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左辰将电话挂断。对方欲言又止。

他不打算让孟倚灵再接着问他接下来的去路——他只是一个程序,身为箱庭的部分自然也就无法离开箱庭。他将留在这里、从他被告知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觉悟。事实上他也明白孟倚灵多少会猜到这点,所以换个角度想也没有直接告诉她必要。

这通电话耗尽了他手机最后百分之二的电量。他将空电了的手机举过鼻梁、瞄准目标手腕发力、投进了巡行在咖啡厅中保洁机器人体内。手机在即将命中机器人旁边的人脑袋时被它悄然伸出的灵活触手抓入其中。

离开箱庭的只有三千人,他事先应该想到孟倚灵有可能不会成为三千人中的一个。

他有些后悔——他应该在后悔,他不知道。

现实中的自己早就和箱庭脱离了联系。

现在在箱庭中活动着的左辰,不过是一介行为模式经过计算得到表现的人偶形象。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不过是一连串0和1所决定的事项,无关任何他自身的意志。

这样的想法很令人气馁。

但事实如此,他决定接受。

就算这份【决定】中也毫无他自身意志的在场,就算他将自己视作一场荒诞剧目的配角演员,他也要完成自己应当完成的事情。

如果莫听寒知道了一定会嘲笑他的个人英雄主义。

“…本来我也是这样的人啊。”

执着于徒有其表的尝试,这绝非乐观。

除了眼前的目标,已经没有需要他去做的事了。

一无所有者的挣扎,这样的形容或许更为恰当。

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这之后的左辰再无犹豫的理由。

他将作为无我的机器,运行至支离破碎。

左清秋的离开他多少能感觉到。

箱舟已经启动,COLORS’消失在了人们视野之中——托第二大脑所赐他的记忆并没有被左清秋所修改,但是COLORS’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都不复存在。

离体者依次被类人AI所代替,但箱庭世界已经终止了运行。

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左辰看着窗外的活动保持者在静止的世界中陷入了疯狂。他们尝试着向自己以外的人发起联络,在诸多尝试失败后转而关注身边蜡像般静止着的一个个人形,无端的怒吼和叱骂时有发生,最后演变到暴力行为的程度。

左辰没有干涉他们的打算,虽然他们多少会弄伤自己,那也是他们自身的不慎所致。

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

他回忆着在公寓中完成的箱庭内抹除指令,作为一次实验,将右手对准了自己面前还有半杯咖啡的陶瓷杯子——他想象着那里空无一物,手移开后、桌子上留下了一滩咖啡的污渍。如果对象更改为血肉之躯,可能也会造成类似的结果。他感到意外,自己对抹除生命这样的事情并不感到抵触…。

或许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但自己一直有所隐瞒。

“我藏还挺好…。”

脑海中闪过了莫听寒的脸,让他无端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这是他离体之后才发生的变化,还是他的性格本来如此。

是的,他之所以打算让孟倚灵离开这里也并不是为了能让她活下来。

单纯是因为“她应该离开这里”才会去做。

这是伪善,且浮于表象。

他笑了笑,起身离席——和自己之前遇到安迪的情况一样,现在的箱庭处于完全关闭之前的待机状态,没有公共交通工具,想要找到孟倚灵只能靠个体移动。但是现在的他除了双脚以外有着更多的可能。

他不具有实体,也就不受到系统内物理引擎的束缚。

能删除掉速度,也就能将其还原。

或是将方向更改。

他出现在了咖啡厅所在建筑的顶层,跳了下去,在接触到地面一辆运货卡车货箱的前一瞬将重力删除速度的方向调整至与地面平行。

贴地飞行。

从空中飞速掠过的男性吸引了街道上未离体者的注意——他们本来还在为世界的静滞惊慌失措,突然从头顶掠过的怪诞男人反倒让他们平静了下来。

啊啊,看来奇怪的事情还在发生。

这样的事实令他们安心。

并为之雀跃。

左辰并没有利用这样的机会做出超级英雄的模仿秀,而是尽量减少空气接触面以降低速度损失——Zoe已经被带离了箱庭主机,作为箱庭意识主体的左笙鸣也已随之消失。现在的箱庭正仅凭着硬件维持待机状态,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箱庭就会彻底关闭。从内侧他无法向外界发起联络也就无法了解到外部的动向,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快赶到孟倚灵身边将她送离这里…。

他感到一阵恶心。

目之所及的未离体者,同样也是困在了箱庭中的原生种。

他们和孟倚灵面对着的是相同的命运,但自己却装作对他们熟视无睹的样子——说到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是陌生人,而孟倚灵是“左辰”正在交往的对象。

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表白算不上是欺骗,但也绝非真实。

他本身便没有真实可言。

存在主义的漏网之鱼。

那全部是演出。而对方大概也明白这点。

幸运的是她并不是博爱主义者,一言不发地配合着他接受了一切。而左辰也明白自己没有余力去关注更多的人。

但如果,安迪在这里…。

不,你想多了。

就算抱有这样的想法她也不会出现。

这是自然的事情,安迪已经贡献出了她的一切,再向她要求更多未免太过残忍——而她的目的业已完成,“左辰”已经安然离开了箱庭,这里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凭借着体外大脑碰巧躲过了记忆清理的系统备份文件而已。

左辰的视野中出现了障碍。

强制性的对话框出现在视野正中,挡住了大半部分的视野——令他疑惑的是对话框中迟迟没有出现任何图像,出现的只是一片灰白的雪花和耳中嘈杂的白噪。图像会以这种形式直接出现在视野中说明是来自箱庭外的联络,可能是频段还没完全调试好他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他将速度方向拉低快速从地面离开避免撞到车辆,并在空中将速度归零。、无重力状态下的他悬浮在街道正上空,道路上仍然保持着活动能力的未离体者手里相机咔嚓咔嚓地照个不停。漂浮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

在以前这叫什么?奇迹。

奇迹由神明引发,信仰随之产生。

左辰没有向他们阐明这些误会的时间,也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自己现在引人注目的行为如果能让他们在尚未知晓的死亡降临之前不至于陷入慌乱,那么也是件值得自满的事情。要说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就是——

“我说左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修正占据了箱庭运行约莫两成的效能?”

会引起箱庭外侧的注意。

“那你给我投一辆单兵飞行装置来?这样我反倒能低调一些。我在SIS期间拿过驾照,虽然现在已经失效了…。”

“我直接将你送过去。闭上你的眼睛。”

“啥,什么…?”

左辰的视线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世界像是被撕碎一边旋转着落入彩色的漩涡,时间似乎过去了仅仅数秒又好像是数日一般漫长。他被抛掷到了一栋建筑的天台之上,先是双膝跪地紧接着侧身倒在了地上,肠胃痉挛干呕不止。

“…喔…喔…。”

“我刚说了闭上眼睛吧,保持视觉开放进行坐标更改你也太刚了…。”

“……喔……。”

“你喔喔什么呢?”

“…我,我说你根本就没给我判断的时间。哦卧槽,恶心死我了。我现在要是没离体估计直接就在SEC舱里吐出来了妈的…。”

“有力气骂人了说明状态还不错呗?那我就接通交互界面了…。”

“什么?不是你有事找我么?”

“自作多情这点还是一点没变啊,具体的事情你自己问吧。要不是他的要求你现在应该已经被我删掉了,懂吧?”

莫听寒理所应当地如是说道。

话音未落、左辰的视野正中的对话框中出现了影像。

他一眼认出了那是他自己的脸。

占据了大半个视野,镜头几乎是怼在了脸上。

当事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箱庭内的另一个自己所注视着,专心致志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某种装置的操纵上。自转着的蓝色光环状ui投影飞速跳动着追踪着他瞳孔焦点的变化,那也是这块封闭头盔中唯一的光源。

“我快要着陆了。”

他突然说道。某种意义上的自言自语。

“喂喂、还没接通么?”

“咳咳,嗯?”

“别嗯,我说的就是你。”

“你说得对,是我。”

“我就不纠结该怎么称呼你了,第二人称足矣。”

“我也这么想。”

你是我,你当然会这么想。

“我快要着陆了,三十秒内。”他又说了一遍。

“去哪儿?”

“箱庭实体。”

“你回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想救更多的人。”

“我没准也是。”

“嗯,我听说孟倚灵的事了——她本来有机会离开箱庭的,但她当时什么都没做。”

“是么?我不知道。”

“她……犹豫了,错过了时机。我当时本来有机会告诉她的。”

“所以,这是你联系我的原因?”

“我希望你能代替我救她出来。”

“别想了,不可能。”

两人陷入了沉默,异口同声。

“你只会以你的名义行动。”

“我只会以我的名义行动。”

左辰听出了箱庭外的自己言语之中的试探意味,对于对方而言没有任何相信自己的依据,根据他此时此刻的情感表现说不定还会采取不同的行动方案。但从结果上来看,他很好地扮演了“左辰”这一角色。

“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

“如果你有机会在那边遇到安迪,替我向她说次谢谢。”

“行。”

“为什么这次你没拒绝?”

“我答应了,你自己想。”

“…懂了。”

“那你好好干。”

箱庭外的左辰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绷紧脸庞承受着着陆时的冲击——对话框从视野中蓦地消失,莫听寒的声音也没有再次出现。左辰之所以会答应他请求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都没有将对方视作另一个自己,而是拥有着相同性格记忆的不同的人。他没有成为他的替身的打算,但是至少可以帮他转达谢意。

视野恢复正常,他正侧躺于地面。

他再次变成了只身一人,孟倚灵此时正身处脚下的建筑中——从被烧灼成焦黑的建筑表面也能确认这点,孟倚灵的异能现象重置了这栋建筑的参数。

他拍了拍土站起身来,天台边缘的背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为什么刚才没有注意到呢?

孟倚灵从刚才开始就站在那里。

站在天台的栏杆外围,随时都有着掉下去的可能。

他有些慌张的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跑了过去,看到对方向空中伸出了脚——鞋底悬在半空中,他注意到了那上面挂着的是自己的拖鞋。

“孟倚灵!”

她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反应,这让左辰多少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来的孟倚灵以奇怪的角度歪斜着面孔,瞳孔收缩到了有如针孔一般的大小。

笑容扭曲地说着:

“…左辰你、终于来了?”

“你冷静点…。”

他话音未落,红发闪动了一瞬从视野中消失。

他在瞬间想象出了从坠落到撞击发生到肢离脏碎的全部过程,情感却麻木到了自我怀疑的程度——他没有产生任何要冲过去将她拦下的冲动,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了自己“啊啊这样啊发生了这种事”的冷淡事实。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牙齿在打战,但这和他此时平静如潭般的眼瞳并不同步。

他默默走到天台边缘,将其中一处栏杆抹除,穿了过去。

站在天台边缘望向楼底。

那里车水马龙,或者说空无一物——似曾相识的情景的确发生过,就在左笙鸣苏醒后的这个冬天。他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冷静如斯是不是拜这既视感所赐,但他直到刚才的确在对目之所见将信将疑。

“喂,左辰。”

死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左辰转过身去,孟倚灵站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你刚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那你呢?”

她摇了摇头。

“我也算不上。”

“她刚才消失了。”

“你当成是bug就好啦…。”

“那你是什么?”

“我?我想想…。”

左辰打量着她的服装,登山靴厚棉裤冲锋衣和身后大大的旅行背包身边套着丁零当啷的雪地行进装备。

“我刚才在爬喜马拉雅山…。”

“看也能看出来…不对、等下,那不是在西藏么?!”

“是啊,我的记忆停留在晚上在五千四百米的一个基地附近刚扎好帐篷、煮着玉米哼着歌,突然就两手空空地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了,在这个楼里…。”

箱庭内气候失调,这样的装束倒也不算奇怪。

但事实上箱庭中并没有喜马拉雅。

换言之,她的记忆在被她所记忆前并未发生过。她和刚才坠楼消失的孟倚灵一样、是她生命中诸多可能片段的其中一个。

和这里的左辰一样、是数据形式的概念物。

“还有其他人么?”

“喔,你是说其他的我么?有啊,而且还不少呢,”她惊讶于左辰的敏锐,“几乎每个房间里都会有,大家都在干着各自的事情,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

时空交错的混乱区域。

说不定自己还能碰到高中时候穿着制服的孟倚灵,不过想来那时候的她还不认识自己,也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不,想看当然还是想看的。

哪怕被嫌弃地瞪上一眼也稳赚不亏不是么。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警戒的视线从登山装孟倚灵的眼神中闪过。

她将登山镐和砍刀取下架在身前做自我防卫状。

“事先说好现在的我还没见过你呢,这是我高中暑假的毕业旅行。”

“我懂。但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左辰的问题让她出现了一瞬的动摇。

“我不能说…。”

“告诉我。”

“最近的我跟我说过不能把她的事情告诉你……呜哇,你干什么呀我我我我要叫人了!有人耍流氓啊救命哇!!!——”

左辰已经习惯了坐标修改,不过孟倚灵的反应依旧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出现在对方身后控制住了对方的肩膀,当啷两声武器坠地。

这人,属性不太对啊。

孟倚灵高中的时候这么呆的么?她这几年里经历了些什么还真有些让人在意…。

“嘎唔!——”

来自少女狼的啃咬命中了左辰的手腕内侧。

左辰咬牙忍住最初的痛感切断了余下的刺激信号。

“爱咬人这点倒是都一样…。”

“呜呜,不是说这招管用的么!”

“所以呢?谁告诉你的?”

“哼,不告诉你。”

话虽如此左辰已经大概明白对方的身份了。

“最近的我”。

到目前为止存活最久的孟倚灵。

那指的大概是拥有着最多自身记忆的孟倚灵,她记得其他人的经历,同时也知道她们不知道的事,成为临时的领导者是自然的事…。

但那究竟是不是她本人仍待商榷。左辰从地上拾起了她的登山镐,边缘很锋利足够割开喉咙。他犹豫着将其架在了女孩的脖子上、手沿着握把感受到的的确是脖颈的触感。他不知道割伤她会有什么后果、没有割下去的打算。

“喂!我没听说过你还会做这种事的啊快放开我…!”

她几番挣扎未果。左辰对面前的一切感到荒谬、又扔下了武器。

这并不是她。

我也并不是我。

他后退了数步、蹲在地上捂住了脸——登山装的少女警惕地拉开距离、随后困惑不已。

良久、他闷闷地说道。

“带我过去吧…我要去见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