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緩緩抽回自己的手。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滴打在腳下的玻璃層頂上,發出駭人聽聞的噼啪響聲。

從新天藥物集團大樓樓頂向四周看,可以看到濱海城的全景。或許是由於下雨,城市被籠罩在雨幕中,如同海市蜃樓般影影綽綽。在更遠的地方,海岸線如同蜿蜒的毒蛇勾勒出了濱海城的外形。海天一色,黑雲壓城。暴雨連連,霧裡看花。

來到濱海城已經十一年了,這十一年間,“將”無時無刻不在做着自己的計劃,做着自己的準備。他所做的最壞的打算,是用一個普通人的身體來完成這一切。或許是上天垂憐,在半年前他覺醒了能力,這也讓他的計劃提上了日程。

他小心翼翼將葉曉凰放到了巨大的太陽能發電板下面。她是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自己絕不能讓這個睡美人出一點閃失。

他記起了自己大學時和教授的爭論。他固執地認為能力者是一個全新的族群,是能勝過普通人的族群。他還記得教授的回復。

“優不優秀不是你說了算的,而是歷史和時間來決定的。我們無法斷定以後發生的事情,但通過現在的情況看,能力者融入人類已經是大勢所趨。”

歷史是一個慢性子。它總喜歡用數百數千年驗證一條真理。這對他人類的壽命而言,實在是太漫長了。他已經忍不住要親眼看到真理得到驗證了。

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出現的人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嘆了口氣:“你到底還是來了。看來CIDV那幫飯桶沒喲攔住你。”

籠罩住葉曉鳳的煙霧已經消失。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他們不是飯桶,”葉曉鳳的神情五味雜陳,就算親眼看到,他仍不願站在眼前的這個人竟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棋軍”的“將”,“他們沒有費多大的力氣阻攔我,是因為他們都察覺到了你的異常。局長,不,‘將’。我來阻止你了。”

那個大腹便便,禿了頭,總是撮鹽入火的中年局長——張輝,微笑着站在雨中,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彷彿一道天溝隔開了兩人。

 

“既然你來到了這裡,就意味着你逃離了我設下的陷阱,”張輝鼓起掌來,表達着對葉曉鳳的敬意,“真是了不起,竟然能被你走到這一步。”

“我和陳卉之所以疲於奔命,總是被你們牽扯鼻子走,只是因為我們猜錯了一件事。正是這個陷阱,始終阻礙着我們的判斷。我們就像瞎子,在黑暗中亂撞,一點光明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立刻抓住了這點光明,以為這就是真相。”他自嘲地笑笑,“你應該叫燈籠魚才對吧?”

“平常我是怎麼教育你的,對上司要保持尊敬。可不要採取過激的行動。”他用手槍指着葉曉凰的額頭,葉曉鳳原本想偷偷拉進兩人距離,現在只能被迫和他相聚十米。他沒有自信在張輝開槍前奪下他的槍,只能暫且按兵不動。“這就對了,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我的陷阱的。”

葉曉鳳還需要時間。藥物發揮完全的效果仍然需要時間。何況他還握有一張王牌。那是他在看到倒下的朋粟時獲得的王牌。“你的陷阱,就是動機,”葉曉鳳徐徐說,“從一開始我們就誤會了你的動機。”

“哦?我的動機是什麼?”

“在一開始,我們以為你的動機是獲取增強能力的藥物,然後帶領能力者掀起戰爭。你的所作所為似乎也表明了這一點。在宇姐委託我們調查被盜的‘藍翼’時,她曾說過你綁架花玲玲是為了藥物的配方。這一點無疑刺激了陳卉。畢竟她作為前任‘棋軍’的成員,對於棋軍分崩離析的理由真是再熟悉不過了。

陳卉原本就是一個半隻腳掉進了陷阱的人。她對於‘棋軍’極其敏感,更是知道增強能力會給能力者帶來什麼——他們將不滿足於現在的社會地位。所以只要你稍加暗示,表明你對配方的重視,就會讓陳卉回憶起過去的那段歲月。他自然就會把你同他所認識的‘將’聯繫起來,繼而想到你們的目的是利用能力者發動戰爭 。”

張輝似笑非笑地說:“說起來,是有不少人說過我和前任‘將’很像。”

葉曉鳳挑釁着他:“你就是這麼稱呼你父親的嗎?前任‘將’?”

張輝皺了皺眉頭:“你知道的可真是不少。連我和張岩的關係都知道了,有必要這麼詳細嗎?”

葉曉鳳搖頭:“很有必要。在一開始,我完全是跟着陳卉的思路。但是陳卉……她的死讓我發現了一個問題。你們利用了陳卉渴望抓住‘棋軍’的心情將她引進了陷阱中,並且殺死了她。那你們是否有可能利用陳卉的慣性思維,誤導她關於你們的動機。”

“這也只是你的推測而已。”

葉曉鳳繼續往後說,沒有在乎張輝的打斷:“她的死還讓我思考起另外一件事。究竟是誰透露我的能力給‘車’的。知道我能力的人只有四個人。我,我的搭檔陳卉,蘇宇,最後一個人,就是坐擁全市所有烏鴉能力資料的CIDV局長——你,張輝。在我被你陷害之後,自然將注意力集中到了你的身上,但我也只是懷疑你是‘卒’。因為我找不到你是‘將’的理由。

就在今晚不久前,田昊趕到警局。救出了我。他告訴了我你的生平,你對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痴迷。並且告訴我你是張岩的兒子。”

“你單單就因為我是張岩的兒子,就懷疑我是‘將’嗎?真讓我傷心。”張輝的樣子沒受一點影響。他的槍牢牢頂在葉曉凰的頭上。擔心着槍支走火,葉曉鳳加快了語速。

“能力只通過基因傳播。有一種猜想是相同的基因只會出現在有直系血緣關係的親屬之間。這種猜想還需要時間來驗證,但目前為止,這個理論的準確率是100%。你是目前為止最有可能成為‘將’的人。就算你不承認也沒關係。你的動機只有當你是‘將’的時候才有可能實現。

在你的行動中實際具有一種巨大的不和諧感。如果你的目的是和宇姐達成合作,研發能力增強的藥物,你的行動應該具有隱蔽性。你很清楚前任‘棋軍’的敏感性。你可以綁走蘇宇博士,折磨她,逼她給你配方。但你卻選擇了綁架她的女兒。新聞媒體對此大書特書。你明知道她的配方沒有完成,卻讓人選擇這麼做。你策劃了飛艇事件,但這起事件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哪怕成功了,宇姐也會被殺死,那你們準備讓誰來給你們製造藥物?你的行為大搖大擺,招搖過市,簡直就是早告訴棋軍‘將’重出江湖,趕緊來抓住我。我想過你是為了給朋粟報仇不得已而為之,但這也不對。如果那樣,你完全可以先將分散的棋軍殺死再來執行計劃。直到田昊告訴我,你對社會達爾文主義感到着迷。我突然發現我的思路錯了。我完全被你誤導了。你所要的,根本不是解放能力者,帶領能力者發動戰爭。你的陷阱中最重要的一環,就是讓所有‘棋軍’悉數登場。我們想的是你打算利用你的部下做什麼。而實際上,還有一個位子是空缺的。”

葉曉鳳深吸了一口氣,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最重要的結論,是他能夠來到這裡的關鍵:“空缺的位子就是‘卒’。現在的‘卒’是前任棋軍的流亡成員。而你心中的卒正是葉曉凰。你想要的是,是利用我妹妹的能力,激起能力者和普通人的仇恨。讓能力者和普通人發生戰爭,通過戰爭甄選優越的族群。這才是真正的自然選擇,活下來的,才配活着。”

張輝收起了槍,讓到了一邊,大笑着,彷彿一個癲狂的小丑。

 

計劃的開始,是從自己覺醒能力開始的。

在那之前,自己只是一個鬱鬱寡歡的中年人。他有着一肚子的理論,渴望着證明能力者是更優越的種族,卻無從下手。然後在某天夜晚,他突然覺醒了能力。

事情的發生沒有任何預兆。他從睡夢中醒來,突然發現自己擁有了能力。慾望在一瞬間抓住了他的內心。他開始渴望擁有自己的部下。那一刻,他不再是普通的中年人張輝,而是萬軍之主——將。

慾望消退的就像來臨時一樣快。他在握住門把手,要衝出門去聚集部下前停住了腳步。超出常人的理智阻止了他。他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實施自己計劃機會。

錦上添花的是,“卒”找到了他。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有意而為之,他們達成了合作。“卒”想要的是不過是增強能力的藥物的配方,自己的目的則截然不同。他們互相隱藏,彼此試探,在這過程中,自己知道了葉曉凰的能力,知道了有一個一心報仇的“車”被關在監獄中。

他的計劃應運而生。葉曉鳳不知道的是,他的行動欺騙的不只是烏鴉,還有“卒”。他隱藏起自己的內心,欺騙的還有“卒”。他讓“卒”相信自己和他勠力同心,誘導他為自己提供便利。

自己策劃了飛艇事件,讓民眾對能力者不滿,再綁架了蘇宇的女兒,讓民眾對能力者的能力產生不安。民眾對於能力者的恐懼與不安隨着時間一直與日俱增。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窗口,一個宣洩情緒的窗口。不需要多麼深刻的情感,只需要民眾的心中有一點點裂隙,自己就可以利用葉曉凰的能力,通過暗示擴大心的裂縫。絕大多數能力者都活在陰影之中,甚至不需要自己的引導。

如果沒有烏鴉,自己還可以製造更多的事件,讓人們對於能力的懷疑越演越深。這是他唯一感到遺憾的事情。但這無傷大雅。他開始嚮往這一日之後的世界。人們會懷念起二十年前能力者誕生之時心中的恐慌與不安。能力者會回憶起曾經遭遇的不公與屠殺。兩種極端的情緒碰撞之後,唯有戰爭能夠解決一切。

而這場戰爭,將以一方徹底消滅另一方來結束,不死不休。

 

張輝一離開葉曉凰,葉曉鳳就沖了過去。他不敢用淋濕的身體碰觸葉曉凰,只能用手指試探了她的鼻息。葉曉凰微弱但均勻地呼吸着,葉曉鳳鬆了一口氣。

張輝站在頂樓的邊緣,雙手扶着護欄。大雨將停,烏雲散開。太陽如同一根手指攪動着雲彩。柱形的日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撒下,映照在街道上。彼時,街道已經有了生氣。開始有人走入地鐵口,車輛也多了起來。從百米至上向下俯視,人群彷彿螞蟻,又想棋盤上的棋子,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隨意擺動。

“我真沒想到,你可以做到這一步。”張輝回過身,對葉曉鳳說,“那你就應該知道,你沒辦法阻止我。”

葉曉鳳將葉曉凰擋在身後,手指上凝聚起了光芒。“你的計劃是不會成功的。葉曉凰的能力是通過腦電波傳遞,哪怕是直接服用‘藍翼’隕石,影響範圍也不過是數千人。就算你服用了增強能力的藥物,這些藥物為了不對人體造成危害,將增強能力的幅度下降,你連能不能影響濱海城都是未知數,很快就會有其他烏鴉發現你的陰謀。放棄吧。”

這是葉曉鳳的第一張王牌。儘管張輝謀划的過程很詳細,也確確實實騙到了他們。但是能力者的極限是他的計劃註定不能成功的原因。15年前“藍翼”隕石墜落到家中的那一天。葉曉鳳與葉曉凰吞下了隕石。他們影響的範圍也不過千人。就算張輝增強了能力,別說影響世界,就連影響濱海城都是奢望。

“說的沒錯,”張輝的反應出乎葉曉鳳的意料,他指着場地中間豎起的大型天線,問葉曉鳳,“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葉曉鳳搖頭。張輝興奮地揭示了謎底:“這是新天藥物集團跟環宇科技合作建立的微波輻射天線。當時沒人能理解為什麼一個藥物公司會需要這種天線,‘卒’也是一樣,所以我提出這個條件時,他屁顛屁顛就答應了。你從來不知道你妹妹能力的原理,對嗎?”

劇烈的頭痛襲來。葉曉鳳半跪在地上,捂住頭。彷彿有人用手指在他的大腦中攪動,他能感覺到一股能量正在入侵他的思想,探求着他靈魂深處的渴望。

張輝走到了天線旁邊,宣布着自己計劃的最後一部分:“她的能力端腦,實際上是利用電磁波影響人的腦電波,從而改變人的思想。通過這根天線,我已經可以影響濱海城的人。但這還不夠。”他取了一塊石頭,小小的,藍色的,呈現羽翼狀的石頭,然後吞了下去。

“這樣,我就可以影響整個國家!”

 

藍色的火焰頃刻間覆蓋了他的全身。燃燒着天藍色火焰的羽翼從他的肋部冒出。平靜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他儘可能大的張開嘴,伸展着自己的四肢。他舞動着雙手,火焰在空中劃過,剝落的磷粉在空中留下了一道艷麗的痕迹。

“這就是,‘藍翼’的力量,”他握了握手,火焰越燒越烈,“我能感到我的血液在翻騰。真是奇怪,有那麼一瞬間,我都覺得能力者或是普通人都無所謂了,但是——”周身火焰突然消失,“還是這樣更容易實行計劃。”

“怎麼可能……”葉曉鳳強忍着頭疼站了起來。電磁波也是一種能量,他的能力也能抵抗。但他能感覺到,藥效已經開始減弱了,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漸削弱。“你怎麼可能抵抗‘藍翼’的影響?”

葉曉鳳很快反向張輝並非全然不受“藍翼”的影響,他的頭髮迅速花白,皺紋出現的速度很慢,但仍然在皮膚周圍出現。他的生命力開始快速流失。想必火焰消失之後,他的神志穩定了下來,但是生命的耗費確實無法避免的。

“時間已經不多了,”張輝抬起手,用手指指着天線,他看向葉曉鳳,眼神中滿是屬於勝利者的桀驁,“再見了,你會成為能力者中不錯的戰力。”

他的能力發動了。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剛站起來的葉曉鳳彷彿被子彈擊中朝後仰了過去。這一瞬間,他的眼前一片空白。腦海中多了一隻手,一個聲音。聲音在引誘着,勾動着他內心深處的慾望。手哎撕開他心靈的防線。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流落了下來。

張輝滿意地看着痛苦掙扎的葉曉鳳。如果連葉曉鳳增強后的能力都無法抵抗侵蝕,那這世界上不可能有能力者能夠阻止自己拉出他們的仇恨、他們的恐懼與他們的慾望。

計劃順利地進行。自己雖然看不到,但卻有一種神奇的預感,彷彿自己能夠看到空氣中環形的電波擴散開來。越來越多的人被自己影像。先是周圍的街道,然後是濱海城,再然後是整個國家,再來是全世界——

“媽你怎麼不叫我起床啊!我都要遲到了——”話說出口張輝才感覺到了荒謬。他的身體不由自己控制地向前走。對了,他要求趕去學校,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如果現在就走,應該可以趕到預備鈴——

什麼啊!他是學生嗎?不,不對。他是新天藥物集團的一名藥劑師!他很討厭蘇宇。那個女人永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論才華,他覺得自己不會輸於她。自己缺的只有機遇。沒錯,是機遇。只要給自己一點機會,比如幾百萬的投資——

那個該死的女人,竟然敢背着自己偷男人。一夜過去了,她還是沒回去。昨晚自己一時失控給了那個老婆娘一巴掌,不會把她打跑了吧?畢竟她還是孩子的媽。一定是那個小白臉勾引她!沒錯,一定是!自己這就去宰了那個小白臉。

“不對不對不對。都不對。我不是,不是……我不是學生,也不是員工,更不是被戴了綠帽子的老烏龜!我是……我是……對了,我是個收銀員!哈哈哈哈,我是個收銀員!好恐怖……誰來救救我!外面有能力者在打鬥,連路都打壞了,快來救救我!”

張輝在地上左右打滾,又哭又笑。他的身體很快萎縮佝僂了下去,但這沒有阻止他的動作越來越劇烈。他說著越來越不着邊際的話。葉曉鳳跑到了他身邊,用力按住了他的身體,看到他表情的一刻,就知道他沒救了。他的五官似乎個子都想做出獨特的表情,結果就是他的臉扭曲的彷彿被人融化又隨意糊上去一樣。

“你是張輝,還記得嗎?你是‘將’。”葉曉鳳做着最後的嘗試,張輝雖然必死無疑,但他的行動仍然有着令人懷疑的地方。

“我是……‘將’。對,我是‘將’。哈哈,我是‘將’。我記起來了,我要……我要讓能力者和普通人對決。我要……”

葉曉鳳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逼迫他的視線同自己相對:“告訴我,‘卒’是誰!”

“‘卒’?‘卒’是……我是‘卒’。哈哈,我是‘卒’!”他狂笑着,突然把一張紙拍到了葉曉鳳手中。在這一瞬間,他恢復了神志,用盡最後力氣說出了自己的遺言:“毀掉它!”

“這是!”在葉曉鳳的驚嘆聲中,張輝的頭歪向了一邊。他已經衰弱成了一個耄耋老人,老態龍鐘的樣子讓葉曉鳳位置惻隱。他收起了那張紙,撥通了電話。

距離計劃的成功只剩最後一步。

計劃的成功,已經盡在眼前了。

“卒”看着窗外的情景,內心的喜悅溢於言表。這個房間早已被設置好了電磁波干擾裝置。“將”那個蠢材,竟然還以為自己對於他的計劃一無所知。在他對葉曉凰表達出突出的興趣時,自己就已經意識到了彼此之間並非志同道合。

想必他正做着夢想得以實現的美夢吧?真不知道,當他發現葉曉凰能力副作用時的表情該是如何呢?到那時,他的人格恐怕已經喪失殆盡了吧?笑到最後的人才笑得最開心,自己才是“棋軍”最後的勝利者。

“咚、咚、咚。”門外傳來三聲緩慢的敲門聲。奇怪,現在這個時間誰回來找自己?自己沒有預約啊?該死,偏偏在這種時候,在自己享受勝利喜悅的時候。

門打開了。門外站着的是意想不到的人。那個人,本應該在警局裡做着最後的總結,或是跟他的小女友一起去喝上一杯,或者準備在慶功宴上喝的酩酊大醉。他怎麼會來這裡?

“好久不見,楊總,見到我讓你意外嗎?”在楊鵬遠詫異地表情中,葉曉鳳走進了房間。

 

楊鵬遠忍不住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葉曉鳳走向桌子旁,楊鵬遠側移一步,擋住了他。“我來告訴你一個消息,”葉曉鳳說,“‘將’死了。”

“‘將’?”楊鵬遠緊皺着眉頭,他走到了桌子后,坐到了椅子上,葉曉鳳看不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做什麼,“‘將’是誰?我不認識他?”

“你對曾經的同伴還真是狠心。不過想想也對,畢竟你們目的不同,合作時你們是同伴,分開始你們就是截然相反的敵人。”

楊鵬遠冷冷地回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裝傻嗎?無所謂。”葉曉鳳坐到了楊鵬遠的桌子上,側着臉觀察着他放到桌子底下的手,他注意到有一個抽屜被偷偷打開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要叫保安了!”楊鵬遠舉起了電話。葉曉鳳搶先一步奪過了電話。

“別著急,楊總。我只是來跟你通報一下案情。這件事跟新天藥物集團也有關係。這是公務,公務,你不會阻礙吧?”

“趕緊說!說完了快走!”

葉曉鳳從桌子上跳下來。他側對着楊鵬遠,背着手,一邊左右走動着一邊說:“在思考‘將’的動機時,我遇到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將’為什麼會對新天藥物集團了如指掌。他手下的兩名‘棋軍’都是新天藥物集團的員工,他還讓‘車’躲在新天藥物集團的廠房中以免被發現。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將’會安排‘馬’讓齊柏林飛艇墜落。當然了,如果讓飛艇墜落,確實可以激起民眾的怨恨。但是蘇宇博士當時也在飛艇上。如果蘇宇死了,增強能力的藥物的研發不會大大推遲嗎?最後一個問題,是剛才我想到的。‘將’臨死前的樣子明顯不知道葉曉凰能力的副作用。他為何對葉曉凰的能力了解如此片面。”

“你們辦案的細節我不想知道。”

葉曉鳳無視了楊鵬遠,繼續說:“首先來解答第一個問題。我認為——這僅僅是我的推測——‘棋軍’中有一名新天藥物集團的高層,所以才會如此支持‘將’的行動。最適合這一位置無疑就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卒’了。如果他是新天藥物集團的高層,也能解釋她是如何逃開前任‘棋軍’的追蹤隱秘至今了。這原本只是我的猜測,但現在我卻可以篤定,‘卒’一定隱藏在新天藥物集團中。

讓我得出這一結論的是第三個問題。我認為,‘將’不知道葉曉凰能力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泄露葉曉凰情報的人沒有把完整的情報給他。所以他才不知道,在使用能力影響其他人人格的時候,自己也會被其他人的人格影響。尤其是當能力擴散開來以後,受影響的人群會將自己的人格疊加到能力者身上。所以我妹妹才會一直昏迷不醒,所以最後‘將’才會是那一幅崩潰的樣子。

他的做法很有趣,我想是因為他猜出了‘將’的目的。‘將’的計劃在他的眼中是不能容忍的。他需要帶領能力者發動戰爭,如果能力者在這之前就死光了,他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他必須讓‘將’的計劃失敗!

知道葉曉凰能力的人屈指可數。蘇宇,我,花玲玲模糊地知道一些,還有就是當年研究我們的課題組裡的人我想,只要找來名單,就會發現您的名字一定赫然在列吧?

“什麼‘卒’,什麼‘將’,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楊鵬遠終於按捺不住,他抓起了電話:“給我立刻叫來保安!另外聯繫媒體!就說有烏鴉騷擾我!”

“我會讓你自己承認的。”葉曉鳳的走動沒有停止,他繼續說,“讓我們回到第二個問題。為什麼‘將’會讓齊柏林飛艇墜落。我想,‘將’對你的解釋一定是他不知道蘇宇在飛艇上,或者他已經警告過蘇宇了對嗎?這也是一種解釋,不過就‘將’以後的表現來看,我認為他覺得蘇宇的死活無所謂。他之所以拖到現在才實行計劃,不是因為蘇宇研製成功了藥物,而是因為新天藥物集團造好了微博輻射天線,以及事件已經發酵到了社會的高度。他為了增強能力,吞下了‘藍翼’隕石。他從開始就沒打算在計劃成功后活下來。那,蘇宇的藥物能否研發成功,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還是不懂對嗎?讓我來為你解釋他給你設下的陷阱吧。同他的目的不同,你的目的昭然若揭。仔細想想,‘將’是想要實行一次自然選擇,那他會容忍有人增強能力者的能力嗎?這就好比有人教會了自然界的大猩猩使用槍支,那大猩猩一定會一躍而成為草原上的霸主。這對於‘將’來說是不可忍受的褻瀆!

所以他給你設下了陷阱。而這份陷阱就是配方。在今早我與‘車’對戰的時候,以為‘車’是死於氣力衰竭。但法醫的解剖結果顯他是死於藥物中毒。

現在你有點明白了對嗎?證據就是你手裡的藥方。相比同蘇宇聯繫的人不是你對嗎?蘇宇在‘將’的命令下造了兩份配方。其中一份雖然藥物仍然能夠增強能力,但是有着慢性的劇毒。想必‘將’給你的就是那份配方。從藥物生效的時間來看,為了證明藥物的真實性,他們還在你面前吞下了藥物,對嗎?現在,如果我去搜你的身,一定會搜到一份配方。而這份配方上應該只有蘇宇和‘將’兩個人的指紋才對。如果這份配方上找到了你的指紋,你會作何分析嗎?

我還是勸你不要使用能力。知道我為什麼會走個不停嗎?狙擊手就在對面的樓上。只要我一刻停止動作,他們就會果斷開槍。放棄吧,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了,‘卒’,真正的配方已經被銷毀了。戰爭永遠不會到來了!”

 

“對不起,可以打擾你幾分鐘嗎!”

往常對於這些記者,這名兩鬢髮白的新任市長從來都是視若無睹。他的秘書扯了一下他的衣服,在他耳邊悄悄說著:“這是搞垮新天藥物集團的記者。就是‘那個人’。”

市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時還伴隨着一點點恐懼。花玲玲很清楚自己在報道過新天藥物集團事件之後的名聲。人們顯然對她的果敢直言印象深刻。其中最令人記憶猶新地無疑是她對自己母親的報道也是如此不留情面。

“好吧,不要多問,我時間……很緊迫的。”市長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正了正衣襟,說道。

“放心,只有一個問題,我想問下您任命能力者擔任CIDV局長的用意何在,過往人們都認為能力者需要一個普通人約束。為什麼不在任命一個普通人擔任CIDV的局長呢?”

市長鬆了口氣。他挺直了腰,臉上立刻堆起了官方的笑容:“我覺得這來自於群眾的一種錯誤的認知。人們都認為普通人代表着普通人的利益,能力者代表着能力者的利益。這是在割裂能力者的人類立場。事實上二者都是人類。既然都是人類,那麼無論選擇是能力者局長,還是非能力者局長都無關緊要了。重點是他們能夠終於職責,保護城市中的每一個人。這才是最重要的。”

花玲玲點了點頭,她心滿意足地收起了錄音設備,讓到了一邊。市長長舒了一口氣,拉起秘書快步從她的身邊離開。或許對於市長來說,這個問題比起那些對他個人問題的批駁來的微不足道,但對於花玲玲,這句話是可以改變人們看法的一個鑰匙,是諾米諾骨牌的第一張牌,雖然不能扭轉人們的態度,卻能成為連鎖反應的第一張牌。

 

即便過去了幾個月,葉曉鳳仍然不能適應獨自行動。總部遲遲沒有給他安排搭檔。葉曉鳳也樂得如此。他不適應一個人辦案,但更不適應將背後交給除了陳卉之外的人。

他走到新天藥物集團的門前。很快這個曾經的業界巨頭將會改名易姓。千里之壩,毀於蟻穴。半年前如果有人說過新天藥物集團會垮台,會因為一個烏鴉垮台,所有人只會對此嗤之以鼻。今天,葉曉鳳走到門口,保安看到他,立刻如臨大敵,小碎步跑到他面前,緊張兮兮地問:“集團里又有能力者出現了?”

葉曉鳳苦笑着解釋自己只是來見個人,並不是在辦案。保安這才鬆了口氣,揮了揮手,連證件都沒要就把葉曉鳳放了進去。他徑直朝電梯走過去,路上人們紛紛讓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灼熱的目光葉曉鳳只能看向地面。這裡很多人自己在童年時都曾經熟識,現在面臨著公司破產被收購的境地,他們中的很多人都要被迫面臨不得已的選擇。儘管葉曉鳳不認為這是自己的錯,但這家公司里已經沒人願意當他是朋友了。

葉曉鳳走進電梯,發現電梯里只有自己一個人,有人站在電梯門外。他後退一步,對方沒有走進,而是掉頭離開。他苦笑了一聲,按下了電梯按鈕。

他從電梯中走出,電梯內冷清地可怕。往日喧囂的迴廊李空無一人,地面的瓷磚上散布着些許的塵埃。直到來到蘇宇辦公室的門前,葉曉鳳都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他敲了敲門,發現門沒有鎖。

“進來吧。”門內傳來聲音。葉曉鳳推門進入。儘管只有幾天沒見,蘇宇彷彿又蒼老了幾分。在她的工作被停職之後,她以快的不可思議地速度老了下去。蘇宇曾經笑着對自己說,她闖下了這種大禍,最後卻只是停職,實在是最幸運不過的事情。葉曉鳳卻不這麼認為。對蘇宇而言,她的研究是她的第二生命。在她停職之後,生命中的那團火消失了,時光彷彿重新發現了她。她現在有着一頭白髮,她的外表終於年齡匹配起來。

“你來了,”蘇宇笑笑,眼角擠出了一片皺紋,“我等了你好久。”

葉曉鳳搬了張椅子坐下去。他有些不敢看蘇宇,在他印象中那個永遠風風火火的蘇宇變成了這幅模樣讓他的心在隱隱作疼。他移開視線,問:“宇姐,叫我來什麼事?”

“關於這個的處理問題,”蘇宇將一張紙丟到桌子上,那是能力增強藥物的配方,“我一直在思考怎麼處理它。你們說過,讓我自己去處理它。”

“是的。”

“但你想讓我銷毀它,對嗎?”

葉曉鳳點頭。

“即便知道這是我畢生的心血,是我可能再也不會達到的巔峰之作?”

葉曉鳳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對蘇宇意味着什麼,但更知道這對能力者意味着什麼。

“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曉鳳。能力增強真的會讓能力者去挑起戰爭嗎?那也許只是‘將’一廂情願的設想而已。”

葉曉鳳嘆了口氣,他知道蘇宇心中的不舍。所以她才會把自己叫到這裡。他討厭扮演惡人的角色,但自己只能再一次狠下心來斬釘截鐵。

“能力增強不會讓能力者挑起戰爭。‘將’之所以會以能力增強來引發戰爭是有前提的。那時的能力者憎恨追殺他們的普通人。如果只是單純的增強能力,我不認為會引發戰爭。”

蘇宇看到了曙光:“那也就是說——”

“但是這個配方必須毀掉,”葉曉鳳打碎了蘇宇最後一絲幻想,“增強能力就像讓人舉着槍指着你,可能他不會開槍,但仍會讓被指着的人心生畏懼。沒有人可以長久活在畏懼之中,一旦人們的忍受程度達到極限,新的衝突就會爆發。能力增強不會讓能力者過上更好的生活,只會把人類推向另一個深淵。”

葉曉鳳抬起頭,他勇敢地直視着蘇宇:“這只是我的猜測,或許事實會證明我的猜測是錯誤的,但我不會改變的意見。我們只有按照自己堅持的道路走下去,才會知道事情的結果如何。”

蘇宇面無表情,葉曉鳳的心在怦怦直跳,但他沒有避開視線。蘇宇突然笑了。她掏出一個打火機,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煙圈緩緩上升,在煙霧中,她點燃了配方。

小小的火花逐漸擴大,火焰一點點吞噬着紙與墨。葉曉鳳識趣地站起來,想要給蘇宇一個人獨處的時光。

在門口,他被蘇宇叫住了。

 

葉曉鳳奔跑起來。他不在乎人們的視線,不在乎自己是否撞到了人。這幾天他一直在聯繫醫院,希望在新天藥物集團被收購有,有醫院能夠接受救治葉曉凰。蘇宇說的每一個字都撞擊着他的鼓膜,撥動着他的心弦。

“‘將’的能力增強之後,關於‘卒’的能力也得到了增強。原本他能夠複製‘卒’的能力。但現在,他能夠奪取‘卒’的能力。你明白我說的話的意思了嗎,葉曉鳳?”

奪取,就以為讓能力者失去以前的能力,伴隨着失去能力帶來的代價。

他推開了病房的門。穿着病服的嬌小的少女獃獃地看着天空,聽到門被打開。她回過了頭。

然後,對着葉曉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