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吃饭的心情，冲澡后我直接躺在了床上。
啊。
透不过气。
像是在泥沼之中，胸口沉闷。
我在床上不断的翻来覆去，想要挣脱这泥沼。
闭上眼，迎来的是无尽的黑暗。
无数黑色与白色的因子互相交错。
纠缠。
滚动。
逐渐的，酝酿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洞。
黑洞互相吞噬，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疯狂的拉扯着我的灵魂，使我猛的睁开了眼。
我大口的喘息着，却依旧觉得苦闷不堪。
明明不是噩梦，却如噩梦缠身。
看了眼挂钟，已然是深夜一点。
这让我的意识更加病态。
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我不得已再次去冲澡。
打开电灯，洁白的灯光很是刺眼。
我忍不住盯着这灯光出神。
她…为何要做出那样的打扮来见我？
放学后的三十分钟，她并非只是为我而准备的，同样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留给自己蜕变的时间。
换上那对我而言极具冲击力的装扮。
纯粹并且有效。
关上这灯，我换成了大概是黄色的暖灯。
周围的景色变了。
不再有纯粹的白色，而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不行——
一股恶心感从胃部涌出。
为什么？
明明就在几个月前，上一个冬季都还在用着这暖灯，当时还没有半点这种感觉。
可是现如今…
大脑的神经也接收到了这恶心的讯息。
来自大脑眩晕感、疼痛感同时出现。
我迅速的将灯再次切换了回来，各种各样令人不快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却。
剩下的只有安详，来自纯白色灯光所带来的舒适感。
理解到现状的我，呆立在了原地。
我深知自己是病了。
而药，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
我不是什么犹豫不决的人，就好比昨天与她的见面，我果断的拒绝了她然后离开了那里。
虽然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但补救措施依旧存在。
那就是我去找到她，然后…
然后怎么样？
……
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脑中乱作一团，但意外的，从家里一路直到学校都没有遇到昨天在浴室里的问题，头脑舒畅得不行，没有任何反胃感。
是因为满脑子都是她的事情吗？心理这种东西真是难懂。
不过，这可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就在昨天我还亲口拒绝了她的告白。
脑海中，她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既然如此，那我也别无他法了。
在午休的时候去找她吧。
找到她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告诉她我因为觉得她很美，所以请把昨天拒绝她的事当做不存在？
别开玩笑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尽早想好如何应对这件事吧，午休之前还有的是时间思考。
虽然我不觉得能够得出什么好结论就是了。
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处。
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人…好像在看我。
不只是在看我，是露出了相当好奇、惊讶的目光盯着我看。
这种目光我很是熟悉，在察觉到这目光的刹那，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早出门的一系列行动如同幻灯片一般在脑海中浮现，经过不断的筛选，最终暂停在了卫生间。
缺少每天早上照着镜子戴上美瞳的片段。我…忘了戴美瞳和眼镜。
这是灾难性的失误，自转学以来每天的必修课，如今竟被我忘记了。
比这更重要的，是我一路上都没有察觉，直到现在已经在学校门口了才意识到这点。
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快跑。
但我的身体却无动于衷。
曾经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上演。
恐惧让我的双腿不受控制。
「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吧？」
「我大概是全校都算最漂亮的女生了，你真的要甩了我吗？我哭给你看哦？」
「其实呀，我并不想交男朋友。我只是不想再被男生追求了，你也是一样的吧？我们假装交往吧，我可以免费被你利用哦，随便拿去当挡箭牌哦？」
「真的真的，如果行不通的话就算了嘛，你又不会吃亏。」
……
…
「你好呀，这是我的男友，你知道的，就是boyfriend～」
「眼睛很漂亮吧？关于他的眼睛，我可是很自豪的哦。」
「这是我的男朋友，你们可别打注意啊，眼睛可以让你们看看，但是你们要是勾引他的话…别怪我不客气咯？」
……
…
「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真傻，为什么会想要和你交往呢。」
「你的眼睛…」
「你要是没有那双眼睛该多好…」
「全都是…你眼睛的错…」
我眼睛的错…
如果没有这双眼，我的生活会走上正轨吗？
如果没有这双眼，我能像一个普通人生活吗？
如果没有这双眼，我的世界会不再是黑白的吗？
如果没有这双眼，我所看到的世界…会更美丽吗？
如果没有这双眼…
“呐，你不是那个谁吗？”
有人抓了抓我的衣角。
“诶，你的眼睛是这样的吗？戴了美瞳吧？哪里买的啊，我也想要！”
“好帅啊…你有女朋友吗？”
不知不觉间，我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堆人。
“哇，好漂亮啊，他是你们班的吗？叫什么名字？”
如果没有这双眼，这些…是否都会消失呢？
“可以近距离看一眼吗？”
“感觉好不可思议，我想摸一下！”
像是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般被看待，全都是好奇与惊讶的目光。
全都源自于这双眼。
如果失去这双眼…
如果失去这双眼。
如果…失去这双眼！
“让开，放开他的手！”
像是梦中惊醒般，我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轮廓，我知道她是谁。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我无时不刻在想着她的事情。
她…是属于我的吗？
“你们都让开，他是我的男朋友！”
与过去的那位女生同样的话语。
果然，她也…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要离开这里。
“你们不能看他眼睛！只有我才能看！”
这是什么话，连想都不想就直接说出口了吗…
无聊至极。
我要离开这里。
周围的杂质太多了，我只需要黑和白，不需要灰这种杂质。
我已经不想再看见…
“他的眼睛不是什么好玩的物品，是他身上的部位，是无可取代的东西！”
“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转学，他才会戴上眼睛，就是为了不让人看到这双眼睛…”
“夜晚星空璀璨的景色，很美吧？但是他看不到，这在他眼里可不是什么美丽的景色，”
“但是我啊，可是最喜欢这双眼睛了，如果我也有这样的眼睛，是不是就能告诉他哪里有漂亮的景色，好看的景色，我一直都在这样想，但是我做不到。想告诉他他的眼睛很美，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不会觉得这是赞美。”
“所以我不希望你们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属于我的！”
“我要带他走，因为他是我的男友！”
带着哭腔的喊声直达我这脆弱不堪的灵魂。
仿佛在这一瞬，世界恢复了色彩。
她金色的头发飘舞着，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落下。
这就是世界的颜色吗？
是奇迹的力量，让我在这一瞬能够看到色彩吗？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向着校外奔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已经干涸的双眼仿佛流下了两行泪水。
啊。
如果没有这双眼…会无法遇见她吗？
我不知道。
如果遇见她是拥有这双眼的代价…
这或许是一桩不亏的买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