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莎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旅馆的床上。
和诺亚结伴旅行已经有好几年了,这期间两人住过的旅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大多都是老鼠蟑螂四处爬的廉价旅馆。有旅馆住还算好的,如果赶路时附近没有村落,他们就只能露宿野外。
这么大的床,这么香香软软的枕头她已经好久没睡过了,躺着太舒服,一时间还真有点不想起来。
唔,她失去意识有多长时间了?
大脑慢慢运转起来,身上细细密密有针刺一样的感觉,但艾莉莎仍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手指微动,试图找回身体的知觉。
也不知道诺亚那个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她这个人很有自知之明的,完全不指望诺亚那个没血没泪的家伙把自己当同伴。
但是不提这个,好歹契约所要求的代价是她的灵魂,诺亚这家伙工作能不能敬业一点。比如在这种时候现身展现一下他身为契约对象的存在意义?或者说身为恶魔的行动力?
啊~是啦是啦,大白天的她在做什么梦啊,就算诺亚那个家伙真的来了,肯定也是来嘲笑她的。
她还是老老实实当她的储备粮一号吧。
艾莉莎看着酒红色的床帐,感觉到胸口跟后颈传来一阵隐痛,她揉揉后颈,双手撑着往床头挪了挪。
对人类来说,使用魔术不仅需要极高的理解力,还需要日复一日不断的练习。能把这个跟体力锻炼两方兼顾,那个打晕她的混蛋变态术士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败在他手下不算丢脸。
就算她是魔术士也不算。
……她说不算就不算!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艾莉莎拿起自己的法杖退到窗边。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很舒适。一排排的摊贩已经在大声吆喝着自家的商品,食店的香味也飘满了整条街。
才七楼的高度,乘着风刃魔术逃走对她来说不成问题。何况下面还有集市摊贩的布制顶篷可以缓冲,顶多也就断几根骨头。这种程度对她来说只是小伤,休养几天就好。
——当然,前提是没有人阻止她逃出去。
脚步声停在门前,艾莉莎举起法杖指向推门而进的金发青年。
青年身后背着一把大剑,立起来恐怕比艾莉莎还高。他脸上微笑温和,好像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
他说:“好久不见,艾莉。”
艾莉莎眨眨眼。
什么好久不见?他们以前见过?
“……你不记得我了?”
青年真诚的神色让艾莉莎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可是她想来想去,自己记忆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她又不是诺亚的父亲,才没有那些混乱的男女关系。
“真过分啊艾莉,我们以前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
“不要叫得好像我们很熟的样子。”
他们根本不认识好吧。
艾莉莎举起法杖,却赫然瞥见自己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上印着奇怪的符号,像一个弯钩上缠绕着荆棘。她飞快地用手指摩擦了一下,周围的皮肤都泛起血色,却完全擦不掉。
“啊,你最好不要想从窗户跳下去,你现在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
不需要青年“好心”提醒,这个符号所代表的意义,艾莉莎很清楚。
但是……不可能。
不可能的。
她身上不可能有这个。
胸口突然涌上的窒息感让艾莉莎仿佛浸没在水底,她忍不住扶住墙,弓起身子大口呼吸。
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了,在她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普通地生活在一个小山村的时候,她的胸口也有这样一个符号。
村子里住着一百多人,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很宁静,很和平。
但那里的湖水好冷。
所以她点了火。
烧光一切的火。
……
艾莉莎知道自己需要冷静,不管是因为往事还是因为现况。她抹消掉脑子里所有无关的情绪,敲碎桌上的花瓶。
“特制的血已经让术式渗入你的骨头里,就算将皮肉割掉也没有用。”
然而艾莉莎手上没有丝毫停顿。花瓶的碎片刺破了手腕上的皮肤,穿透了动脉。
艾莉莎知道魔术不是无敌的。但论力量和速度,她没有一样能赢过面前这个男人。她的手腕不停地朝地下淌血,周围的墙壁上都是飞溅的血液,红色的地毯也浸湿了一大片。
而法杖顶端的宝石如青年所说,毫无反应。
如果不能使用魔术,试图逃走也只是徒增伤口而已。
她赢不了。
要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呢?
这种无力感让她觉得恐惧,这种恐惧让她觉得奇妙。
“……你究竟想干什么?”艾莉莎的声音因为失血变得有些虚弱。
青年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法杖从艾莉莎的手里抽出来,语气轻松得可恨。
“不如先把血止住再聊?”
关心敌人的伤势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这种大小的伤口,血马上就会自己止住了。
艾莉莎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对闯入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张牙舞爪的野兽,而这位入侵者三下两下就化解了自己的攻击,拿着刀在她的地盘上乱晃,却不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