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快要放弃了,我为我自己许下的承诺感到后悔。

这样的寻找和探寻一直是遥遥无期,可能所谓抱有的希望也只是三分钟热度而已,称不上什么拯救学长的动力。我愈发没法让自己信服远志学长的好转究竟是药物和精神治疗的作用还是我进入漩涡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也好吧,也不过是如此了。

或许文学已经死了,早就死在我的手上了,而现在我在为了学长拼命地做心肺复苏,希望文学能再次醒来。

于是进入文学的漩涡也快要变成了消遣,和当时的其他人一样,甚至成为了一种十分冒险的自残式的举动。

曾经我不会觉得洛夫克拉夫特或是奥古斯特德雷斯一辈所写的诡异故事会是文学,但现在我不得不把这些东西拿上来好好审视一遍——这些具有魔幻体系的作品究竟应该被定义为科幻小说还是魔幻小说呢?

间隔在科幻与魔幻之间的,是现实因素的变动还是人们理解的角度不同。

在曾经会有人说——洛夫克拉夫特根本就不是什么科幻,只是在写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而已。

我记得远志学长也和我讨论过。

他告诉我,他的朋友邀请他一起玩克苏鲁的线下跑团游戏,只不过这个游戏缺少剧本缺少KP缺少一个漂亮的世界观,于是远志学长不得不连续花了几个晚上啃完了爱手艺先生比较出名的几本书,然后异常失望地出现在文学社的交流会上,私底下和我吐槽起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你觉得洛夫克拉夫特写的是什么呢?”学长憔悴地看着我,我记得当时他的样子惹人发笑。

“克苏鲁神话啊?”

“你觉得,克苏鲁神话是一种什么体裁的作品呢?”

“嗯……魔幻小说?”我小心地在试探,担心远志学长突然就会脸色一变开始疯狂diss我。

“大概吧。”

“科幻小说?”

“某种意义上也是。”

“还是请您分析一下吧。”

远志学长露出疲惫的表情“其实啊,无论是什么体裁也好,要展现的东西你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不可名状……”

“第一印象当然会是不可名状,因为书中的描述几乎都可以用不可名状来概括,但是啊,能简单表述出来的部分,还是不可名状的吗?”

“嗯……”

克苏鲁式风格的话,会用到“噩梦般的黑亮形体,那无定型的身躯散发出恶臭,向前蠕动着、流淌着。一团无定形的原生质肿泡,闪着隐隐约约的微光。上万只放出绿光的,脓液似的眼睛不断在它的表面形成又分解。”这样触目惊心的句子,分明是不可名状之物,但却有个大概的轮廓能够描述出来。但是这完全是谬论吧。

作者也是在尽可能用人类的话语去描述这样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所以实际上依旧是不可名状之物。

“好吧,我好像说的不太对。”远志学长沉默了许久“实际上要表达的不仅是不可名状之物。”

“我想想……是理智与疯狂的冲突吗?”

当然,这一切是从理智衍生出来的,与混沌冲击之后产生的疯狂,因此用理智与疯狂的冲突来总结,看似再好不过了。

“可以算是吧。”听上去我还是没有get到远志学长想说的点“实际上要表达的是人类的渺小这一主题啊。”

“太绝对了吧。”

“太绝对了。”远志学长点点头,像是在赞许“你所说的理智疯狂也都是从人类察觉到自己的渺小而衍生出来的不是吗?”

他继续接着话题高谈阔论下去“在克系故事中,大多数的结尾都不算是完美的,就算存在胜利的概念那也是暂时地。因为神祗的力量使得这种生理变成暂时的,更多的时候依旧会陷入疯狂的结局。

“这一种疯狂的感觉,也是源自于人类对伟大造物的恐惧。人们在精神上无法接受这些事物的存在所以会陷入疯狂和绝望。洛夫克拉夫特想要表达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卑微的感觉。

“当然,真如你说,太过绝对了。实际上还有一种极端的虚无主义的存在。

“在他笔下,人类是集愚昧,脆弱,狭隘于一身的生物。人类的思考,活动在这些造物之前是没有意义的,任何窥见世界的真实而投去的目光只能带来两种结局:毁灭,或者疯狂。

“是强者。”他自信地撑出一个笑。

“是强者!”我虚伪地附和道。

然后我们之间尴尬了许久,我看着讲台上喋喋不休谈论着青春的人,学长好像闭上眼睛在做短暂的休憩。

“所以说,学长的跑团剧本写完了吗。”我小声在他耳边嘀咕。

“没有动力。”他还是闭着眼睛回答我。

“明明都去了解了克苏鲁神话了。”

“完全没有动力,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有兴趣的人来做会比较好。”学长瞟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回忆起来,学长在那之后也没有真的写出一个coc的跑团剧本来,那次线下跑团最后也以参与人数过少的原因,在找到合适的剧本之前就取消了活动。

但是这也是学长唯一一次提起洛夫克拉夫特来,我一直矢口否认的作家。

当然,神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文学的一种,原创的克苏鲁神话或许也不例外。

于是我在文学的漩涡中愚蠢地尝试着模仿去写出这样一种蹩脚的克系风格的段落来——写成这样已经足够疲惫的了,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太过勉强了。

 

扭曲的数不清数量的肢干,既没有节肢动物那样分明清晰的节段,也没有类似章鱼触须那般柔软的程度。青绿,甚至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把这些挥舞的肢干包裹在其中,流淌滴落到地面,又很快被底部像是肉块交杂扭曲在一起的巨大肉色不定形团块吸收回去。整个物体就呈这样的不规则的形状向前挪动着身体。

它的眼睛像是布满全身可以见到的地方,在任何一个位置都会随时睁开一只复合了成百上千个大小不一眼球的姑且被称作眼睛的存在,它也像是在用这些眼睛辨别方位,挪动着笨拙的巨大身躯向我爬来。

 

这样恶心的描写就是克系风格吗?我以为会更触目惊心一点,阅读的时候会产生生理和精神的双重不适感那样,说不定才是出彩的不可名状的风格。

如果远志学长看到这个片段会不会回忆起,连续几个晚上被洛夫克拉夫特统治大脑的恐惧。

那些来自克苏鲁神话的造物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各自有着不可名状的诡异的外形,彻彻底底仔仔细细地揭示出人类的渺小以及幻想的恐惧出来。

——这些内容,实际上也不过是人类在通过人类自己的幻想来吓唬人类而已,本质上甚至可以归类为对人类不太友好的恐吓。

那真的算是文学吗?

姑且抛开洛夫克拉夫特,不如来谈谈其他我想在文学的漩涡中体现的东西。

譬如我一直想再仔细阅读一遍的《罪与罚》。

吸引我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响亮的名号,阻碍我的是记不清楚的人名和复杂的人物刻画。

不可否认,所有的角色在陀思的笔下变得鲜活生动起来,每一个角色都能很好体现出身处这个社会的这个位置的人物会有什么样的情感和行为出来。

不过,吸引我去阅读的还是远志学长。

“你听说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吗?”他在走廊上叫住我,他抱着一堆要交给老师的作业,正巧路过我的教室外。

“哪一位俄罗斯作家?”我懒洋洋地靠在走廊的台子上晒太阳,看着半边脸金黄色的学长笑。

“你没有听过吗?那太遗憾了。你听过《罪与罚》吗?”

“很酷的名字啊。”

“去读一读吧。”

然后像是接到命令一样真的去图书馆借来了书,花了两天时间读完。

我恨俄国人的作品,那些人名大多都有好几种昵称或简写,许多人名相似且难以区分。几乎可以列入我难以阅读的作品前三甲,这前三甲中势必包括《百年孤独》。

“我可能文学造诣不高,只读到了主角从犯罪到赎罪这之间心理和精神变化的感觉。”我坦诚地和学长坦白,我们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我正准备去还书,他准备借几本书回去。

“有进步了。”远志学长对我露出微笑“我希望你能看懂这本书的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讲述了‘罪’和‘罚’的存在。是值得你反复阅读的。不要那么着急还书。”

“这个我倒是有点理解,主人公犯下了罪,之后经过了很多事情和心理变化之后决定自首接受惩罚。”

“不仅如此,其实作品里大部分人都是有罪的。”

“是吗?”

“你只看到了杀人这一层罪。其实无论从市井小民,还是看到富人丑恶的嘴脸,这些人都是带着罪的。在那个社会下,没有人的内心是真正纯洁的。”

“索尼娅呢?”在我眼中,索尼娅是苦痛的代表,也是光明道路的象征——她看上去是无辜的,不存在任何罪恶。

“那份工作也算是罪恶。只是她和拉斯柯尔尼科夫都能通过宗教得到救赎。”

“停一下……这里开始我就认不清人了……”

远志学长叹了口气“不看罪与罚的因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手法也很值得学习啊。”

“我是理科生!”我不满地抗议。

“复调小说的概念是现代文论的飞跃哦?”学长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说了什么“和以往的独白式单旋律小说对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而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由具有充分价值的不同声音组成真正的复调。”

“听不懂啦!”

“复调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具有主题和主线的,呈现的不仅是主角的视角,任何一个角色都能成为一个观测的视角。”

“群像剧。”我总算能理解一点。

“值得考量。”

时至今日,我也没法分辨出群像剧和复调小说的区别在哪,我也不知道学长在那之后是不是有仔细去思考一番。

然而时间不多了。时间真的不多了。不是在自己强迫自己。

我才意识到,我其实还是一个一年后将要参加高考的准高三学生——不,从学长那一届高考结束之后,所有的高二学生的身份就已经向上更进一步了。

暑假很短,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是无尽的学习。我原以为我还有很长时间,像是我可以把一切挥霍在这个暑假中,实际上只剩下一个星期了。

谁都不愿意看到时光的飞逝。在这个夏天之后的夏天,还会有文学的存在陪伴着我吗?

下一个夏天,再过一个夏天,无数个夏天,会不会有另一个夏天能让我在文学上驻足。

是远志学长,那才是我驻足的理由。

从家走到医院并不算远,但是想到关于将来要发生的事情,像是要走上一个下午。而我一直在幻想,从进入漩涡的那一天起就坠入了一个关于文学的幻想里。

有些失落,到医院门口先看到的熟人不是远志学长的父亲,而是阿加莎。她站在门口的保安室里,看到我走过来就走出来看着我。

她的表情也很失落,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粘在额头上,看上去也有些意外的疲惫。喂,你可是那个可爱的邻家少女阿加莎,那副表情和模样绝对不可能是阿加莎能做出来的狼狈样。

“等我很久了?”结果反而是我先开口,因为她脸上失落的疲惫表情突然变成了愤怒。

“日。”

“你怎么骂人了?”

“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你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阿加莎气鼓鼓的样子意外有些可爱,但是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冲到我面前给我一巴掌打醒我。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阿加莎冷静了几分,大概还是太阳的功劳“你应该不急着去看远志学长吧。”

“行。”

于是我们一人握着一杯奶茶,坐在小桌子的两边面面相觑。我在等她开口,她看上去很有必要再点一杯。

“你为什么拉黑我?”好不容易,从她嘴里挤出一句无聊的话、

“你在纠结这个?”

“不是。”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又认真起来。

“我能理解你。我一直在找你,我觉得我也能理解远志学长。”

“你能理解什么?”这句话绝不是开玩笑,正是嘲讽意味的语句。

“我想了很久,一直在想。但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敢直面未知的东西,我指的是文学的漩涡。”

“谢谢夸奖。”

“不,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是说,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远志学长要进入漩涡吧?”

我撑起身子,她这样的说法让我更加不满意。从一开始就有的莫名的怒火似乎旺盛了起来。

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下意识往后坐了几分,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你,不只是你,我也一直以为,远志学长是为了研究文学才进入文学的漩涡的。对不对?”

“对。”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包括远志学长写下的东西,都是为了理解文学而服务的。

“但是漩涡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明知道进入漩涡会丧失情感的远志学长坚持不懈。”

这也确实是我的疑惑。

“就像有时进入漩涡会看到的远志学长的幻影,我觉得,那是一种塑造。”

“塑造?”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真。”

塑造,提到这个词,就会想到在写一个故事的时候,如何更好的描写一个人物,便是塑造的过程。

给这个角色一种性格,让他成为独一无二的思想者。给他一个背景,一个生活细节设定,让这个角色圆润饱满起来。再给这个角色关于朋友、生活、行动的设定,去塑造一个符合角色设定的形象。

就像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在模仿角色行为扮演角色的同时加入自己的想法,那也是一种塑造的过程。

但是,在漩涡之中要怎么做到塑造?

“学长并不是在创作啊,他是在用自己对作者和作品的理解去塑造一个作者的形象——”阿加莎停顿了一下“要了解一个作者,与其通过文字,不如当面和他交谈要更便捷。我是这样想的,对文学非常了解的学长,想要在漩涡里看到更多的作者的真面目,去更加深入地理解文学。”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莎士比亚的漩涡里,我看到了莎士比亚啊!”

我愣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我怎么完全没有这种经历。

“为了理解你在莎士比亚的漩涡中的想法,我特地用了两天去阅读,理解所有和莎士比亚有关的文学著作。从图书馆,到百度,到任何一个能获得知识的地方。我透彻地去了解莎士比亚,是为了了解你。

“可是我无论怎么去思考,都没办法想到,shakespeare,你是怎么想怎么做的。但是我却看到了,在我脑海里,破碎的不同的莎士比亚,构筑成了一个全新的我从未见过的但是又异常熟悉的人形。那就是‘属于我的莎士比亚’。

“你可能没有听懂吧?你还记得那个下午,你对我说了什么和莎士比亚有关的话吗?”

我努力回忆,但是没有回忆起来。我对她摇摇头。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把这些对哈姆雷特不同的理解集合在一起,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哈姆雷特呢?”

“被多重解析理解,或许能还原人物的哈姆雷特。”

“是的。”阿加莎打了个响指“对一个人物理解更多,这个人物的形象就会被塑造出来,展现在你眼前。这个人物是独一无二的,属于你一人想法衍生而成的形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让我整理一下。

从一开始我就理解错了文学的漩涡,是吗?

我也理解错了,为什么学长要进入漩涡,是吗?

我贫乏地认为,只是用来探究文学的,实际上在这个空间中还能塑造作者的形象,可以与之交谈,更深入了解创作者的意图。

所以我在埃克苏佩里的漩涡中看到的学长的身影,他确实是在和什么人交谈,那个人就是通过学长的理解得到的埃克苏佩里。

这就是文学的漩涡的秘密。

“我大概懂了。”

“不知道多少次,到底有多少次,学长到底见到了多少个作家,为了更深入了解,不惜放弃心智。在最后一刻被压倒了理智。”阿加莎叹了口气“shakespeare,就算是这样你也要继续吗?”

“你还是来阻止我的吗?”

“不是!我觉得可以考虑其他办法!”

“其他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呵。”

冷酷地对峙,超级冷酷。气氛降到了冰点。

“也许,你可以考虑放弃文学的漩涡了。”

“你……”

“听我说。”阿加莎打断了我,眼里透露出了愤怒“你只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而不是做什么你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文学也好,远志学长也好,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得很!”

“你不清楚!你就是那么幼稚,误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实际上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你的将来是什么样的?如果你放弃了生活,放弃了高考,你还能做什么!和文学对峙吗!”

“够了!自然会有结果的!”

“你在逃避现实。”阿加莎拍了拍桌子,着实吓了我一跳,店员也受到了惊吓“你根本就不愿意面对现在的生活,一味逃避。你把文学当作自己的避难所,尽管你的成绩能保持住,但是将来要怎么办!”

“闭嘴。”

我抬手打翻了奶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奶茶店。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阿加莎或许说得对。

我没有在逃避。

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我只是在为了远志学长。

文学是我的爱好。

一切奇怪的混乱的想法在我脑中碰撞,一方占据优势之后另一种对抗的思想就会跳出来给它一拳,宣告短暂的胜利。

现如今,我自己也不了解我自己了。文学是一种慰藉还是热爱的事情,我应当继续下去还是就此收手,在我还能被自己说服的情况下。

不,不。

我当然要继续,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就此收手。

但是阿加莎所说的塑造,或许确有其事呢?或许我可以找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作者,尝试去塑造这位作者的形象如何?可我不管怎么想,我也想不出来那位我最了解的作者到底是谁。

我能塑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作者,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我站在医院的楼道里,急切地打开书包拿出《文学的漩涡》。先仔细去想,哪一个作者是我比较有了解的,能够想象出他的形象的——

莎士比亚,不。

萧红,之后再谈。

鲁迅。

鲁迅,每一个高中生几乎都有很多了解的文学家批判家,课本上练习册上考卷上经常会出现的人物,诸如《彷徨》《朝花夕拾》更是被各位语文老师推崇万分的书籍。

“你们好好学习一下他的议论文写法,”

于是,阅读鲁迅先生的文章就变成了阅读优秀的议论文范文。

缩在角落里,先让自己把关于鲁迅先生的文章和笔力现在脑海中过一遍——

他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样所谓“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坚韧评判,抛开这些被大众熟识的东西,从文学角度出发,他是一位探索者,一位先驱。

他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独到的眼光去解析表现这种苦难。是苦难,充斥其中的是贫民的苦难。

行文之中,鲁迅先生追求的是一种简练的风格,把无用的修辞舍弃之后的清醒,更加真实的一巴掌恶狠狠打在人们的脸上。除此之外,或许就是某些文章的新的展现形式。举例,《在酒楼上》。

这种两个不同侧面或内心矛盾的两个侧面的外化,如同自我灵魂拷问一般的相互驳难,或许这便是鲁迅先生在文学上的探索。

所以我翻开书,当真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看上去有些消瘦,拿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是看上去是想象之中的硬朗,仿佛一棵树,屹立在原地。那或许不是其他人心中所想象的那副模样,但是可能是我理想化以后的样子。

更加富有文学气息,看上去只是个被病痛缠身的作家而不是什么革命者抨击者。

那种感觉并不是很强烈,这是个微弱的身影。我不清楚这是因为我对他的理解并不算多,还是因为文学化的鲁迅先生要素过少。总而言之,我确确实实尝试着塑造了一个我所想的鲁迅先生的形象。

如果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作者有不同的理解,这些不同的理解一起塑造出来的形象,会不会是一个饱满的作者形象,那就是一种还原,与本人的思想对话。

在进入漩涡之前,我还有一些问题是想到询问这位鲁迅先生的意象的,而现在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要说是为什么,大概是我想象的这位鲁迅先生似乎对关于革命和现实的问题可能不太了解,甚至完全不是一个思维世界的存在。

那么,塑造这样一个形象有什么意义呢?

像做阅读理解一样的去盲目分析了解一定是错误的,这样倒不如自己去询问一番。

“鲁迅先生。”

“周树人先生。”

那个身影方才转过头来,没有感情,变得有几分令人恐惧。

“关于《故事新编》……”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什么?

“我是说,用现代语言自由发挥,对现实进行嘲讽和揭露,不觉得很有趣吗?”

“并不是很有趣啊,那样的故事太过沉重,缺乏吸引力。”

“是吗?我认为这种庄严和荒诞这两种东西交融的感觉会很好。”

“确实很好。”

“那就足够了。”他面带微笑。

这是文学性的鲁迅先生!

不,和我理想中的有些差异。就像我在莎士比亚的漩涡中领悟到的我和莎士比亚的差距一般。错误分析莎士比亚写出来的东西就是错误的,现在偏差地塑造鲁迅先生的形象也是有很大偏差的——这并不是理想的正确的鲁迅先生,最后回答提供给我的也不过是我私人想法的内容。

但是,姑且印证了在漩涡中能塑造作者形象这件事,对于远志学长又有什么帮助呢?

我仔细回想阿加莎有没有什么模样告诉我的,从开头到最后发火,好像也就只有塑造形象这一部分。

我能不能塑造一个远志学长的形象?

这个灵感点醒了我。

如果我更加了解远志学长,了解的更多,从各个方面去了解,那我是否能像今天这样塑造一个远志学长,甚至可以说是完整的远志学长。

那么,要怎么把这个正确的远志学长带出来——

去模仿远志学长创作。

这一气呵成而出的灵感,是否真的有用呢?

我靠在楼道的角落里,大口喘着,呼吸着空气。有经过的医生护士会询问我,我摇摇头露出勉强的微笑。

合上书放回包里,缓慢地往上走,看到远志学长的父亲向我打了个招呼。

实际上,要比我更了解远志学长的,就是他的父亲吧?

有没有办法,开口询问他关于远志学长的事情,除了我了解的文学和高中生活,他的过去,他的幼年生活,一切能构造起一个完整的远志学长所需的内容。

“叔叔,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了?”

“嗯……远志学长之前有拜托我,把他写的文学笔记拿来整理一下给文学社的人看。”

“是吗?”叔叔皱了皱眉“远志在家里放的东西太多了,一直都没有整理。”

“嗯……”

“唉,现在问他或许也说不出口。”

“不然我自己去找找?”

叔叔讶异了一下。

“麻烦您了,这些笔记对文学社真的很重要哦。”

“啊,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那孩子如果知道了大概会发火的……”

“拜托了!”

叔叔叹了口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