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筒:在吗?

四宪余:不在。(表情)

八筒:我回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八筒:我们今天不是去游乐园吗?那里有个“水魔方”的分区,是可以玩水的。

八筒:穿上泳装的五寻晴会是怎么样呢……(表情)

四宪余:举报了。

四宪余:对现役JK想些奇怪的事情,你是人啊?

八筒:就是随便想想。

八筒:“老师?”五寻晴歪着头,撑起比基尼的景色吸引住四宪余的视线,因为刚从水里出来的原因,她洁白的皮肤还沾着水珠。

八筒:悠悠滑落。

八筒:“喂!四宪余你这家伙是不是在偷看?那么想看我就让你看个够啊!”

四宪余:wwww——

四宪余:措不及防。

八筒:穿着白色泳装的七重月允紧紧抓着四宪余的手臂,“不许放手。”明明是这么冷淡地说着,却做了很长的心理准备才把头埋进水里,双脚开始打水。

四宪余:反差萌,这个可以有。

八筒:她抬起头,“呼,看来游泳也不是这么难。”

八筒:“接下来你就自己——”

八筒:手臂感受到的力道更重。

八筒:七重雨茗则是穿着高中时期留下的日式学校泳装。“我可不会穿那种暴露度高的泳装。”

八筒:“黑发Youngest daughter最棒了!”

八筒:然后就被她跳起来飞踢。

八筒:轻小说当然不能少了搭讪情节,“哈?像你们这样的愚民是那么不知廉耻、敢来找本小姐约会?我建议你们去脸朝下玩水滑梯,或许还能让你们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一下。”

八筒:可当金发混混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她退缩的动作反而激起让混混想要欺负她的心情。

八筒:她的双眼已经开始泛泪,就在这时,四宪余终于站了出来。

四宪余:说得好,金发混混。(表情)

四宪余:那么九条千秋呢?

八筒:我仔细一想,九条千秋不是能用萌属性套的人。

八筒:一进轻小说情景就泯然众人矣的美少女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八筒:怎么不说话了?

四宪余:你完了……

八筒:嗯?

四宪余:前两句是九条千秋发的。

四宪余:我这套房子不是九条千秋牵线的吗?她有这里的钥匙。

四宪余:然后刚刚她进来说以后都和我一起住。

四宪余:我的手机就顺带被抢了。

你的好友八筒已下线……

辉月区的灵感典当店同样位于区域的边缘,然而店面档次不仅完虐建在垃圾回收站旁边的旧坊区灵感典当门店,服务也是一等一的细致入微——穿过自动门的时候侍者上来代为保管外套,然后询问典当灵感的客人是要日式还是国式还是西式的服务,将他带到对应的房间由专门的灵感审阅师负责。这个职名只是因为“审阅”听起来比”审核“柔和,到了旧坊区的灵感典当店客人就基本只能叫负责人“老板”了。在审核期间店员会送上对应风格的点心,点心质量由灵感审阅师根据客人灵感的质量决定。打个国式的比方,如果灵感有趣,审阅师会叫来江南师傅制作的灌汤包,而如果不有趣,审阅师会叫来小学徒制作的白玉馒头。同样,名字和内容的联系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牢固。

坐在桌后的穿着高开衩旗袍的七重雨茗拼命扯着布料、想要遮挡那些过度暴露的部分,却始终是徒劳无功,她红着脸、双眼泛泪瞪着旁边穿着长衫的八筒。

“八筒你……你这个混蛋!”

“诶,这个是脏话,小孩子不能讲哦?”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七重雨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但想到这样自己的大腿会被八筒看的清楚,于是又咬牙切齿地坐好、继续扯布料。八筒的视线落在上面,进一步引起了七重雨茗的抗拒。

“不许看!”

“不是这个……这件衣服很贵的,不要那么用力扯它……”

“你们灵感典当平时就是这幅德行吗!让女生用这种暴露度高的服装吸引客人——”

“不是。”

八筒正色道。

“我是想到今天你会来,特地用来坑你……不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你的真心话出来啦!

七重雨茗非常厌恶灵感典当行业,只是忽然收到了八筒“要不要来体验一下生活?”的邀请、加上自身计划需要才来到了这里,和八筒一起担当“一日灵感审阅”——早知道就不来了!说到底颠覆轻小说业界和轻小说业界有什么关系,自己根本、完完全全没必要在意蝼蚁的想法呀!后悔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消瘦、穿着格子衫和牛仔裤的男生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八筒微微鞠躬然后笑道,而对方在看到七重雨茗的时候呆滞了一会,然后才拘谨地坐进了两人的对面。

“我们将在这里完成对客人你的灵感的审阅并给出恰当的价格,审阅标准有新奇度、内涵深度和市场契合度,但我们希望是不要在意最后一点,灵感越是超前越是值钱,市场契合度仅是写在规则上的符号,我们审阅师亦不会在实际的工作中过多考虑这个问题——你是第一次来吧?”

“嗯……”

“在一开始,我们需要你用一句话描述你的灵感,就像是现在越来越长的轻小说标题一样,请把它写在标题栏。”

八筒把纸笔递到客人的面前,纸是表格,有标题、元素、主线、内涵四个栏目,除了标题都是选填。客人一开始有些疑惑,肯定是没有对这次的灵感有过概括,但这并不是难事。

“我写好了。”

“我看一下。”

八筒拿回表格,看了一下标题。

“先点菜吧,白玉馒头一笼~”

“喂。”

七重雨茗一下子凑过来表示反对,八筒会意,两人开始交头接耳。

“你怎么对别人的灵感那么不尊重……”

“你看看这个标题就知道了。”

八筒把那行字出示给七重雨茗看,上面写着根据相关法律无法现实的内容,让七重雨茗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你们写轻小说的都是这样的变态吗?”

她冷淡地提出了合理的质疑并鄙夷地看着八筒,而八筒当即否定。

“只有十分之九是这样。”

“那和全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可以保证,剩下的十分之一轻小说作家在性方面的爱好都是非常正常的,他们喜欢的至少还能是人类。”

“你对于正常的标准已经扭曲了,去看医生吧,我可以出钱。”

七重雨茗转向那位客人,尽可能维持礼貌的语调说道。

“非常抱歉,你的灵感我们不能接受。”

“诶……”

对方不敢置信。

“为什么?这个灵感不是根本没人写过吗?把××完全放进××里面像是骑摩的一样战斗——”

“我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有把这种事情大声说出来的勇气,你可以高兴一下,你刚刚说的话很快就会变成呈堂证供。”

八筒急忙伸出手挡在七重雨茗面前。

“那个……我的这位同事是新来的,她总是喜欢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

“这种玩笑还是少开些比较好,对轻小说作家来说不尊重。”

都卖自己的灵感了还能叫作家吗——本想这么吐槽的七重雨茗被注意到的八筒完全捂住了嘴。嘴唇堵在不熟悉男性的手心,七重雨茗拼命摇着头想要躲开,可八筒让人被迫闭嘴的动作太过熟练。

八筒赔笑着。

“不过她说的不能接受灵感确实是……你的灵感固然有趣,但我们也知道邻国之前出了一部机战动漫和这个差不多,为了避免被指责抄袭的可能性,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个灵感,还请见谅。”

“那么在全世界推崇性开放的世界,男主在电车遭遇女性非礼,贞洁危机之时忽然出现穿着遮挡全身白袍的女性恐怖分子散发戒色传单。”

“这个不行。”

“那么不用玉足践踏男性就会融化的魔法师——”

“这个也不行。”

“啧。”

对方露出有些不爽的表情。

“看来我只能拿出我珍藏已久的最终灵感。”

“愿洗耳恭听。”

八筒把之前的表格重新传回去让他书写,这次他用横线划掉标题,然后直接在主线栏落笔。八筒瞄了一眼。

“在类似大逃杀的仪式中、召唤师必须通过××的方式给异种仆从补魔——”

“我们还是聊聊骑摩的的那个吧。”

淡色主调的欧式会客厅里,复古打扮的八筒大口吃着先前点的白玉馒头,忽然觉得嘴干,于是向坐在旁边的七重雨茗说道。

“去倒杯红茶。”

“我为什么要给你这家伙倒红茶?”

七重雨茗不满地挑起眉毛,同样变换了装扮、现在的她穿着简洁的女仆装,黑色秀发上亦有发带。因为是非常正统的那类,七重雨茗这次并无顾忌,看上去落落大方、比起八筒更有贵族风范。

“你不是女仆么?”

“为了让你愚钝的脑袋明白,宽容的我决定赏赐给你这个知识——如果女仆装被套在你那个写书就会吐的朋友身上,你会觉得他是女仆吗?”

八筒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张脸庞,除了花鸟以外都没有能在套上女仆装之后就被称为女仆的“萌度”,但七重雨茗绝对不是在说花鸟,他于是摇了摇头。

“不会,我只会想飞起来给他们一脚。”

“那么套上女仆装的就不一定是女仆,不是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个——”

坐在对面的初中生终于提出疑问。

“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为什么我点的西式服务会出现一笼馒头?”

“问的好。”

八筒磨蹭了下双手。

“因为我们刚刚没吃完,浪费粮食不是好习惯。”

“第二个问题……你们还打不打算接待我?”

“不打算。”

“为什么?”

初中生明显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而八筒不以为意。

“因为你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人生,从现在就开始典当自己的灵感,会养成不知劳动辛苦的坏习惯。”

“怎么跟我家里那些大人一样……”

“我本来就是大人。”

初中生于是转而寻求七重雨茗。

“那么你呢?”

“别直接用你,那很不礼貌——叫我大姐姐。”

“……你同事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八筒拼命压制着抓起蒸笼要和初中生SOLO的七重雨茗。

“放开我!这个不懂礼仪为何物的小孩子就是应该接受教育!”

“教育不是打几下就能完事的!你也是!不要再摆臭脸惹你姐姐了!”

“呼……呼……”

七重雨茗用深呼吸平复心情,可说话时声音还有未能消去的怒气。

“那么,你这个初中生究竟能给我们怎么样的灵感呢?如果只是上课时忽然有美少女冲进来带你坐着Bugatti Veyron去修真的妄想还是算了。”

“恶意的轻小说隐喻,毙了。”

初中生则是将早已填好的表格交给两人,表情依然不是很好。八筒接过来,和七重雨茗一起阅读。

标题:影子教室

元素:欺凌、师生关系、影子演绎

主线:教师A在某次留校到夜晚时发现自己的教室会有影子演绎上课景象,而在特定时刻影子们会互相攻击,经过多次观察,A发现首先发起攻击的是学生B,同时班级里亦出现学生的接连缺勤,A于是试图在晚上影子的演绎中寻找线索。

内涵:无

“嗯……感觉是可以的,欺凌题材和师生关系在红线的边缘不能乱写,但反过来,如果有优秀的悬疑作家把握好其中的度量,销量的上限也会很高。女仆觉得如何?”

“我不是女仆!”

七重雨茗用手肘顶得八筒捂住胸口缩在一起,没有表示意见。八筒在疼痛缓和之后继续道。

“请问你的理想价格是多少?”

“5000——”

“我认为你可以报更高的价格。”

初中生为八筒这不符合他身份的话语感到惊讶,七重雨茗也是一样。

“报更高的价格……你认为可以有多少?”

“20000,轻幻文库当然会对这个价格表示怀疑,但经过讨价还价后我们可以让最终价格落在10000到15000的区间。”

“这个灵感值那么多钱?”

八筒笑着点头。

“就是值那么多钱,而按照行规,我们会先暂付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在出版后补上。”

初中生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八筒手中的自己的灵感上,八筒主动交还给他,似乎在示意自己好好考虑。表格被捏着边角,展露上面自己写下的文字。

“意向如何?”

“……还能再高些吗?”

“不能了,这是不能引入长篇创作的灵感,我们只能考虑单卷完结的轻文学和可能的多媒体策划。”

“那就这样吧。”

初中生放下表格,像是放下了一个重担。

八筒和七重雨茗在典当店的饭堂解决午餐。七重雨茗手托薄饼,把泛着鲜嫩光泽的鸭皮放在上面,均匀地铺一层细葱丝,依寻求淋酸甜酱汁,小心包成卷放进嘴里。她发出了“嗯……”的声音,应该是对这道菜很满意。而八筒把蟹肉苦瓜汤呈好,在七重雨茗面前摆了一碗。

“北方人?”

“不是,怎么了?”

“我一直觉得只有北方人在吃饭前不会喝汤。”

“我家是习惯把汤放在最后……不对,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我家的情况啊?”

“你问我我问谁……”

八筒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起筷子去夹蒸笼里的绿豆糕,七重雨茗原以为会直接去吃,没想到八筒居然把绿豆糕放进汤里搅来搅去,咬了一口后重复这过程。

“这样好吃么……”

“嗯?挺好的,我从小时候就喜欢这种吃法。”

“什么汤都这样?”

“太油腻的不会,我最中意的是萝卜汤泡白饭,只不过刚刚想到好久没喝过螃蟹汤,就点了这个。”

吃完绿豆糕之后,他又把薄饼丢了进去,有那么一瞬间七重雨茗觉得薄饼受到了侮辱。

“我说啊。”

“怎么?”

“刚刚那个影子的灵感,为什么你要给它那么高的价格。”

为什么做这种违背立场的事情?像是在这么问着,七重雨茗看着八筒。八筒咀嚼着因为汤水而饱满的薄饼,然后咽入肚中。眼睛飘忽了一会,重新回到七重雨茗的身上,和她对上视线。

“你觉得不值这个钱吗?”

反问,而答案理所当然。

“不值。”

七重雨茗解释道。

“为了剧情张力需要,影子的演绎作为现实情况的投影会在之后的创作中受到扭曲,对学生B的心理或者是别的学生也可以、影子的演绎是以象征形式承担主线的线索责任,现有国内的校园欺凌题材作品数量较少,这样的微创新确实有可能拿到相对销量,但上限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确实如此。”

“那么——”

八筒放下碗,转而去包片皮鸭。

“你忽略了一点,我们买下的灵感不仅仅是灵感,只是一个参考性质的组合,之后轻幻文库拥有的写手会对表格上的灵感进行拆解、重组,写出属于那个写手的作品,而不是要完全照着表格上的写。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买下的是触发器,用于触发专业写手的灵感。”

“用灵感养灵感?”

“不错。”

“我感觉有些恶心。”

“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所谓艺术就是对艺术的改编。”

他把包好的食物一口咬下近半,脸颊鼓动着、还含糊地继续说话。

“反倒是你,怎么想帮我压价了?”

七重雨茗的眼睑稍微放低。

“我是秉持能者居之的,他的灵感配不上那个价格,我当然要表示质疑。”

“你比我更适合当审阅师。”

“这不算是赞美。”

“我也觉得。”

过了一会,七重雨茗又问道。

“同样是可以拆解的灵感,为什么你对前一个人给出的价格那么低?”

“摩的那个?”

“嗯。”

对前一个人、八筒最后还是决定以1000的价格买下他所说的各种灵感。八筒稍微想了想表述方式,却不由得笑起来。

“因为他是个混子。”

第三个客人选择了日式的服务,铺设着榻榻米的房间里,四宪余看着正坐在另一边的、穿着和服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冰冷,他吐槽道。

“你们两个看上去像新婚夫妻。”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梦话还请等晚上你回家钻进被子里再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四宪余没有回答七重雨茗的问题,只是让八筒点菜,送上来的饭团吃完才再次开口。

“我只能在这里吃到那么好吃的饭团,还有肉,以前我自己包的那些只有盐的味道。”

他抓起旁边的杯子给自己灌温茶,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纸笔。“

八筒把它们递过去,四宪余飞快地写着,表格用了十多张,叠起来推回八筒面前,八筒却没有看一眼。

“这是谁的?”

“扑街部的。”

四宪余转起笔,然后掉落在桌面上,声音听起来吵闹。八筒不自觉笑出来。

“扑街部已经解散了。”

“三叁弎已经告诉我了,现在他们正在办理变更社团的手续——这就是你的馊主意么?坐在这里和七重雨茗一起做收购的那一边?”

“不,她是我叫来玩的,加入这边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负责的不是前台。”

“我知道,你现在是灵感典当的总经理。”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已经让我足够惊讶了,我应该想到九条千秋那家伙不会只是让你转告我不要参加天梯赛,她是个优秀的行动派。”

“我无法拒绝这笔交易,你也知道,在这个位置是真的很赚钱。”

八筒顿了顿,继续道。

“现在原扑街部成员全部并入你的自进团,把你那超低的个人分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你想带着五寻晴混分的事情就泡汤、没必要了。”

“现在我只要一通电话,相信你的他们就会被其他社团吃掉。”

“你会这么做吗?”

“我会,收下他们是情谊,而不是本分,而且你食言了。”

轮盘赌时战败的八筒应该协助五寻晴。四宪余看着八筒的眼睛,八筒却没有表现出动摇,反而耸耸肩。

“我没有食言,这就是我能做的——我在接受和九条千秋的交易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抛弃他们吧,四宪余,带着你的徒弟去搞什么自离城作者天梯赛,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四宪余在思考时瞥了一眼旁边的七重雨茗。

“距离我明白整个事情还差那么一点点。”

“那一点点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我的提示只能到这。”

“行吧,说回原题,这些灵感你打算出多少?”

“一份五百。”

“只有那么一点?”

四宪余笑着。

“起码也是八百吧,这是你留下来的价格。”

“你也说了,那是我留下来的价格,现在我已经走了,价格自然要作出相应的变化。”

“你变了。”

“哦?”

八筒被挑起了兴趣,四宪余说了自己毫不知情的事情。

“我变在哪里?”

“变在你会说谎了——这些东西送给你,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四宪余直接起身离开。等他离开了房间八筒才拿起纸堆最上面的那张,里面的灵感自己见过,倒不如说过去曾经和四宪余一起讨论过。第二张、第三张也是如此,不是印象深刻,但都在记忆中有残留。只要在数据库里查一下就能确认,不过被摆在这里恐怕就不会在里面有——这些都是自己长久以来都认为被九条千秋卖掉了的灵感。现在,它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手边。

在那之后没有客人的时间两人都在对已经买下的、堆积数据库的灵感进行分解,虽说与灵感有关、但无聊的时间还是占了相当比重。和性相关的怪异过头反而让人无语,异世界、未来幻想、超能力三大类的则是同质化严重,不乏名字不同但效用相同的设定——买下它们是因为“名字及其出处”也是或许能激发写手的创作欲望,那么对设定的考究也处于审阅师的工作范围内。七重雨茗活动了下肩膀,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接近自家的饭点,于是说道。

“我要走了。”

“哦,拜拜。”

相对于八筒来说过于冷淡的反应让七重雨茗有些不适应。

“没什么要说的吗?”

“嗯……”

八筒想了一会,抬起头。

“今天玩的开心吗?”

“不开心。”

实际上是无聊的工作,除去四宪余莫名其妙的出现、其他两人给出的灵感都不能算是有灵性。七重雨茗没有把这个评价说出来,有说不清的心绪,而八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般笑起来。

“是那个吧,不知道那个混子是什么意思。”

未等七重雨茗回答,他就继续解释道。

“和你的想法一样,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有自觉,轻小说不能算是高端的东西,混子就是在说这类人。”

“你是混子吗?”

“我当然是,四宪余也是。”

“你把我讨厌你们的理由解释得很清楚。”

“不过——”

八筒刻意停顿了一下,在短暂的时间里,七重雨茗已经知道他想要说的,只是想要拦住他已经不可能。先前那心绪开始泛起,七重雨茗总算明白了它的正体,那和她知道姐姐加入创作国轻时的感受到的是同样的。

就像是居高临下和居下临高只不过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七重雨茗已经向上抛掷出它,在空中旋转着,避不开八筒言语的锚定。

“你应该知道的,国轻界只是一个场域,里面装着很多混子,除此之外的都和你一样,比如那个初中生,就算是九条千秋坐在这里也会给出高价。”

还记得我在游乐园说的吗?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只要利弊权衡之后倾向前者,我们的立场可以顷刻反转。

八筒的脸看起来顺眼不少,他问道。

“你觉得我和九条千秋谁比较好用?”

七重雨茗没有回答。

天气是刚入秋时恰到好处的微凉,距离扑街部不远的公园里仍是绿色主调,有老人围着石桌下象棋,而南源抱着鸟笼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饶有趣味地逗弄着画眉,注意到花鸟向着自己走来,他端正表情。

“花鸟。”

“嗯,怎么了?”

“我今天叫你过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严肃的事情。”

花鸟坐进南源的旁边。是浅色毛衣搭配牛仔裤的普通装扮。

“有事情电话里说不就好了……要我出来这里,我没带电脑的。”

“就是带了电脑也没办法一下子解决,先商量着想想办法比较好。”

他的严肃也让花鸟紧张起来。

“该不会是我在书里键政被有关部门发现了吧?”

南源楞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键政了?”

“当我没说。”

“不是,这事你要说清楚啊,出了事连我也会下水的——”

“好啦好啦,别关注这点,你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南源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自己对时事关注不多、对键政内容完全没有警惕,或许花鸟的作品里真的有恶意的隐喻自己没看出来……现在只能把重心放在另外一边。

“这个问题牵扯到你作品里的出版与否,我再确认一下,这第一卷已经完全写完、没有余地了吧?”

“嗯。”

“那完蛋了。”

南源翻了翻白眼。

“主编说你第一卷的字数距离出版的最低字数要求还有一万字。”

……

经过了漫长的沉默,花鸟忽然绽放出笑容。

“我写一万字后记就好了——”

“你又不是只有挂名的后记作家!”

南源吐槽道,而花鸟虽然是笑着说出了像是搞笑的内容,实际上她的眼神是空洞无比——刚刚那句是纯粹的破罐子破摔。

“别看我这样,我写起后记是一等一的厉害,初中的时候老师要求写周记,我的周记每次都会被拿到讲台上念……”

“太真实了,可是我们真不能写一万字的后记,那可能会给作品的后续销售造成不良影响。”

“国轻的后记作家,这样不好吗?”

完了,这货真绝望了。

这是在南源预料之内的,在故事结构已经圆满的情况下增加情节只会破坏原本的叙事节奏,而就算是增加部分场景的描写、对于一万字的差距来说也只会是杯水车薪。南源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思考很长时间,也得出了唯一的答案。

“我说花鸟,其实我们还有最后的办法。”

“说。”

“我们——写番外吧!”

南源努力振奋花鸟的精神。

“和正篇题材所必须的严肃不同,番外可以风格奔放些,角色也不用局限于男女主人公,可以把视角转移到配角身上——应付主编的理由我都想好了,就是扩大世界观!”

“可是之前不是说不能扩大世界观吗?”

“因为是番外所以没关系!”

花鸟眼里的迷雾终于稍微消散。

“那我就试试看。”

过了三天,南源收到了花鸟传过来的电子文档,故事内容还过得去,但问题是……

“怎么只有八千字?“

“这是我最后的番外了,剩下两千字我用后记补好不好?”

“不好,最起码也要压到一千字。”

“我告诉你,因为商业原因强硬要求作者增加自己作品里的字数违反了文化从业者的基本道德——”

“你还给我狂起来了?现在合同还没给你,拒绝你的投稿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对不起。”

然后花鸟重新传了作品正文。

“我修改了部分描写,还在开头增加了文档形式的自离城形势介绍!”

“加起来只有五百字。”

“我真的不行了……求求你让我写后记吧!”

“加起来只有五百字。”

含义不言自明。

晚上南源快要入睡时,手机忽然有信息提醒,他眼皮颤抖着,在黑暗中坐起来解锁手机。

“我成功了……只有五百字的恋爱喜剧……绝对是划时代的创作……”

“既然能写恋爱喜剧为什么不干脆把剩下的字数补满呢?”

“呜呜……”

“而且我想了想,我们青叶文库完全不收轻小说,麻烦删掉重写。”

在那之后的几天南源都没有再收到花鸟的信息,主编已经开始询问自己关于这件事的进展,南源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只好尴尬地撤退,然后坐公交辗转再次来到扑街部的店面。只有三叁弎在场,看起来气色不好。

“我找花鸟。”

“什么事?”

“她作品的事情。”

“在楼上角落的房间,她已经自闭很久了。”

南源走上楼梯,在二楼玄关换成拖鞋,继续到走廊的尽头,昏暗中能听到门对面微弱的敲打键盘的声音。

“花鸟?”

“……”

“我来催稿了。”

“……在现实听到那么恐怖的话还是第一次。”

房门打开了缝隙,南源看到穿着碎花睡衣的花鸟消沉着,头发凌乱、眼角低垂,开门的动作也小心翼翼。这是由储物间改装的房间,空间很小,只有单人床和床上的小桌子,上面摆着花鸟的笔记本电脑,也有散落写满字的稿纸。花鸟在旁边不敢继续说话,而南源捡起其中一张,内容不敢恭维,其他的也差不多。

“心态越差,写的越差,自闭是写不出好的作品的。”

南源叹了口气。

“我饶了你了,剩下就用后记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