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晚飯做好了。”

千夏的聲音從餐廳的另一頭傳來,霍朗放下了手頭一摞整理好的文件夾,將它們丟進了打包紙箱,然後走出了辦公室。

那次雨後下的對決已經過去了四天,是時候離開這座城市了。

根據The-Heaven的報告,風鈴被認定為A5級【感染者】,等待她的將會是長達一年的監禁觀察治療。

而風鈴收養的那群孩子,也將會被這個城市的福利院接管,當然,在接管的時候霍朗騙了那群小孩,他們將永遠不知道他們的風鈴姐姐的真實身份,那個震懾了這個城市長達半年之久的殺人薔薇。

一切看似都已經塵埃落定,除了這個男孩。

“先生,吃飯了。”

看到在飯桌前自己還是一副心緒凝重的樣子,千夏忍不住再次提醒了一句。

霍朗抬起頭,凝視着眼前這個男孩,他的臉龐還是那麼地精緻,但是往日的靈氣已經無影無蹤了。

今天是他呆在這個事務所的最後一天了。

那天回到事務所后,霍朗沒有要求這個男孩做過多的解釋,一切他都已經瞭然於心了。

雖然自己提交上去的報告極力為他開脫,甚至不惜和風鈴串供說謊,闡明那個叫做“聯合”的組織只是利用了這個男孩替他們種植那個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用途的寄生孢子,所有事件的主謀都是風鈴,希望這種說辭能夠為千夏贏得更多的選項。

但得到的只有維持官最高指揮官的一句話。

“他只適合這片土地,霍朗。”

父親只給自己留下了這麼一個選項,那就是沒有選項。

恍惚間,霍朗望向了那一片死寂的花房,所有的植物在回收隊來之前就已經被清理完畢了,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但是即便如此,依然沒有為千夏贏得更有利的處境。

“千夏。”

“怎麼了先生?”

“對不起。”

事到如今,道歉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然而自己能說的,也只有一句對不起了,不但是對自己說的,也是對那個女人說的。

“照顧好千夏。”

這是風鈴被帶走前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時候,自己為了安慰對方的情緒,滿口答應了下來,但其實他在心底知道,這多半只是安慰而已。

“說什麼呢,先生。”

聽到了自己的道歉,千夏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傷感,反而露出了一副安慰人的笑臉。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寥寥數語間,千夏根本不敢抬頭直視對方,就像他平常表現出的那樣,羞澀,靦腆。

霍朗也笑了。

這並不是他們的本意,他們只是心照不宣地想要將這個晚餐繼續下去,僅此而已。

畢竟是最後的機會了...

晚飯後,霍朗一個人將自己鎖在了他那件辦公室里,靠在轉椅上,獨自一人面對着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吊燈,回憶起這半年來在這個城市發生的點點滴滴。

同千夏的第一次相遇,第一次教會這個男孩射擊,第一次被一個男孩吻上雙唇...這個城市留給自己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有好的,有壞的。

但大多數都是和那個留着半長發的秀氣男孩相關的記憶。

他的身姿,他的肌膚,甚至還有他的雙唇....

這一切都會成為自己記憶中最秘密,最值得回味的美好部分部分,也算是一個比較美好的結局吧。

霍朗安慰着自己。

要不是這個城市的案件破了自己最長破案時間記錄,說不定自己還會更喜歡這座城市呢。

想到這裡,男人不自覺地笑了。

然而就在這時,房間里的吊燈突然平白無故地閃爍了幾下后,熄滅了光芒,整個房間在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搞什麼呀?

霍朗敲了幾下開關,發現電燈還是沒有點亮。

天...雖然自己同房東說明天一早走,但不至於今晚就斷電吧...

霍朗翻了個白眼,從辦公桌前起身,準備上床休息。

但是當他的目光掃過房門方向時,便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

房間的大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打開了,黑暗中,一個嬌小的黑影正站在門口。

“千夏,是你嗎?”

霍朗在黑暗中呼喚道。

黑影沒有答話,只是慢慢地走向了自己,那走路的拘謹姿勢,完全就是千夏的模樣。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

毫無徵兆地,在一句輕柔的道歉后,黑影撲向了自己的身體,將自己推到了辦公桌前的轉椅上。

緊接着,霍朗便感覺到一雙濕潤的雙唇堵住了自己的嘴。

“唔...”

毫無防備的強吻讓他感到措手不及,一陣掙扎之後,霍朗猛地推開了少年的身軀。

“你在幹嘛?!”

藉著窗外微弱的夜光,霍朗看到了一張留着淚的清秀臉龐。

男孩的雙眼紅腫,可以看出在這之前他已經躲在門外哭了很久了,原本就有些凌亂的長發在哭鬧之後變得更加雜亂了。

面對這樣一副光景的千夏,霍朗也不好再責備什麼了。他輕輕將男孩攬在懷中,希望能讓對方好受一些。

“對不起,先生...都是我的錯...”

男孩的道歉聲很輕柔,就好像是從另一個星球上傳來的一樣。

霍朗心疼地拍了拍對方的小腦袋,儘可能用同樣輕柔的聲音安慰着對方。

“好了,沒必要自責了...既然已經這樣了...”

男孩在自己懷中哽咽着,柔弱的身體好像一碰就會碎掉一樣脆弱,就像他們第一次相見時那樣。

“但是,我是真的愛上了您,我不想走....”

這是人生第一次,一個男孩對自己如此正式地用了愛這個字眼。

霍朗心中的罪惡感油然而生。

這半年來,他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呀!?

然而男孩的語氣里不帶任何的玩笑成分,不是情慾望,不是依賴,而是自己從來沒見過的一種感情,是一種自己根本無法拒絕的感情

“您能當我的愛人嗎?就一晚也好...最後一晚上了...”

就像在夢裡一般,男孩解開了自己的襯衫紐扣。

根本無力抵抗。

那一夜,雷雨就沒有停過。

......

第二天一早,天剛微微亮,還在睡夢中的霍朗就被一陣包裹打包的聲音吵醒了。

他睜開眼睛,從床上起身查看發生了什麼,只看到了男孩的一張笑臉。

“早上好,先生。”

千夏已經早早起床更衣完畢,將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

“千夏,你要去哪兒?”

霍朗揉了揉自己的睡眼,詢問對方的意向。千夏被這副樣子逗笑了。

也難怪,昨晚的一夜實在是太累了。

“大概,回家吧。”

撓着自己的小腦袋,千夏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是啊,除了回家,這個男孩也沒有其他地方去了。

霍朗點了點頭。

“嗯,我已經同你家裡聯繫過了,你的父親簽過保證書,以後不會再那麼對你了。”

“知道了,謝謝先生。”

千夏向床上的自己揮了揮手,轉身準備離去。

然而就在對方踏出房間的前一刻,霍朗突然叫住了男孩。

“千夏?”

“嗯?”

男孩回過頭,看向自己。

“回去以後,別再做那種事了。”

“什麼?”

“你自己明白的...”

霍朗的話語說的很委婉,但是他知道,男孩已經明白了自己要說的到底是什麼。

千夏笑着點了點頭,然後,鈴着他那個有些變色了的書包,向房門外走去。

就像他來時那樣。

沒有過多的傷感。

挺好的...

突然,男孩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了自己的腳步,轉身面向自己。

“哦對了,先生,差點忘了那把手槍,能再借我看看嗎?”

“啊?”

“就是剛見面時您送給我的那把。”

霍朗沒有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提出這個要求,迷迷糊糊間,他從枕頭下將那把袖珍手槍取了出來,交給對方。

自從把手槍從千夏手裡收繳回來之後,他就一直把這把槍枕在枕頭下,現在在這個道別時刻對方還能想起這個,也算是一種紀念吧。

霍朗欣慰地看着對方,男孩接過手槍,熟練的拉響槍栓,

然後架在了太陽穴的位置。

“千夏!”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霍朗從來沒想過千夏回來這麼一出,他從床上躍起,試圖阻止對方。

但是已經晚了。

男孩扣動了扳機。

啪!

撞針撞下。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一切平靜如初,除了一個還沒從驚愕中緩過神來的霍朗。

“先生真好騙呢。”

男孩撲哧一聲笑出了聲,掏出了剛才在拉槍栓時卸下藏在手心裡的子彈。

“看,我已經學會開槍了哦~”

男孩的語氣里充滿了炫耀般的自豪,霍朗終於鬆了一口氣。

呼—

還是那個傻瓜呢。

“好了,你快點回家吧,家裡人該擔心了。”

“嗯,知道了,先生,您也多保重...”

望着對方離去的背影,霍朗感慨萬千。

真是一個幸運的小傻瓜呢。

就這樣遠離這個殘酷的世界,挺好的..

至少你能回家了。

挺好的...

......

這只是霍朗的天真想法。

如果,如果當時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這個笑容,無論如何,他絕對不會就這麼放開這隻溫柔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