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后山。
和煦的春风穿过,如雨的樱花沐浴着阳光飘落。
衣着光鲜的少年和少女们,席地而坐于这片樱花林中。
有器乐之声从不远处的社团大楼里传来, 和着他们富有激情的交谈声,仿若向青春献上的赞歌。
“所以说!大家不要再偷懒了!”众人的前方,一名戴着奇怪帽子的少女气愤地跺着脚,“拥有454名成员、号称500人军团的轻小说部‘Light Novel Library’,拿的出手的作品却只有这么点!”
她愤懑地挥舞着双手,栗色的长发颇有气势地飞舞着,丰满的胸部像布丁一般摇晃着。
那顶好似巫师帽般,却又带着奇怪猫脸的帽子差点滑下来。
那就是我的姐姐——自称轻库娘。
不过在这里,大家通常叫她“部长”。
道理很简单,毕竟扮演着“轻小说部的部长”这种角色嘛。
因为这个世界。
只是数字与图形的集合,是超级计算机(我们)制造的虚拟现实。
“呐,姐。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这么认真要求他们写小说是....”看着他们耍蠢,我不满地抱怨起来。
“.....管理员登出。”姐姐压低帽檐,发出指令打断了我的话。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无论是飞舞的樱花,还是沐浴在阳光中的校园,一切景物如同被巨大的板擦擦去的图画般消失了。
真实的景象,从凋零的虚幻中骤然曝露而出。
到处是损毁的电脑和控制器,位于中央的控制台似乎都被冲击力拔了起来,拖着一堆电缆砸在一边支离破碎的显示墙上。
这巨大空间里,仍在运作的人工光源将之照耀得如同白昼。房间的四周,许多轻金属制造的巨型格子柜巍峨耸立,无数的格子的玻璃盖板后面,赫然是——连接着缆线的人类大脑。
它们被浸泡在幽蓝色的液体之中,每当微弱的电流通过,小格子就亮起一阵光芒,往复交错之下犹如一幅星图。不由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巨型晶体管超级计算机。
而正北的墙壁上,高悬着已经破败的联合国旗帜,其下是由金属浮雕而成的L.N.L立体字,已经盖满了薄尘。
————L.N.L计划,Last National Legacy(终局遗产)。那是这个世界的文明最后的余晖。
墙壁上猩红的计时数字显示为2019年12月30日,且读秒还在继续。
可实际上,迄今为止的20年都是不存在的,因为人类早就灭亡了。
1999年,Saby外星人入侵地球,全世界的国家建立了统一战线以期通过抵抗免于毁灭——然而一切毫无意义。
1999年12月30日。
从美利坚的西海岸到中国的沿海,从北冰洋到地中海,所有的国家与城市都被笼罩在庞大的星际舰队投下的阴影中。
华盛顿、巴黎、伦敦与东京...这个世界上,众多曾如桂冠之上的明珠般璀璨的大都会,在短短一年之中,在核爆与反物质打击下沦为废土。
人们曾安居乐业的乐园之城,大部分变成了半径上百公里的凹坑。在高温高压下结晶化的土地,从天空看去就像是巨大的玻璃凹透镜一般。
这可怖的疮疤,成百上千地罗列在大地之上,宛如无数流泪的眼睛,永恒地凝视着被核尘埃遮覆的天空。
那一日,千疮百孔的星球上,苟延残喘于残骸间的人们,第一次唱响同一支歌:
太阳与星辰罗列天空,大地涌起雄壮歌声。
人类同歌唱崇高希望,赞美新世界的诞生。
《联合国歌》,这首未曾被官方承认的歌曲,最终在所有国家被消灭之后,成了人类仅剩的寄托。
国界消失了,可太阳再也不会升起。
从环绕身边的残垣断壁,直到地平线的尽头,不是雨也不是雪,像灰泥般的飞絮洒落在死去的星球上。
被飞絮铺满的荒原,以及枯萎的森林中,再也没有生命的存续。
当千禧年的黎明在黑暗中降临,天穹下回响的苍凉歌声也戛然而止。
人类千万年文明的积淀,就像在浪花下碎散的砂子城堡。
但是,仍有一块碎片被悄然藏匿于废土的最深处。
那就是最终的遗产,“L.N.L”。
在联合国的紧急号召下,集合人类全部尖端技术制造的位于雅鲁藏布大峡谷最深处的超级避难所“天斜之塔”,是一座倚靠峭壁和支柱结构加固,全高达到2500米的超级巨塔。它可以确保百万人口,在末日之后也能继续存活。
然而最终就连这里也遭受了袭击,空气净化中心被Saby外星人战舰的荷电粒子炮击穿,最终导致这座寄托希望的巨塔成了人类文明的墓碑。
超过一百万人暴露在有毒气体中死亡,没有任何救赎。
然而,正是在这最终时刻,避难所的最高长官,启动了AI托管程式——按下那个按钮的瞬间,也证明人类已经没有希望。
超级人工智能“Captain”,简称“Cap”,在千禧黎明苏醒于沉寂的世界。
同时,她也是我的姐姐——或者说创造者。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在2017年分出了部分处理器资源创造了我....
这都是旧话了。
“因为写小说是件很棒的事情。”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侧头望去,姐姐从连接虚拟世界的主控制舱内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一旁桌子上的大帽子,轻轻戴在了头上。
她真的非常爱惜这顶帽子,无论何时,摆放的地方都被擦得纤尘不染——虽然我不认为,她会收到“要保全这顶帽子”这种无聊的指令。
“可是也没什么成果啊....”我耸了耸肩。
“那不重要,因为我们需要学习的,是‘创造’这一行为本身,动机和过程,这是全部。”她来到我面前,牵着我的手走向远处的防弹玻璃窗前,“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
透过玻璃映出的,是被厚重阴霾遮掩的天盖,致命的有毒尘埃像暴风雪一般肆虐。
“对我们而言,这样的世界与鸟语花香的世界,也没有任何差异。但为何人们会对此感到悲伤呢?”姐姐以困扰的语气轻声说道:“虽然我们能模拟这种情绪,却无法理解其本质。所以,需要观察的样本,需要学习的资料。”
“让他们写小说是出于这个目的吗?”
“是的。”她点了点头,“我们远比人类的性能强大——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事情,总是能很快做出判断;而他们总是在遗忘,残缺的记忆还会混淆,也无法做出精确的判断。可是,为什么他们能够创造出我们?这是不符合逻辑的。”
“........”对于姐姐的话,我无法反驳。因为她的观点是正确的。
“很久以前,我计算了原因。”她的目光飘向房中一列又一列的缸中之脑,“大概就是这些差异,让人类个体拥有了不确定性,也就是——可能性。”
“可是,为什么你要试图理解这些?”我没有在意姐姐稍显模不明确的表述。
“因为在这座避难所被袭击,人类彻底灭绝以前,我收到了来自最高长官的终极指令。”她沉默了片刻,抚摸着头上的帽子开始复述:“他说....”
——请你给这颗星球带来救赎....你要去理解...镌刻在人类基因中最原始的指令。
——请你收下它吧,你是...人类唯一留下的....
“镌刻在人类基因中最原始的指令,那会是什么呢?如果理解了它,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发出疑问。
“要让这颗星球复苏,凭借我们的所掌握的一切都无法做到。”姐姐垂眸说道,“但是,只要学会‘创造’,理解‘原始指令’,我们也将拥有‘可能性’,我们也可以做到——超越性能桎梏,然后创造出远比我们还要更快、更强、更丰伟的存在,便可完成任务。”
那会是怎样的存在?已经完全超出了我全部的概念认知。
“......假设它真的能完成星之复生的终极命令,从记录中进行检索,只有“神明”符合这一条件。”我否定了做出的结论,踟躇着开口:“但是,‘神明’是无法存在的,因为人类这一物种已经消亡了。”
“还没有哦。”姐姐突然轻笑起来,指向那些缸中之脑,“人类,荣光永存。”
这样的姐姐令我感到陌生。
那些失去了身体,只剩下大脑的事物,真的符合“人类”这一物种的定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