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之国的雪要比其它国家来得更早一些。冬天的步伐刚刚抵达,一场漫天的大雪就已经覆盖了这个国家的一切,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又接连下了几场小雨,于是在这雨雪交加的日子里,位于边境的马格斯小镇便提早进入了冬眠之中。

人们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是宁愿一整天足不出户,也不愿跨出房门去与寒风亲密接触而自讨无趣,因此镇上的大街小巷也比平时少了许多嘈杂。

然而有一处地方却是热闹非凡,那是镇上最大的酒馆,一共四层楼,比邻近的房屋高出一截,而它对面那所房子的双重门描绘得华美绚丽。

画中是秋天树林中的城堡,深浅不一的金色与红褐色勾勒出树木,蔓藤盘绕老橡树,甚至连橡果也惟妙惟肖,而最引人入胜的是围绕城堡四周绽放的蓝色花朵,倘若远看则像是一层朦胧的蓝雾,而一旦近看则晶体通透,犹如梦幻,仿佛一戳就破。

“诺儿贝拉.......”忽然从屋檐下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是谁在说话?”一名侍者推开木门,将一桶脏水泼了出去,之后才探出脑袋来左右乱瞧,却不料寒雪扑面而来,让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而身后则是醉汉们一连串唾沫星子的骂声。

“......你奶奶的!想要冻死老子啊,还不快把门关上!”

“马上,马上......”侍者唯唯诺诺地应着,然后缩着头没好气地正准备关门,却突然看见木阶左面正蹲着一个男人,“客人?外面这么冷,不进来取取暖?”

一件黑色的长袍将男人紧紧包裹其中,但上面早已积满了层层厚雪。他低垂着头,伸出干枯苍白的右手,指着对面门板上的绘画问道:“上面那些蓝色的花,你不认识?”

侍者狐疑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画上的确有一簇小花,可这有什么稀奇的呢?

“我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也从来没听过,这幅画也不知多少年了,或许是画家瞎画的也说不准,我说客人啊,有空关心那些花还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你就不觉得冷吗?屋里可是有上好的烈酒啊,来一杯?”他冻得瑟瑟发抖也不忘招揽生意,可男人却是不为所动,平静得就好像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一样。

“岁月啊.......明明这花以前开遍了整个世界,可如今却无人再记得它,就好像无人再愿提起她的名字一样。”他莫名地叹了口气。

“那您就自个在这赏花吧,我可受不了这外面的天气了!”侍者将身上的雪花拍落,重新把头又缩了回去。

四散的雪花逐渐迷乱了视野,黑袍人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一只银色的怀表,表盘下是七个逆时飞转的指针,此时在前方模糊的雪景中正缓缓走来一道倩影。

......

“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尚且如此,何况是一群狗熊!”

看着推开木门进来的银发少女,莱斯特立刻就被她吸引住了,不禁想起贝利曼神父常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顿时觉得他说的简直是至理名言。少女感觉到莱斯特火辣的眼神,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前进。

他有些出神地摇了摇旁边喝醉了的同伴,但后者只是埋在一片酒洼之中昏睡不起。

银发少女裹着宽大的白色风衣,窈窕身姿隐约可见。风帽遮住了少女半边脸,一缕银发醒目地袒露在外。而她的一双紫瞳正冷漠地打量着拥挤的酒馆。

酒馆内挤满夹杂酒气和汗酸味的胡渣男人,几个体态丰腴、袒胸露背的女侍者正扭着屁股穿梭往来,忙着给大汉们碗口粗的木杯倒满廉价的果浆酒,同时熟练地回手扇落清脆的巴掌,奖赏那些捏她们屁股的男人。

粗野的笑声、尖细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偶尔从醉汉手中摔落的酒杯撞击地板的声音,交织在昏暗的光线,形成极不协调的交响乐曲,但没有一丝违和感。

交响乐突然中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门口。马格斯小镇地处边境,每天都有许多陌生人来到这里,他们大都来自不同的国家,其中有的是商贩,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当地的混混......但大清早就有陌生女人进入酒馆,这多少有些让人感到异样。

少女旁若无人地朝里屋一张空桌走去,但没走几步便发现大汉们已经不知何时围成了一堵“肉墙”,拦住她的去路。

莱斯特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圆凳上,看得清清楚楚,大汉们毫无顾忌地往少女挤压过去,肆意地碰撞和磨擦着少女的身躯。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貌似空间狭窄造成的不可避免地接触,却非常精确地侵犯着少女敏感的部位,就像是一只小羔羊误闯入狼群中,前后左右都受到夹击,但在某人眼里究竟谁是羊,谁是狼呢?

“银发紫瞳......她是精灵吗?”莱斯特呡了一口苦麦酒,一丝苦味不断在喉咙发酵直到品出浓厚的香醇感,他满足地打了个嗝。

“最后一只精灵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被火烧死了......有风险,不过......”他旁边的同伴终于抬起了头,浓密的胡渣沿着厚厚的嘴唇爬向两腮,右脸颊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疤。

“......高风险,高回报!”莱斯特接过他的话,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又重重地将酒杯摔在桌子上,用手背抹抹嘴,站了起来,朝人群中走去。

“啪!”

很清脆的巴掌声,银发少女微红着脸,返身狠狠赏了个耳光想要摸自己胸部的男人。

“你干嘛打人啊!”莱斯特手捂着印出指痕的右脸,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跟少女讨理。

“人?这可奇怪了,刚刚我明明打的是只癞蛤蟆啊。”少女轻启朱唇,饶有意味地打量眼前这个登徒浪子。

鼠窝般凌乱的金发下露出的是一张青涩的脸庞,一双慵懒的眼睛很好地将那一丝狡黠隐藏了起来,他身上穿着件藏青色棉袄,但有不少的地方已经露出棉絮来。

“哎,你说谁哪!”莱斯特瞪大眼扯高嗓音嚷了起来,“你打人还骂人,你有见过长得这么帅的蛤蟆吗!我看,你就是一个十足的泼妇!”

“对啊,你凭什么说人家是癞蛤蟆!”

“就是,总得讲道理嘛!”

“总之,打人是不对滴!”

大汉们都帮着莱斯特,口水直喷少女,而少女倒是一脸平静。

“这么说你们是不肯让开喽?”

“就不让,你能拿我们怎么着?”莱斯特轻笑道。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本来我今天是不想杀人的......”少女伸手将兜帽缓慢拉下,一头披到双肩的银发在昏黄的烛火下现出丝丝光泽,而她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银色的面具,上面是精致的镂空猫形图案。

“银猫现世,寸草不生!”

不知是谁暗地里嘀咕了一句,大汉们下身一紧,手偷偷摸向桌底,抽出各自的武器来,目光也由原先的轻浮转为惊恐。

莱斯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现在还会有人敢冒充“游侠银猫”的,早在三百年前匪患大乱时期,民间盛传一位劫富济贫的女游侠,据传她武艺高强,惩恶扬善,尤其痛恨那些喜欢打家劫舍,借乱敛财的人,她的剑沾满了鲜血,一度成为众盗贼内心的噩梦。

由于她每次作案都戴一面银猫面具,于是被人尊称为“游侠银猫”。

不知何故,到后来她又将长剑的目标转为那些风流成性,喜欢玩弄少女的负心汉,不管他是一介平民还是达官贵人,都难逃被扒光衣服,然后吊死在城楼上的命运,最为关键的是,死者的下体通通被阉割了。

对于那些围观的男人们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同时他们怕极了,担心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可是又无可奈何,就算在住处布下天罗地网,有无数高手坐镇,她也能来去自如,轻取猎物首级。

最后是贤者伊文亲自抓获了她,并处以极刑,可是在她死后,仍有人仰其威望,冒充她的身份继续行侠仗义,有的则是趁机骗人财物,往往这时候,无论是盗贼还是骑士,只要是男人,似乎被勾起了往日的羞辱,都异常团结热情,纷纷齐力死抓。

“别被她吓到,银猫都死了三百多年了,这个一定是假冒的!”莱斯特大喊。

“他说的没错!我们把她抓起来送给领主大人,还能得到一大笔赏钱!”疤脸同伴也附和道。

酒馆老板和侍者们早就吓得躲起来了,而剩下的都是对自己颇为自信的人,他们大多是逃兵或者雇佣兵出身,早就见惯生死,杀人如麻,即使是小孩也不会有丝毫手软,当下互相交换眼神,想要做成这笔生意。

随即便冲出一名彪形大汉,他明晃晃的大刀带着一股寒意砍向那道纤细身影,距离不过两尺。

“愚人总会有一种错觉,”少女取出一枚戒指戴在了右食指上,上面镶嵌着一颗圆形红宝石,“以为人多便能取胜。”

刀锋近在咫尺,她忽然右手前指,从口中吐出一连串铿锵有力的咒语,那名持刀者粗壮的手臂应声被寒气侵蚀,很快寒气变为冰晶,冰晶又变为冰块,大汉痛叫一声,拖着被冻伤的手臂接连后退。

“她是法师!”疤脸男有些惧意地瞥向莱斯特。

“拖!”莱斯特抽出一把短刀来,刀柄早被汗渍浸得没了颜色,刀刃也因长期使用而布满缺口,但疤脸男在见到这把短刀时却露出了放心的微笑,因为他知道老搭档这回要认真了。

“等她的魔力耗尽,她就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不堪一击,不过记住,尽量缠住她,别让她有吟唱魔法的时间!”他继续说着。

“大伙们,我疤脸汉斯在这定下约定!把这名法师抓住,先扒光了她的财物,再把她送入监狱领赏,到时候所有的钱我们平分!”疤脸男将刀举过头顶,意气风发。

“说得没错!法师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宝藏!”

法师本就是个奢侈职业,身上随便什么施法道具都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大汉们很快达成一致,蜂拥而上,刀光剑影,不断闪烁,少女往往在念出第一个音节时便被迫后撤。

饶是如此,情势仍旧不乐观,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刀刀砍空,有的还被其徒手扭断了胳膊,少女敏捷地穿梭于人群之中,身法诡异,就像是一只猫一样!

难不成真是......

这种不安的情绪逐渐扩散,有几人竟心生胆怯地向后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