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工会是聚集怪人的场所。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和其他职业不同的,冒险者的特殊性。
因为其产出魔物素材的高效用性,地下城是国家重要的资源产源,但各个地下城差异巨大,比起调用军队,或是建立相应的征民探索制度,冒险者这一针对性的专职显然更加高效,成本也更低。
毕竟要是站在国家竞争的层面上,只要资源是流入自己国家,繁杂的蝇头小利就不足为道了。
与之相对的,就是让这些熟悉魔物习性的狩猎专家——冒险者享受全面的便利。
而其组成成分相当多样,凡是想通过把脑袋别在裤子上卖命挣钱的人都能插上一手,在日渐高压的领主剥削下出逃的农夫,退役的战士和雇佣兵,以及刚出狱后无事可做的罪犯,跨度非常大,也正因如此,冒险者工会更加类似于会发放赏金任务,收购狩猎产品的执法部门。管束利欲熏心的人们远比讨伐魔物要困难得多。
刚过晚饭时间,空旷的工会大厅里还没有多少人,只有一队刚回来的冒险者坐在橡木大桌边分着完成任务拿到的报酬和魔物素材。环视一番之后,罗兹找到了负责接待冒险者的接待员,一个狼兽人少女塌坐在软椅的靠背中,嘴巴里不知在咀嚼着什么。
“登录冒险者的话,要缴纳多少手续费?”罗兹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啊?”狼耳抖了两下,她似乎刚刚在发呆,并没有听清罗兹的问题。
“四...四号接待员茶札为您服务!”
“我还有身后的这位都想登记冒险者。”罗兹指了指身后的莉法。
罗兹已经把袍子上的银丝全部去掉,加上了遮掩面部的兜帽,同时又改短了袖子和前襟,看上去利落不少;莉法则是穿着不怎么显眼的皮革制护甲。两人的装扮完全融入了普通冒险者的队列里。
“好的,请先过来核实一下信用情况,二位需要代填吗?”接待员打开了柜台边上的活板门,示意罗兹进去。
“哦?也行。”在人民教育水平不高的时代,知识也能成为一种商品,比如这个少女就做着代填表格的简单工作。“不过我想直接办理‘无障碍’冒险者契约。”
窥视世界的好处除了有趣以外,就是能知道各行各业的隐性规则了,表面上所谓的无障碍契约是专门面向非本国人士的契约,但事实上其他国家的冒险者是绝对不会被允许分享本国资源的,毕竟是国家层面上的较劲。
那么这个无障碍契约究竟是面向什么人群的呢?答案显而易见,愿意承担相较同行更高税率和手续费的自然是无法见光的罪犯之流,同时这也是处理出狱后难以投入社会次等信用劳动力的好方法。
“欸?无障碍的话...要填这张表格。”茶札摇了摇尾巴,从接待台抽屉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灰色的表格。“首先是两位的姓名和职业。”
挑个方便的职业报上去吧“填罗兹就好了,ROLI—XER。职业是魔法剑士。”这样也能用来解释被鉴识时过强的身体能力。“这位是莉法,怎么拼字无所谓。泛战士。”
“罗兹先生是相当有天分的人呢,”茶札说“方便说一下主职法术还是剑术吗?”
魔法战士是较为特殊的职业,一般来说可以分为两种,即主使用魔法辅以剑护身的战斗法师,和使用魔法强化身体或是武器的附魔剑士。前者本质上是受过训练的法师,在一般的冒险者小队中担任主要的法术使用者,同时又可以使用长剑手斧之类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减轻队伍中战士的压力。当然了,这样定义的话在迷宫中冒险的法师都能归类进来,但因为有天赋和财力学习法术的人基本都不会成为冒险者,目前在关于魔法剑士和战斗法师的区分上还有着些许分歧。而附魔剑士相较在冒险者中已经很少的前者更是罕见,这类人很多都主攻剑术,但另一方面又有着优秀的法术天赋,自然需要常年累月学习的法术和练习剑术是冲突的,所以附魔剑士大多只是会给武器附加弱强化魔法的准战士,但有些附魔剑士能够给自己和武器都施加增幅强化的法术,特别是能够应用两种以上元素的附魔剑士相较普通战士碾压性的灵活,在地下城中这个优势也会被相当程度地放大。而且...人们总是敬仰着那些有天赋的人的。
“主职法术,”罗兹说“两人队伍,莉法是......”
“结钱!”一直斗篷猿被丢在柜台上,黏在灰色毛皮上的枯黄草茎随着气流四散开来,一粒细碎的小泥块落在地上。
“填黑契的啊,要记得和前辈打招呼啊。”身高超过两米的魁梧战士走进冒险者行会的大门,本就低沉的声音经过头盔的阻挡有些难以听清。
从那么远把魔物丢过来,很爱现嘛,罗兹这样想着。而且...还穿着一身帅气的全身甲呢。
大覆盖的铠甲的确能带来强大完善的防护,但同时也带来了对身体耐力的极大限制,当然了,在进入环境恶劣地区时减少在迷宫中的探索范围,多采用稳扎稳打的据点战术也是相当正常的。
但是,必要吗?
“那...那个,”作为工会的接待员茶札轻声说道“必要手续已经填好了,要一银二十铜圆整......”
罗兹把目光从战士和头发连接在一起的粗短胡须上移开,饶有兴致地瞟了柜台里的文件一眼,然后丢出一枚金币。
“虽然也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东西,不过多余的钱就当请‘前辈’一次酒钱吧。”
说完这句话后,罗兹就径直走了出去。莉法经过魁梧战士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上去。
“?!!”
看起来精神状态似乎还是有些不稳定呢,罗兹这么想着。莉法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节过激和怯懦两种情绪。
身高差距近三十公分的轻甲少女,就这样把常年锻炼,身着全身铠的战士撞得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这从物理上就几乎不可能办到,仅凭一个娇弱的新手【人类】冒险者。
“说不定过个两天还要前辈你帮忙呢,”罗兹回头说道,“要不要先报个名字熟悉一下?”
富特徒步赶回到临时驻扎的住房时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整整半天之久,残喘的夕阳已经不允许他们赶一趟低级地城的重置前线赚些零花钱了。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拿钱跑路了。”就人类的标准而言,从吱呀作响的木质地板上爬起的少年外表至多只有十五六岁,但对于半身人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岁了,更短的寿命,更长的青春,不知道是不是值得呢。
“走回来的,更省钱一点。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
“阿伦,”战士说那手指点点少年的肩膀,“地板没扫过吧,你背上都是灰。”然后富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皮袋丢到桌上,“那个牧师睡这么早?”
“房间里,”阿伦毫不在意自己灰蓝色的内衣有没有脏,“她要走了,弄得我也想回家了。”
“如果招不到其他冒险者组队的话。”阿伦想了想,然后又一坐会他刚刚打瞌睡的位置,地板很不愿意地呻吟了几声。
接着他似乎觉得说的话不妥,又补充道:“我很久没见我老婆了。”
就在前两天这个冒险者小队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三名队员。
原本富特和另外一名红发的战士担任前卫,队伍里还另有一名法师和巡林客。
说实话这样的配置已经足以应对大部分任务了,而且平摊下来每个人收入本就足够支用。
但是,
人喜欢财宝。
所以当那个野蛮人和牧师出现的时候,他们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口耳相传的邪山也不是那么使人畏惧了,再之后,富特和珏伦,还有很明显被当做博得信任的棋子的受骗少女都被甩开了。富特自己是清楚的,一个小队不能有两个领队来分配财宝,而珏伦估计是被担心会私藏宝物吧,特别是在这样的背叛氛围下,开启宝箱的半身人不被相信是很正常的。而受骗的少女则更简单,她没用了。
唯一可以得到的情报是,进入古老山洞深处的冒险者都死了。
究竟是因为争夺在深处发现的秘宝,还是一连串兽欲的悲剧,就不得而知了。
而在远古财宝的诱惑下离队的巡林客,名字正是莉法·迪洛特。
“阿伦,我昨天去换钱的时候,嗯...”富特抓过桌子上的瓷杯,但里面一滴水也没有。“我好像看见莉法了。”
意料之外的,珏伦似乎并没有很激动。“还能好像的?”他说,“你不是个傻子吧。”
“然后呢?”他说。“让我听听理由呗。”
富特刚讲两个字,又把话吞了回去,酝酿过好一会才说道:“感觉吧,很奇怪。”
“嗯。”
“脸还是以前一样,但总觉得有些变化,就是......”
富特挠了挠头,试图找出一个恰当的比喻。
“就是神殿里面那种石头雕像的感觉。”
“脸像是被改过的样子。”
“什么啊,”珏伦马上就失去了兴趣,把身体挪回铺在地板上的薄毯。
“......我今天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做冒险者登记,和另外一个魔法剑士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登记成为了战士。”富特想起了莉法身边的那个纤瘦的兜帽男,他散发出的非人气质要更甚于寡言且性情乖僻的莉法。“说不定不是同一个人吧。”
“算了,富特。”珏伦闭着眼说,“我们管不到了,”
“睡觉吧,那些宝藏不是我们能动的。”
“你怎么知道......”富特说到一半,看见珏伦朝他笑了笑,不由得噤了声。
“算什么吧,那个半身人心电感应,直觉?”
“嗯?”
“老实说吧,刚到我们被丢下的那个洞口附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珏伦睁眼看了富特一眼,似乎是有什么顾虑似的。
“那种洞里的东西,年岁实在太老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认识时候的事?”
“不记得了。”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到城里来,城里的锁都是新式的。”珏伦看着富特向水井走去,不知道他是否在听自己说话。“我没钱了,还只会开旧锁。”
“嗯。”
“我还记得,那天我运气很好,偷你钱袋被抓到了。”
“有印象。”富特抓起灌满的杯子一顿猛灌。“我呃...嗝,我妈留给我的项链被你卖了。”
“你出手赃物的速度怎么那么快,半身人是有特别的渠道吗?”
“你以前也问过我,”珏伦说,“你忘光了。”
“嗯。”
“注册冒险者的钱还是你垫给我的。”
“和莉法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珏伦看着富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要回去。”
“你没钱,你也烦你的女人、你还小。”
“有的。我一分钱没花。”
“我没想过回家,”富特宁可死在地下城里,稻子的香气让他总想反呕。“这里好。”
富特其实并不知道这里哪好,他习惯了。浪费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还不如早点缩进毯子里实在。
他问珏伦:“为什么一分钱没花?”
“穷怕了。”
“哦.......”
“要睡觉了?”
“嗯。”
“晚安。”
“ennr...n.........”
珏伦就这样盯着天花板,周围除了富特微弱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他倒是希望富特能打几个呼噜,但是有打呼噜习惯的冒险者多半都死在了地下城里,他不可能在这群冒险者里找到安抚自己的声音了。
这也是珏伦为什么想要回家,他不喜欢配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但是至少她会打呼噜。
珏伦试图用这样美好单调而无趣的幻想哄自己睡着,但珏伦就这样保持着无神的注视,逾越清晨正午至傍晚,直到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过后,那伴随着再一次初升的太阳而响起的敲门声传来。
“冒险者富特是住在这里吗?”
数以千计的低劣奥术造光打亮了整个会场。过度溢出的部分则穿过上薄下厚的玻璃窗照亮了窗外的装饰植木,灰白瘆人的人体艺术雕塑,以及伫立在橄榄型拱顶顶尖上全身着棕色皮制护具的少女。她深蓝色的长发随着气流在身后四散飘动,与夜空含混不清合为一体。
瓦尔玛慈精神投影,指示术,帕伦串流魔池,四级逆行同调。
注入这几项法术的血肉魔像要在最终舞曲的序章就位,而刺客要在第三乐章的结尾到场,这样一来,血斗的胜利者才能在小号啸响的高潮部分破窗而入,把刀扎进目标的心脏,亦或是在最后一声鼓点结束之后向陪跳结束的未来国主献上胜利。
接下来,
投掷而来的匕首刚好敲上节奏,以非人动作扭曲手腕的莉法轻松将其接住,物归原主——匕首直接钉穿黑色的头巾,把脑浆涂在窗台的浮雕上。几乎是和这动作一同,莉法身后炸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彩色玻璃窗中突击进战场中心的战士举剑直击,手握直剑的莉法难以抵挡体重和混种大剑的优势,对方凭借着强力的冲击一举拿下肩部的肌肉。然而也仅仅只限于一只手,莉法直接放弃左手,转动右手手腕,让剑尖绕过托,单手持剑刺进了对方的心脏,接过速度惊人的两次突刺,抽回剑身,又反手将敌人枭首。
这并非习剑高手的勇敢战法,只是依仗自身超高规格的身体能力战斗罢了,躲藏在阴影中的最后一位袭击者就看穿了这一点,他索性直接现身,因为他明白,和对方身体能力相差不大的自己不同于前面两位同伴,完全可以用常年锻炼的对人剑技战胜对手,更何况还有一只手的巨大优势。
但接下来对方的动作,却让袭击者不寒而栗。
莉法凭借手掌生生扯下死去同伴手臂上的肌肉,按在了被切开过半的肩膀上,而那块满是鲜血的肌肉就像是被挖出来的蚯蚓一样不断扭动,钻入肩膀的切面将肩膀重新连接起来。
“我可能打不赢你呢。”尽管是甜美的女声,眼前这个怪物说话的方式却诡异而男性化。
“正好也有想试试的东西,今天就快点结束吧。”
常年厮杀的男人并不能理解,也不想去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如果不马上行动起来,自己马上就会变成眼前这个“少女”脚边的尸体。
—以至高圣堂之银为精神,—
—正义为肉身,勇气为灵魂。—
为了应对这自己闻所未闻的咏唱,男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所有保命用的奥术卷轴,无一不是昂贵得难以置信的高等魔法。
“巨魔蛮力!”
“高等复合加速!”
—灌注奥法全能—
“强健灵魂!”
“克敌机先!”
—印刻奥术涡纹—
“二次突进!”
“强击性重压!”
“守势非难!”
—唤以破片残魄为桥介—
—此等『勇者』—
—尔是吾心所造之天命英雄!—
这个男人想不通,为什么同行都死了。
为什么自己要浪费那些价值不菲的奥术卷轴。
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多法术还杀不掉这个少女。
为什么自己每一次的死角攻击都被轻松挡下。
为什么,自己在和童话书上画的大英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