子上。

“真是的……为什么本小姐总是遇到这种倒霉事啊!”

……

穿过闹市,步行约二十分钟,乘马车的话只需要半刻,巨大的庭院就会出现在眼前,那便是伊丽莎白家的宅邸。

伊丽莎白家,算上支系的话家族成员遍布整个阿尔玛托兰,世代经商,生意涉足各个领域,在商界十分有名。

然而,就在前不久,伊丽莎白公司突然宣告破产,新任家主销声匿迹,其股份也在一夜之间被人全盘收购。

这本该是件大新闻,消息一旦传开,甚至可能让商都的经济一段时间内崩溃,但似乎有人压住了舆论,商都的居民都还不知情。

希娅在迪尔迪诺拿到了蜂蜜的专营权,靠着蜂蜜原浆和制品大赚了一笔,第一时间就买回了公司的股份和旧宅。

当时,持有这两样事物的是一个名叫帕修•菲尔德的男人。

这个人正是希娅头痛的根源。

要说为什么,希娅•伊丽莎白小姐和帕修•菲尔德先生两人虽然未曾谋面,但却有着一层无比密切的关系。

希娅是帕修的未婚妻。

之前在希娅最困厄的时候将她拒之门外的伯父,如今找到了她,并对她宣布了这一冲击性事实。

在希娅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出于商业目的为她定下一桩婚事,而结婚对象正是这个帕修。

实际上,希娅之所以能这么轻松地收回公司的股份,正是帕修的功劳。

他压下伊丽莎白公司破产的消息消息,收购了股份也是防止其落入他人之手,日后回购困难。

这么看来,他一方面是在帮忙打理未来妻子的家业,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希望失踪的希娅早点出现。

于是现在,归来的希娅正面临着与未来丈夫见面的大危机。

希娅是典型的精英女性,在她眼里,硝烟弥漫的商界才是她的归属,甚至从未想过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而且,谁会愿意和连人品和长相都不清楚的男人谈婚论嫁啊?

这样表过态之后,女仆贝蒂提出了反对意见。

“请别怪贝蒂多嘴,如果小姐毁约的话,伊丽莎白家的名誉也会受损的。”

“家族的名誉固然重要,难道本小姐的人生幸福就不重要吗?”

贝蒂叹了一口气,她素来知道自己家小姐的脾气,一旦固执起来,无论是谁都劝不动的。

“总之,我们不能冷落了千里迢迢赶来的客人,于情于理,您都该见对方一面。”

“好吧,只能这样了。”

在贝蒂的服侍下打理好头发,涂上一层淡妆,穿上了精致的礼服和高跟鞋,希娅瞬间就变了一个别致的美人。

但是,比起这种成熟的打扮,希娅更喜欢短裙裤袜和厚底皮鞋等小女生的装束。

不能说是幼稚,她毕竟才只有十六岁。

“大小姐,这边请,那位客人就在前面的会客厅里等候。”

女仆贝蒂轻轻鞠了一躬,等候在门口。

贝蒂是伊丽莎白最信任的女仆,在希娅破产人间蒸发的时候被强制遣散,一听说大小姐回来了,第一个就回到了宅邸。

踏进会客厅,希娅的目光扫向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

灰白的中分发式,成熟性感的胡须,戴着单片的挂链式眼镜,那因岁月而变得混浊的眼眸仍旧锐气逼人。

总体上是一位迷人的老绅士。

等等,那位帕修先生是个老爷子?

开什么玩笑,让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嫁给老爷子也太过分了!

希娅趁着对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立刻退出了房间,头顶青筋,责问女仆道。

“贝蒂!这就是你说的客人?那位帕修先生是个……这么老的……”

“小姐您搞错了,这位并不是帕修先生。”

“哈?”

“这位是菲尔德家的执事,塞特先生,这次是作为信使代替公务繁忙的帕修先生来与大小姐协商婚事。”

“什……什么!?”

希娅突然喊了出来,自己意识到之后连忙捂住了嘴,透过门缝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的来客,随后轻言细语地说道。

“为什么结婚对象不亲自到场,却让执事来商谈……这算什么?”

“小姐,请稍安勿躁,对方有恩于伊丽莎白家,而且帕修先生没有到场也有苦衷,于情于理您都该出面的。”

伊丽莎白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看来刚才那么费事的打扮完全没什么意义。

“算了,本小姐姑且就展示一下伊丽莎白家女性的气度和魅力吧。”

再次踏入会客厅,伊丽莎白尽量保持平时的淑女姿态,不让人看出自己内心的紧张。

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撞击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有节奏一般,每一个脚步都优雅而从容,但是如果仔细地听的话,就会发现,迈步的频率比正常要快一些。

来到了执事的对面,轻轻拈起裙边,坐在了沙发上。

两人面前杯中的高档红茶发出香味,还在冒着缕缕热气。

“您便是希娅•伊丽莎白小姐吧?”

由对方先开了口。

“是的。”

“鄙人塞特•阿斯蒙蒂斯,是菲尔德家的执事,此次带着帕修少爷的命令前来与伊丽莎白小姐商议婚约一事,对于没能亲自到场,请容许我代替少爷表示歉意。”

执事把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放在胸口,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请不必挂怀,不过,结婚这件事,是否应该再仔细斟酌一下……”

“嗯?您对于结婚的日期有什么意见吗?”

“不……意见什么的……本小姐只是认为,两个人都还没有见过面,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草率地结婚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今天的事情真的十分抱歉,不过请忍耐一下,在结婚前您会和帕修少爷相见的。”

执事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希娅还在为结婚对象没有亲自出现而生气。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嗯?请恕鄙人没有明白您的意思。”

“抱歉,本小姐现在还不打算结婚!”

希娅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声音还颇为激动,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已经太晚了。

旁边的贝蒂也垂下了脑袋,脸上写满了无奈。

搞砸了啊……

“是这样么……失礼了,那么,伊丽莎白小姐,您应该已经知道毁约的后果了吧?”

“诶……后果?”

希娅一愣,转过头和贝蒂面面相觑,她也不太清楚执事口中的“后果”究竟是什么。

“您还不知道吗?”

“后果什么的,本小姐从来没有听说过,请问那是指……”

“那还真是让人头疼的事态呢。”

执事赛特皱起了眉头,拉开燕尾服一侧的衣领,从里面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白纸。

“这是当年由伊丽莎白家和菲尔德家共同签订的协议,当然,只是一张复制品,请您过目。”

希娅接过协议书,将其打开,贝蒂也凑了上来,两人仔细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伊丽莎白家和菲尔德家约定,如果两位子女达到婚嫁年龄时仍没有确定配偶,那么就让他们结婚。

如果有一方的子女拒绝结婚,那么这位子女便无权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也就是说,如果希娅不嫁给帕修的话,她就不能继续当伊丽莎白家的家主,也自然无权干涉伊丽莎白公司的事务。

啪嗒!

合约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希娅保持着张大嘴的表情,急忙喝了一口红茶,试图让内心恢复平静。

赛特扶了扶老花镜。

“这边其实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在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曾经与一位商人关系暧昧,请问,这是否是您反对这桩婚姻的理由呢?”

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这……这个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鄙人失礼了,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这种谣言帕修少爷是不会当真的。”

希娅在心中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啊……是啊,本小姐怎么会和陌生男人有什么关系,究竟是谁竟敢毁坏本小姐的声誉,伊丽莎白家绝对会查清楚这件事的!”

“既然如此,鄙人就先告退了,文件下面还附带了庄园的邀请信,届时希望您能莅临,帕修少爷将在庄园与您相见。”

送走了执事赛特,希娅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靠枕抱在胸前,把脸埋了进去。

“小姐,你这个样子会被人笑话的哦。”

“谁管啊!为什么都没人跟本小姐说还有什么违约的后果?”

“十分抱歉,贝蒂也是刚刚才知道。”

“怎么办……怎么办啊?难道本小姐真的要嫁给那个丑八怪吗?绝对不要!”

“您怎么会认定人家就是个丑八怪呢?”

“找借口在结婚前不跟新娘见面,绝对是因为这个男人长得丑啦。”

听了希娅的逻辑,贝蒂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可是贝蒂听说,那位帕修少爷不仅是个极品美男子,性格还超温柔,最重要的是,他年纪轻轻就成为特级炼金术士,还继承了家里的巨额财产,想要嫁给他的女人多到数不清,要是她们知道小姐你要逃婚的话,一定会笑话您没眼光的。”

那些女人的眼光关自己什么事,希娅心想。

突然,希娅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贝蒂的胳膊,把她按在了自己做的位置上,拿了新茶具倒了满满一杯,一脸殷勤地递给了贝蒂。

“要不然,贝蒂你就代替本小姐嫁给那个帕修吧,嫁过去的话,你就是阔太太了哦。”

“诶?要是能嫁给那么优秀的男人的话,贝蒂当然愿意啦,可是,帕修少爷只会和小姐结婚哦。”

希娅双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双眼闪过一丝寒光。

“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只能把那个叫帕修的家伙干掉了,贝蒂,你快点去雇几个杀手来!”

“办不到啦,小姐你太夸张了……”

贝蒂苦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小姐这么不想出嫁的话,贝蒂这里倒是有一条计策哦。”

“什么计策?快说快说!”

“哦呀?小姐居然在求贝蒂吗?”

这个腹黑女仆……

没有办法,希娅只好像平日里贝蒂伺候自己一样,亲手端来蛋糕摆在她面前。

把蛋糕最后剩下的一颗覆盆子放进嘴里,女仆贝蒂十分满意地用热毛巾擦了擦嘴,然后再品了一口红茶。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哦,小姐还记得违约的条件是什么吗?”

希娅想了想,回答道。

“这个……记得好像是‘如果两位子女达到婚嫁年龄时仍没有确定配偶,那么就让他们结婚’这样吧?”

“没错,我们没必要以违约为前提,只要想想怎样可以不用履行合约就行。”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只要本小姐在结婚期限之前找到了合适的配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结婚了?”

“正是如此。”

贝蒂眯起眼睛,把手再次伸向茶杯,却被希娅一把扯住脸颊,用力地揉捏了起来。

“你以为本小姐是笨蛋吗?这样做还不是要嫁人,搞了半天就是这种馊主意?”

“呜咿……请……请听贝蒂说完……”

希娅松开了手,贝蒂眼角含着泪,委屈地说道。

“只需要找个人演场戏,和小姐假扮成一对恋人,等过了合约的期限,再解除恋人关系,这样一来不就没问题了嘛。”

“好主意,可是,要找谁呢?这种事总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找个男人吧。”

贝蒂用手遮住嘴,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小姐心里不是就有合适的人选嘛。”

合适的人选——

既要可以信任,又不能一点好感都没有,那么合适的人选只有……

希娅的脸微微泛红。

那个家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