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遇到了一个人。

今天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

上午应该是有个很重要的考试吧。我坐在座位上数着鱼贯而入的考生,好像这样就能静下心来似的。可是他们的面孔让我觉得烦闷,数着数着我开始分不清他们是哪个班的人,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不过换一个角度讲他们姓甚名谁并不重要。

我记不住的东西都不重要。

约过十几分钟大部队的考生准备就绪。而突如其来的初春降雪特辑让我屁股有些坐不住,于是就在考试铃打响前大摇大摆晃出教室。我内心不觉得这样做很酷,只是期待有谁能及时制止这种让我头昏脑胀的冲动。

当然没有。

还好没有。不然我只能留在那间充满思想杂音的方形棺材里,被监考员的窃窃私语和笔尖敲在纸上的哒哒哒哒哒逼疯。

还有那个秒针动作声很大的白色圆表。

他们听不见吗?

他们都聋了吗?

到底谁疯了啊?

好吧。

至少棺材盖在我身后合上了。下一秒我就看到了那个被监考老师挡在门外的老妖婆。

哈哈没错。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她是个老妖婆。

“你去存包啊。”我试着和退到楼梯处的老妖婆说,“不存包怎么可能进的去。”

“……噢,”她看了看我,安静地点头,“谢谢。”

我以为她是个跳级生。因为她个头娇小,表情青涩,瘦弱的身躯裹在朴素又不失可爱的着装打扮中,正站在那个我看了很多年的窗前。

我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妖婆转身就要离开。

逆光的画面瞬间拖慢了时间的流逝,视野里的一切被完好无损地呈现在脑海之中。那些泛黄的腻子墙面、几何的铁管造型和窗沿的虫子尸体啪嗒啪嗒掉落在玻璃体这个球形的胖子上,以不一定真实却足够可靠的模样。

我好像听不见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了。

这一次它们竟然没有蹦出来试图撕碎我眼中的世界。

我疑惑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窗外在下着那么夸张的雪。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我问自己听没听说过一见钟情的戏码。

是命运吧?

 

我当然听说过,我对此再熟悉不过。

 

是命运啊。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总觉得一个小女生遇到被拦在考场外这种烂事会很委屈。但她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我也就没有再去搭话,而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她第二次被拒绝进入考场,这回是因为迟到。

老妖婆跟老师道过歉以后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

“……你待会儿要去哪?”我问她,有些怕她立刻掉头走人。

“我和两个朋友约好了,下午要看电影。”她回答,嗓音听起来很舒服,也没有很刻意的做作感,“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啊……”我发出缺少含义的音节,本意是想叫住她。但当她真的停下来回头看我时,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打算看什么电影?不要看电影了我们去哪里遛遛吧?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我没见过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在学校见过你?我能一起去吗?你是不是会静音魔法?或者清心咒文?你要去哪里看电影?正好是我想看的电影,不介意带我一个吧?

怎么可能不介意。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带着不解。

“我……我能去……我也想……”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这么傻,“我想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傻透了。

我本想着会被当成猥琐高中生秒拒,老妖婆却笑了起来:“你等一下,我问问。”她说,不顾我痴呆的表情,低头给朋友发消息。

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我没有坐着,我如坐针毡。

“她们说可以。”她重新抬起头,显得年幼的脸上是单纯的神情,“票钱我来出,就当谢谢你了。”

“什么?不……不,票钱我自己出就好。”

“嗯?”她像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为了蹭电影才要跟我去的吗?”

“……”

面对她认真询问的样子,我无言以对。

好像否认下去的话我会变成一个罪人。

“现在时间还早,要一起去哪坐坐吗?”老妖婆又问,乌黑的眸子真诚地映出了我的模样。

我不知道这种问题要怎样回答,支支吾吾半天,唯一能够传达出去的东西只有点头。

耳边太过安静,我不适应。

之后我跟着她来到教学楼的侧门,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聊天。我不知道我们聊了什么,大概是和学校有关系的事。老妖婆的两个朋友听上去和我俩是校友,也正是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我被老妖婆本人告知她早已是普通人大学都可以毕业的年龄,因为生病一直在休学。

休学,上学,休学,上学,断断续续,起伏不定。

我们之间差了很多岁。

我们还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又怎么样。

她看出我喜欢她,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

那又怎么样。

我可是曾经把实验楼玩到停电的妄为男子。

眼前是漏雪的车棚,破旧的棚顶在奇怪的地方拗成奇怪的角度,遮罩住奇怪的人们停在这里的奇怪的车。

那又怎么样。

我可是厌烦一切条条框框的校园问题分子。

即便如此还是得说老妖婆的童颜程度太可怕了。

看时间差不多,我们一起去电影院所在的商场,骑的是那个叫什么共享单车的东西。因为她不是骑车来学校的,我也没有跟她说我自己有车,而我的车正停在那个奇怪的车棚里。

她的头发留得不长,将将到脖颈的长度。长发可能很好,但我觉得她短发已经足够好看。

 

这个时候我没有想她会不会是因为做化疗而掉光过头发,我觉得我没有想。

 

不得不说今天的雪真的很大,始料未及得大,砸向地面砸向万物砸向我的脸,我抬头甚至看不清它们来时的方向。

哦,我骑着车是不应该抬头的。但日记这种东西涂涂改改总归难看,那么这个部分可能存在的违和,希望未来的我无视过去就好。

 

在电影院门前的那片空地上,我看到一个挺好看的女生。她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捧着章鱼烧,像个白痴一样仰着脖子用脸接雪。好看是好看,可惜是个傻子。老妖婆存好车径直走过去叫她,于是我明白过来这位就是朋友之一。

简称她为女高好了,个子算那个年纪的女性里比较高的。

才不是我太矮了。

在来时的路上,老妖婆提醒我要注意被她的两个毒舌朋友吐槽的可能性。所以当女高只是平静地问我们要不要吃章鱼烧的时候,我承认自己有点意外。我感觉女高有些站立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说不定是我的到来让她感到拘谨。

不然就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事情。

据说她们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面了。

反观女低就没有女高这么客气。

女低,就是老妖婆稍微矮一些的那位女性朋友。之所以不管她叫女矮是因为太难听,况且她的身高属于大多数男生会喜欢的那种,穿上高跟鞋也不会让他们尴尬的那种。

至于我,我可能会有尴尬的危险,这我自然不会承认。

女低虽然不高,但我能感觉出她担当的是三人中干练的女性角色,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个女强人的设定。

这倒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总之女低一直在用“现在的小孩”“小孩”“这个小孩”以及类似的称呼来作为我的代称,仿佛她们已经成为了史前遗物,而我就是乱闯后院的待哺猎物。我很紧张,找不到足够机智的话语来为自己解围,更不要提反驳。

但我不是很在意,我尽可能表现得不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女低来了以后女高一下子说了很多话,情绪高昂得像瞬间切换成了另一个人,又或者打了十斤鸡血。

我不想听她们之间的对话,那是些毫无意义的内容。

女生之间的对话毫无意义。

与此同时我想到男生之间的对话似乎也毫无意义。

人类的对话简直毫无意义。

吵死了。

真的存在的,不管喊得多大声也盖不过的噪音。

真的存在的。

好在电影院里足够安静。

我估计自己并没有太仔细地去欣赏这部电影,因为总在找机会和老妖婆说点什么。电影中海蓝色的水盈满了镜头画面,与心情无比契合的音效舒缓着我紧绷的神经,她干净的侧脸在我的余光中成为安静的源流。

如果我的余生能像这样静谧又温馨地持续下去,那我将是何其幸运。

我喜欢她。我想追她。我想保护她。但是我无法直接说出口。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一个今天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时兴起追着她要奶喝。就连她的朋友都在电影结束后,用带着明显嘲讽的语气,暗示我和她们之间的鸿沟可以安葬数万个马里亚纳。

多管闲事。

她们开始坐在某个不知名的店里交谈。

情侣和好闺蜜大概很喜欢这种地方。

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从考试聊到社会,又从社会聊回学校,大多关于生活辛苦、工作劳碌、学习不尽如人意。好不容易有我听得明白的部分,也只是在就“我不可能真的和老妖婆在一起”这个问题旁敲侧击。

难道我看上去真的那么不靠谱?我想我还没能明白所谓的鸿沟到底存在于哪里。

也许我看到她的第一眼的确有些冒失了,我百口莫辩。

不过让我高兴的是自己额外得到了一些关于老妖婆的信息。比如她得的是什么病,比如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比如她对未来有着怎样朦胧的打算。

紧接着我发现桌子对面的女高频繁地脱离谈话,侧头放空。从表情来看感觉她不是很舒服,好像随时要在人类无意义的对话间溺亡。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她似乎还没有直视过我。或许因为她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或许因为她认为我不值得正眼去看。我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便少了几分顾忌,随意地向前倾了倾,小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她快速瞄了我一眼,又更加快速地移开视线。

“……我不喜欢说话。”

女高的音量比我还低。在我看来这么短短的半天时间内,她经历了从消沉到狂嗨再到消沉的波折过程。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导致这种现象的因素,除了归咎于她自己。

大雪里的身影好像也没有那么得不合常理。

可我又怎么会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人们自顾不暇。

我不再去问。

“你和那谁怎么样?”女低突然凑过去问女高,“还好着呢么?”

我猜这是有关男朋友的话题,接下来很有可能是闺蜜一起吐槽男友顺便拿我开涮的套路。我开始想自己坐在这里会不会太过唐突,就从包里拿出作业放在腿上来看,尽力装作自己不存在。

没想到女高只是用和刚才同样小的声音说:“还行吧。还那样。”然后不再言语,半趴在桌上看着饮料单的方向,像个缩在壳里的等身蜗牛。

啊,一定是和男朋友吵架了,我继续猜。

“你们真够稳的。”女低感叹,随即换到别的话题。

我又陷入那种莫名的状态,莫名自己竟然连她们之间有关恋爱的话题都听不懂。

原来到了她们那个年纪,谈到这种话题的时候可以平淡至此吗。

那又怎么样。

我和鬼知道是哪门子的不可抗力争辩着。

女低和老妖婆谈论的东西让我觉得不舒服。我可以从中丈量出我们之间的差异,以至于怀疑起这就是她们选择这种对话内容的目的。

“你还是别老和她们一起混了,多和我呆在一起吧。她们年纪大了,懂得太多太复杂。”我对身旁的老妖婆说,并没有去注意对面二人的反应。

 

也许我注意了,我记不清。

 

我知道老妖婆不是个擅长和人交谈的人,我看得出来。她所做的那些提问与回答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人际交往,她在靠着一己之力维系着自己和周围的最后一点关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从她将这种压力下解救出来。

她病了很多年,她已经和社会脱节,她畏惧着和别人的交流,她因此显得完美。

 

后来我又想了些什么,我记不清。

 

傍晚前的时间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度过,我只觉得疲惫。散伙时女高和女低各自回家,我没有去推车,老妖婆也没有做出骑车的提议。我们一起步行在人行道上,逆着晚高峰川流不息的人群,相对无言。

雪尚未停。

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在这条路结束之前。

“你可以先把自己封闭起来,”又是那种让我头昏脑胀的冲动,没有人阻止我,我只好开口,“……等再过几年,我们就能有共同语言了。”听着更像是挣扎,“所以你先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要接触。”

明明你今天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却好像已经等了你很久。我怕你被身边其他人带走。怕你被带到我真的难以企及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还有谁能制止住那群混蛋一样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能等到下一个能制止住这些声音的人。

“谁也不要接触。”

我强调。

她没有回话。

我有些焦虑。

这条路没有路灯,一些不知来由的光源照亮在遥远的夜色下,星光稀疏。我在那种模糊不清的光点中鬼迷心窍地去牵她的手。

她没有拒绝。

纤细的手指有些冰凉,我想握紧却不敢用力,因为怕她发现我在紧张。

我的手在抖。

我真的很紧张。

我快要不能呼吸。

我没有去想这样的发展会不会过快,没有去想我们能不能真的在一起的问题。真正的喜欢是不涉及这些问题的。真正的喜欢是看到眼前的悬崖峭壁也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我如此相信着。

在我第一眼看到老妖婆的时候就如此相信着。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女高和女低。

我想她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今天到底因为什么非要跟着老妖婆过来。

就像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女低曾经也有一个很喜欢却不能在一起的人。

也就像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女高有一个交往了十年的女朋友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迎来终局。

那么我自然也就更不会知道女高回家还会用我的视角臆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用来表现她的神经质。

看看是谁在写这篇长到死的破日记。

……

没错是我在写这篇蠢到死的破日记。

用笔写下省略号的时间远远超过我能若无其事承受下来的长度。

晚上纠结了很久。

最后还是给她发过去一条“今天下雪了”。

换了很多个符号和表情。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加。

我想说我有点累了。

最后还是关了手机。

反正你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我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