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九

有人说无巧不成书,只有同时达成个“一万个一万分之一相乘”的概率的人才有资格做书的主角。这样的故事实际上是在给读者画饼,先是故弄玄虚让读者觉得一切都不可能,然后营造出各种巧合使其变为可能。我不是反对写书人对于巧合的运用,而是当读者明明知道主角不会死的时候,所有的悬念和绝境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无论作者将它塑造地如何神乎其神都是无用功,成功已经被注定在了结尾几页上,推动故事运作的不是角色而是作者。但我们的观众却喜欢这样的设计,他们喜欢看主角成功的故事,尤其喜欢看经过象征性的阻碍之后主角获得成功的故事,他们藉这样的故事告诉自己一切困难都是纸老虎,命运回像写书人一样为自己制造巧合。殊不知能被写进书里的是无数平行线中唯一成功的个例,在它的背后有数不清的失败者:比如山谷下面没有河、差一秒没能喊出“刀下留人”、反派是个哑巴、将造访的胡子老头踢出门外……现实生活中只有万分之一是巧合,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是经过计算的、历史的必然。有人说历史是偶然和必然的统一,我不这样认为:在我看来偶然也是一种必然,只是这种必然超出了人类的计算范畴,人类知道太阳东升西落,称其为必然;人类不知道抛出的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称其为偶然,实际上如果人脑足够发达,就可以通过抛硬币力道及角度、空气中水汽含量及灰尘密度、摩擦力、硬币的加速度及表面分子的活性、地面的温度及湿度、地球自转及公转等因素判断出来出来落下来朝上的是哪一面,按照这个逻辑,只要人类掌握足够多的信息和规律,就可以计算出下一个美国总统是谁,甚至可以预测未来。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我们口中所谓的“神”,其实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只是生活维度比我们高一点,存在形式比我们高一点而已。

“而已”这个词用得真是轻描淡写呢。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试图说服我要将乐见凛的事情看做是“必然”,如果我是某一本书的主人公,那么四月十七日既是运动会的日子也是她生日这件事情,我可以坦然接受,不必为每一次巧合而惊讶,我的神经会好受很多。

没错,四月十七日是运动会的日子,也“必然”是乐见凛的生日。

谁信啊!

……

“陈师言同学,你怎么又在撞墙?”

“没事,我只是在为我没准备生日礼物而懊悔。”

松开墙壁,揉了揉额头。

“尽管是有些不可思议。”我说,“我们还是找到了线索,或者说是关联,四月十七日,这个日子的巧合,说明了你的出生和夫子庙一定有关系。”

“看来大半夜跑出来是有收获的。”乐见凛合上簿子,看着我,“总算没让我白费劲,陈师言同学,我之前想:如果你还骗我的话,就让你死在这破庙里。”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

“歹毒吗……”乐见凛闭上眼睛,嘴角泛起,她又说:“陈师言同学,看在你对我还有点帮助的情分下,我就稍微对你坦率一点好了,这么多年,我的信任不断地被透支,现在的我对包括你在内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已经没有了善意,现在向你呈现的,已经是仅存的最后一点儿信任了,如果这一次投入再没有回报的话,名为乐见凛的少女的躯壳里就只剩下绝望和杀意了呢。”

“不要把信任说的像股票投资一样!”

而且不要动不动就说对人类失去信任这种中二的话——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感谢我丰富的阅历以及绝妙的推理救了我的小命。

独自生活的人真的相当不容易呢,没有家人的庇护,独自面对社会百态,被欺骗被误解,只剩一点信任了,还要过一生。

“事情还没有解决,不过总算有些起色了,不是么?”乐见凛又说道,“所以你不用害怕,我决定暂时留你一条小命。”

“说得好像你真的能杀掉我一样。”

“不信?”乐见凛将外衣敞开,露出来的除了两个微微的凸起,还有……一柄棒状的物体,应该是什么东西的把儿,锤子或者斧子。

“那是什么啊?看着很危险的样子。”

“你个变态,没见过女孩子的……胸吗?”

“我说的不是凸起,是那个把儿!”

“凸起?这么说你还是看到了吧?原来陈师言同学是如此看待女性身上最光辉神圣的地方的。”乐见凛大言不惭地说出一连串不符合印象的话,脸上依旧毫无波澜。

“对于我而言最光辉神圣的只有养育我长大的麻麻的胸而已!”

“哦?原来陈师言同学是一个对母亲有性幻想的变态啊,真是失敬失敬。”

莫名其妙的头衔又多了一个。

“以后就叫你恋妈陈好了。”

“不许这么叫!何况我也没有什么恋母情节!”

我怒气冲冲地向她解释,却看见乐见凛在灯光下捂着嘴偷笑。

她一只手遮住嘴唇,眉毛垂下来,如水的眼眸弯成一轮新月,发出格格的声音。

她,真的是在笑。

在她笑的同时,眼珠还偷偷转过来瞟了我一眼,又很快转了回去。

像一个普通的少女,不,“像”字貌似是多余的。

莫名地,火气消散了。

之前我将她看成是安插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现在看来没有这么危险了。

“所以,那个把究竟是?”

“没什么,就是厨房里的菜刀而已。”乐见凛的语气十分的轻描淡写。

果然还是很危险!

从此“带把的女生很危险”这一观念深深植入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呃……顺便问一下乐见凛小姐,如果你真的杀了我,尸体打算如何处理呢?”我抱着试探的心情问道。

“不怎么处理,装进功德箱就行了。”

一个后退跳,我退到她的半径三米之外。

乐见凛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

“既然我的出生和运动会下雨有关系。”她继续说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对她保持着警戒姿态:“如果你依旧没什么头绪的话,我们就可以换地方了。”

“换地方,去哪里?”

我仔细地搜了搜庙里的其它角落,确认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去哪里,当然是回到过去了,既然问题和己巳年的运动会有关,那我们就去己巳年,看看那个时候大康村和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咯。”

“虽然我对你放下一点警惕了陈师言同学,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随意地拿我寻开心。”乐见凛做出愠怒的表情,亮出胸前的刀把,“现在的科技还不能回到过去吧,你又耍我。”。

这个生气的表情,在我看来,八分真,两分捉弄吧。

你说什么?两分已经很多了好不好?

“这是比喻啊,比喻!”我无奈地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我本来想用“无趣”这个词,一联想到她的身世,我立刻替换了措辞。

沉重的童年经历怎么会让人“有趣”起来呢?

“谁让你说出‘回到过去’这种无聊的话。”乐见凛比我更为不满。

我棂星了:原来问题的重点不在“无趣”而在“回到过去”啊,说起来乐见凛如果无趣的话又怎么会想到“恋妈陈”这个精辟的绰号呢?

如果能回到过去,这家伙一定很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吧。

我决定以后和她说话一定先过过脑子,不能神经太大条。

我理了理思路。

找到了突破口,就意味着问题解决了一半。

“过去,肯定是回不去的啦。”我先说结论。

“你果然是在耍我?”

“听,我,说,完……过去是回不去了,但是,我们伟大的老祖先,为了传承历史,发明了史书、遗迹以及博物馆。”

“作为有着百年历史的澶贾大学,建校以来她的重大事件都被收录在了一个地方,就是所有新入学的活跃分子、学生干部必须统一接受教育的地方。”

也是小千告诉我的第二个地点。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记载了澶贾大学百年光辉历史的——”

“——澶贾大学校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