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一道小小的世界门出现在菲斯面前。等到强光散去时，他和龙小姐已经离开了地牢。
人虽走了，但他的话回响在弗格脑中。
混血儿？我原来是个混血儿吗？弗格在魔窟生活了十四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然而此刻他却无比动摇。怀疑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闪过弗格的脑海瞬间，那些理由又被他自己全部否定。
这时代理魔王向他走了过来。代理魔王一如既往的优雅，英俊的面庞即使刚刚和别人争执过也不显露半分。
而这个改变了弗格命运的男人下一秒却突然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说：“父亲，看我被逼到这个份上你一定很高兴吧？”
父亲？弗格感到疑惑，但是自己的嘴巴突然张开，完全不受弗格自己控制，用弗格的声音答道：“哦？高兴倒谈不上，你是何时发现我就在这孩子体内的？”
是魔王之王的声音，魔王之王在弗格还有意识的时候，强占了他的身体！
他回想起之前那种宛如旁观者看着自己在行动时的感觉，这时弗格才意识到，或许从那一刻开始，魔王之王就盘算着侵占他的身体。
少年突然想哭。从没有过的绝望让弗格不知所措。
（你难道就从没想过有什么代价吗？）
是啊，那时候魔王之王就告诉他想要得到力量是要付出代价，可他却完全相信那家伙的鬼话——
代理魔王接着说：“从十四年前你被打败时我就知道了，为了重新复苏，你甚至不惜钻进女儿体内的胎儿，可以啊，父亲，十四年，你也真能沉得住气。”
“所谓王，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量，如果只是肉身濒临毁灭就认输，我这魔王之王岂不是太掉价了？”
代理魔王摇摇头，弗格看到他揉眼角的时候，揉掉了眼角的泪水。
“我不会如你的愿，我一直等你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之前的哭腔没了，代理魔王又变成了弗格熟知的那个代理魔王，用非常冷静的语调说：“自始至终你都没有认可过我，当然我也没认可过你，我们注定要决裂。”
“哼！懦夫的借口！前几天这小子夺回过那么一会控制权，不过这副身体现在又回到我手里了，等着吧儿子，等我彻底侵蚀完毕，我会告诉你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用你说我也见识过父亲你全盛时期的力量，可是父亲啊，你眼中只有你自己，你看不到别的人，你知道你的孙女们有多可爱吗？不，你不知道，我不会把恶魔的未来交给你！”
说着，代理魔王的双手突然冒出大量红光，俨然把双手变成了发光的撬棍，他转过身，仿佛要撬开空间，在半空中撬开一个淡红色裂口。
“异空间？你要干什么？！”魔王之王的声音突然失去了自信，甚至有些惧怕。
而代理魔王却笑着回答：“弗格是见证恶魔新时代必须的王，他承载着我一生的愿望，我只是给他请了个好老师而已。”
“你！你这混小子——”
话还没说完，魔王之王就闭上了嘴巴。当然换做任何人一定会被眼前的画面惊愕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双手，一双强壮无比的手从半空中的裂痕伸出来，接着撕纸一般的声音响彻整个地牢，那双手的主人把空间撕开到足以身体完全穿越后，跳到了弗格面前。
“你！你是——！”显然魔王之王认识他，但那人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对弗格说。
“孩子，试着不要恐惧，战胜他夺回你的身体！”
他——
弗格愣住了，他的眼中，魔王之王用他的身体疯狂挣扎，而那个男人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不要惧怕，夺回你的身体！你还有许多人要拯救！还有许多爱你的人等你回去！夺回来！”
嗡——！
整个空间都开始颤抖，不似地震一般的剧烈晃动，仿佛共振一般，弗格眼前的世界在颤动。
接着——
弗格脑海中闪过一瞬间无比惨烈的惨叫声。
然后——
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活动脚腕，能动，他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随着取回身体控制权，弗格发现扣住自己的那些圆环也一同消失。
这时一只大手摁住弗格的头顶。那只手像棉被一样，瞬间从头顶到双脚，弗格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裹住一般。
“冷静点，该如何决定全凭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逼迫你。”人类间谍说着揉揉弗格的头发。
竟然是他？！
弗格歪过脑袋，甩开他的手。即便这人类间谍展现的很友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代理魔王和魔王之王已经够他受的，实在是无法轻易相信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人类间谍微微翘起嘴角，倒也没有责难弗格。他盘腿坐下，伸出一只手指，接着一点蓝光出现在指尖。随后他指向正上方，那蓝光点缓缓脱离他的掌控，待到碰到地牢顶的瞬间。
哗——
一颗足球大小的人造光源出现在那，将原本阴暗的地牢照了个透亮。
弗格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类间谍原来是个和代理魔王一样黑发的男人。不过比起代理魔王那种精炼的帅气，人类间谍显得有些邋遢。黑发不太柔顺，有些杂乱；眼睛有很重的眼袋，看上去好像休息不足，加上那杂草一样的胡子盘在嘴边，让弗格有些不敢相信代理魔王会对这样一个人那么客气。
他的眼眸是黑色的，证明他不是恶魔，至少不是弗格认识的恶魔。但或许他也是个混血儿？想起菲斯的话，弗格心中咯噔一下。
“现在冷静下来了吗？”人类间谍问弗格。
弗格点点头“嗯”了一声。
人类间谍满意地笑笑，随后一副完全放松的样子张开双臂对弗格说：“我也不拐弯抹角，如你所见，我是个人类。”
弗格并不惊讶，还是“嗯”了一声回答。
但其实他心里稍稍有些失望。连弗格自己也疑惑，为什么自己会希望对方也是混血儿呢？或许这是在寻找认同？弗格立刻否定这个想法。他觉得自己还没可怜到需要寻找认同！
“这反应让人高兴不起来啊，在魔窟的恶魔不是都很好奇人类长什么样吗？”人类间谍调侃道。
“算了吧，我这几天见得人类已经超过大多数恶魔一辈子见过的数量，而且比起你这种老男人，我更喜欢那个粉色女仆装的女孩。”
“嘿，你小子还挺有眼光，一眼就相中剑圣家二小姐，不过闲扯就到现在，”调侃的语调一转，人类间谍突然一脸认真，“我想刚才你已经体验过被侵蚀的绝望了吧？”
弗格吞了口口水。那宛如旁观者，目睹自己的身体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是谁都决不想再体验一次。没有多想，他用力点头。
人类间谍继续说：“那就好，首先在你问问题前，我想问下，你是什么时候和魔王之王联系到一起的？”
竟然直入正题？弗格怀疑地盯着人类间谍，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里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不过考虑到人类间谍所说的情况，为了自身安全弗格觉得还是不要撒谎的好。
他说：“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七岁的时候，断断续续一直到上个月我们才有了交流，顺便掌握了黑暗之力。”
“七岁啊，”人类间谍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陷入深思，“没想到受了那样的伤害竟然短短七年就——”他重新睁开眼，这次那双黑眸里多了些温柔。
望着那双眼，弗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出神。仔细想来，他还从没有被年长的男性这么温柔地注视过。
“有什么问题吗？和你说的侵蚀有关吗？”他问。
人类间谍点头说：“有关，而且至关重要。”
弗格没有吭声，他不解为什么自己竟然连怀疑都不怀疑就接受了人类间谍的话。人类间谍可是和代理魔王一伙的人啊！
他无法否定人类间谍说的话。谁他么知道什么时候魔王之王又会出现，而人类间谍刚才的确救了他。关于侵蚀，弗格一无所知，只能选择相信。甚至有点绝望的意味。
“你很特殊，弗格，之前代理魔王打算隐瞒你的身世，但魔王之王的速度远超所有人想象，现在只能告诉你真相，”人类间谍的喉咙蠕动了下，“原本我们以为能靠着外力抑制魔王之王，可实际上最终抗拒他的只能是你。”
“这样吗？”弗格忍不住想笑，之前魔王之王和代理魔王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想到他们的嘴脸，弗格就感到一阵恶心。
“你别不信。”人类间谍的语气变得严厉一些，“首先你本身就不是纯血恶魔，而是人类和恶魔的混血！”
“……”
原来我是个人类吗？弗格很惊讶，但更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会这么淡定。
本是自己很关心的身世问题，可真有人说出来后，弗格却有些脱力。那感觉就好像期待已久的菜肴终于摆到面前，吃进嘴里时，却觉得——啊，也不过如此一样。
这样啊，原来之所以是蓝瞳的缘故果然和菲斯说的一样，是混血儿……他妈的，混血儿——
弗格的脱力感越来越严重，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追寻的答案竟然只是这样一句话。总觉得有什么要涌出眼角，他揉了肉眼睛，吸溜一下鼻子。
“别哭丧着脸，”人类间谍又温柔地摁住弗格的脑袋，“泪水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这可不像不畏艰险保护女孩子的家伙该有的表情啊。”
“我没哭！”弗格狠狠答道，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哽咽，“我没哭……”
我才不在乎什么父母，我的家人只有音羽和音梦，还有——
想到姐姐还有妹妹她们，弗格的心突然有些痛。那是只有弗格夜深人静时才会偶尔出现的痛苦。
被背叛的痛苦。
一如父母抛弃了他，姐姐她们也背叛了他。可是脑海中又闪过女仆们的微笑，妹妹钻进被窝里，他怀里的一幕幕——
弗格突然发现，想要否定这些只会让心更痛。
人类间谍还摁着他，接着温柔地说：“这十四年辛苦你了，你母亲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但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我们失败了，魔王之王还是发现了你。”
弗格又揉揉眼睛，把该死的眼泪挤回去。他暂且不去想其他事，专心听人类间谍的话。
“你刚才就说我很特殊，是这个原因才让魔王之王找上我的吗？”弗格问。
人类间谍点点头。
“的确，你知道屠魔勇士吗？”
“知道，那个菲斯还有龙小姐就是屠魔勇士。”
“没错，运用女神之力消灭恶魔的人类战士，弗格，你爸爸就是一名屠魔勇士，而你妈妈则是恶魔。原本就特殊的两个群体所诞生的孩子必定不平凡，更何况他们一个是曾经最强的屠魔勇士，另一个是魔王之王的亲女儿呢？”
弗格愣住了，人类间谍的话让他无比愕然。回想起屠魔勇士，脑海中只有龙小姐毫不犹豫的攻击，还有菲斯愤恨的脸庞。对待恶魔那样态度的屠魔勇士，竟然会和恶魔生下孩子？！
人类间谍继续说：“十四年前魔王之王险些被封印，原本的肉体陷入沉睡，他只能寻找一个替代品。而普通恶魔无法承受他强大的力量，即便是他亲儿子代理魔王也做不到，于是就把目光盯上了你。”
“我？可是连恶魔都无法承受，何况我——还是个混血儿？”
“你可不是一般的混血儿，你应该明白吧，比如无法自由地使用魔力——”
“这！”
的确，正如人类间谍所说，弗格没有万魔之力的协助，根本用不出任何魔法。
“这就是你特殊的最好证明，你一半是屠魔勇士，充斥着女神之力，另一半却是恶魔，充斥着魔力。也正是这一点，魔王之王才会盯上你的肉体，因为女神之力会强化身体，让它能够抵御一切。”
“这样即使魔王之王整体侵蚀甚至代替你，肉体也不会被破坏，甚至让魔王之王拥有不惧怕女神之力的肉体。”
人类间谍突然说了这么一大堆让弗格总算明白为什么魔王之王会盯上他。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代理魔王还会盯上他，要让他当魔王之王呢？
魔王之王是为了他的肉体，代理魔王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也想利用这副躯体？
而人类间谍接着说：“如果魔王之王没发现你也罢，但很遗憾他发现了你。而你现在又有很多需要保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