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生物?
目测身高173左右,是个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的高度。
重点是在清秀的棕色短发底下,那莫名让人不悦的笑容。
移动的过程中,他抬头挺胸、昂首阔步,面对头顶的阳光,始终挂着自信的笑。
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莫名奇妙的自信氛围。
这股氛围不知为何,令我感到烦躁。
所谓「自我感觉良好」就是指这种人吧?真不明白他的自信究竟从哪里来。
我在内心里抱怨着,旋即又察觉一件事──
真奇怪,我现在是不是没由来地在讨厌一个人?
「…………」
不,也不算没由来吧。
想想这草包浪费了我多少时间,就算带点偏见也不能怪我。
──草包。
对了,就是这个词呀。
很适合用来称呼他。
和他的对话总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我现在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人,一定是乡下出身的土包子。
所以与我们这些都市人讲话,才会产生微妙的频率落差……
不过,我看了看他的装扮,倒也不像是在食古不化的深山中长大的。
穿着开襟的立领夹克,内搭一件素色T恤,下半身则是普通的长裤与鞋子。
乍看之下,是挺大众的装扮──
(嗯?)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
我走在他旁边,从侧面偷偷观察他。
从那若隐若现的开襟夹克之中,我似乎看到一把……短刀?
长约三十公分,收在夹克的内口袋。
「…………」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是……武具吗?
这个男人携带着武具,该不会是认真想要报考普通班的入学测验?
以一个男人的身分……
站在女人专属的舞台?
「嘿嘿,很在意吗?」
察觉我视线的他,刻意地掀了掀夹克。
「…………」
我撇过脸去,倘若拿来一面镜子,想必我是挂着极度不悦的表情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男人也未免太瞧不起武功的世界了。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领域,唯有实力才是真理。
连身为女人要生存都万分不易了,何况是区区的男人?
身为武林界一大家系的我,自然是无法容忍有人抱着草率的心态挑战自己的专长。
话虽如此,既然已经答应要带路就不能半途而废。
没办法,尽管情非得已,就忍到第一试验场为止吧……
「我说──同学。」
忽然间,他指着我的腰间说道:
「那把剑就是妳的『伙计』,对吧?」
「伙计……?」
「哈哈,我都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武具的。」
「…………」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让我停下脚步。
「嗯?怎么啦?」
他回挂头来,脸上依旧挂着老样子的呆脸。
「就凭这种好像小孩在玩过家家一样的态度,也想在武林界中闯荡?」
「……?」
「你究竟明不明白,我是下了多大的苦功才──」
讲到一半,我便停下了话锋。
就算在这里对外行人阐述自己的努力,也不能改变什么。
还是停止这种发牢骚的行为吧。
「嗯?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这草包还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没事,我们快点走吧。」
见面不过短短几分钟,就能令我如此不愉快的人还是第一次。
*****
有人说,武当高中的校区和一座迪斯尼游乐园差不多大。
我虽然没去过迪斯尼游乐园,但知道这句话其实有个小错误。
实际查询数据以后,发现武当高中的占地多出了一点点。
进到校门口以后,放眼望去全是校区,一时之间看不见尽头。
关于为什么要把学校建那么大呢?听说有个原因是为了磨练学生的「轻功」。
不过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需要提供学生一个「比武」与「练武」的空间吧。
身为习武之人,自然是需要有个宽广而不需要节制的场地来施展自身功夫,偏偏在人口越来越饱和的趋势下,每个人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也压缩到武学的发展。
武当高中就为此提供了场地,让我们能够心无旁鹜地练武。
「……到了,就是这里。」
我停下脚步,领着那个草包来到一座小型巨蛋前。
这里就是第一试验场。
据说这三十座小巨蛋除了兼任新生考场以外,有时也会拿来举办校内活动或赛事,甚至外出给人开演唱会也有过,只是不常就是了。
之所以会明白这些事情,那是因为我的姊姊就在这里就读。
「哦~好大啊,真壮观耶。」
「……」
「想不到校内居然有三十座这种东西啊……感觉真牛逼。」
我没空听他悠哉地发表感言,径自前往入口。
……也许是因为出身名门的缘故,用不着拿出准考证,一旁的女性工作人员便放我进去。
想当然尔,那草包没如此好的待遇。
「慢着,同学你……是男生对吧?」
「嗯?难不成我看起来像女的么?」
「学术班的考场不是这里哦,在往前走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有个教学大楼──」
……该说不出所料吗?
工作人员小姐一看见他是男生,连准考证都没要他出示,直接认定他是走错路的学术班考生。
「其实,我是来参加普通班考试的──」
……该说不出所料吗?
那草包就像当初遇见我一样,和工作人员小姐展开一长串的激烈辩论。
一方坚决认为男性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一方坚决认为自己本来就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鸡同鸭讲。
牛头不对马嘴。
我当初体会到的烦躁与无奈,这次全部落在可怜的工作人员小姐头上。
不一会,邻近崩溃的她撩起头发,在桌面上撑起了额头──
连反应都和刚才的我一模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同学……」
「嘿嘿,总算明白了吗。」
「既然你说是来考试的──那么,可以请你出示准考证么?」
「准考证?我没那种东西耶。」
…………
奇怪,请问我是遭遇鬼打墙了吗?
为什么感觉在十分钟前才刚发生过差不多的对话?
「请问一定要准考证才能进到会场里吗?」
「那当然,考场可不是博物馆,不可能轻易放行的吧?」
「就算我是考生也一样?」
「恕我直言,这位同学,你没准考证却说自己是考生,这和没绿卡却说自己是美国公民一样荒唐。」
这工作人员小姐是人家的影分身吗!?
为什么连比喻都和人家一模一样!?
(咳咳……不行不行。)
我默默地干咳两声。
身为顗家子妹必须保持严肃的形象,不可以用「人家」来称呼自己……
嗯,就算很可爱也不行。
就在局面陷入坚持的时候……
「是我邀请他来的。」
从身后,传来一句隐含威严的嗓音。
工作人员小姐连忙站了起来,我也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武当高中的新任校长,居然会亲临新生考场……
和僵硬的我们两个不同,那个草包挂着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举起手来:
「嗨,我照妳说的来啦。」
…………
我的天,居然用跟在朋友讲话的态度对着校长说话,这男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你能应邀我的确很高兴,不过呢……也太慢了吧?」
「哈哈,这附近很复杂,稍微绕了点路。」
「我不是给过你地图了么?还是我亲手画的。」
「这个啊……其实我看不太懂耶,画得有点丑。」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慧根不足。」
乍看之下,校长似乎也没很介意那没大没小的态度,和他一搭一唱地聊起天来。
在武林界中,十分注重辈分的差别。
所以像两人这样没有芥蒂的聊天,是鲜少会出现的。
「「…………」」
我和门口的工作人员小姐对望了一眼,想必我的脸和她同样,都挂着呆然的表情吧。
居然能和那个星知乃校长像同辈一样相处,那草包究竟何许人也?两人是什么关系?
看起来也不像亲人啊。
还有,校长刚才说邀请他的人就是自己……
「校、校长,请问您说的邀请是……?」
工作人员小姐先行替我道出了这问题。
「就是请他来参加本校的入学测试的意思。」
校长淡定地说道。
「可、可是……他是──」
「嗯?他怎么啦?」
「呃,这个……」
被校长用这种「有什么问题吗?」的目光询问,工作人员小姐不禁陷入犹豫。
「他今年也快满十六岁了,本来就是读高中的年纪,邀请他来参加本校的入学考有问题么?」
「…………恕我直言,重点不再于年龄,而是性别。」
工作人员小姐的目光有些飘忽,大概是怕被当成「性别歧视者」吧。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
武林界的确不是男人该出现的地方。
至少就我所知,从未出现过男人立足于比武的擂台上。
「这个嘛──确实如妳所见,这小子是个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男生,但我奉劝妳们,别因为他是男生就小看他比较好。」
校长这番话不只针对工作人员小姐,同时也是说给我听的。
她的视线先是游走在我与草包之间,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顗香凛。」
「是、是!」
我不由自主并立正站好。
「用不着这么紧张,放松放松,像那个男人一样就好。」
「嘿嘿,没错,像我一样就好。」
不知有什么好得意的,草包竖起大拇指,对我露出皓齿笑了。
……总感觉很不快。
「事情我都听主考官说了,没人愿意和妳比试对吧?」
「嗯、嗯……」
「既然如此那不是正好么?就让他上吧。」
校长语毕的瞬间,我和工作人员小姐纷纷换上错愕的面容。
什么?我有没有听错?
居然要我顗香凛以这男人当对手……?
「校、校长……请问您是认真的么?」
「当然,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了。」
「这、这个嘛……」
工作人员小姐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接着又说:
「那,请问准考证该怎么办呢?」
「嗯?准考证?」
「是的,因为那位同学说他没有准考证,这也就表示当初并未提出入学申请……」
「怎么,原来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啊。」
校长搔了搔挽起的黑发,并用以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没问题,我是校长,我说了算,就让这小子上场吧。」
于是,我顗香凛的入学测验对手就如此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