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4亿年前的海洋。
蓝色的波涛,裹挟着一道道丰沛的热流,于和煦的暖风中激起一阵阵不寻常的波浪。
持续了无尽岁月的藻类光合作用,已经使得星球的基础变得异常繁盛,变化出新形态新种类的植物,于点点滴滴之间将地球的气候变得愈发和煦而温暖。
无数珊瑚组成的围墙,在数以亿计的时光交替中,和今日一样色彩波澜,成为孕育无数生命的温床。
波涛与围墙之下,无底的不可知领域内,为藻类所浸染的海水化为绿色、蓝色与红色相间的深渊。那些无尽的黑洞虽然不是太阳祝福之地,却仍然有无数初生于世的生命逐鹿其间。
那无尽的暗流中孕育着这个星球中今天与明日最为精彩的万物,却也演绎着这个星球中最为残酷的种种追猎与厮杀。
美好与残酷交织的世界,希望与绝望并存的物语。
温暖而深沉不可知的蓝色世界,阴森可怖却又四季如春的血色桃源。
这样的比喻固然老套,似乎可以照搬到任何一个“还算不错”而尚未发展到终点的现实或幻想世界,但对于这个后来被人类科研者含着朴实与希冀的情怀冠以“泥盆纪”之名的时代来说,却是异常的贴合。
生命们在寒武纪的疯狂爆发之后趋于安定,由概念化为具象,自深海中圈圈点点的异形,正式变为暖流中奔波忙碌的众生相。
巨大的腕足怪张开细密的触手,于温暖的洋流和潮水中操纵着无数海水中的小型猎物。寒武纪的顶点辉煌与之后的大灭绝已经淡去,靠着触手曾经凌驾世间的诸位魔物,只能向着章鱼与乌贼的发展方向,缓慢的演变和挣扎。
菊石和鹦鹉螺在珊瑚礁之间荡漾,于安乐之间开始长达两三亿年之久的漫步与变迁,而自身从未变化。
曾经叱咤风云的三叶虫群如今却在生存的疯狂竞争中几乎消弭无踪,而硕果仅存者,其形体却已经变得巨大而扭曲,似乎只有这样来装饰自己的外表方能挣脱内心的空洞一般,但迎接它们的,依然只有灭亡的终局。
原始无颌的盾甲鱼类正拖着略显沉重的身躯在深渊中享受绝对的稳定与安逸,而在阳光普照的浅海,一群披着流线型身体的软骨魔物开始穿梭在洋流之间,以自身不凡的速度和锋利但与同辈比起来还并不算突出的锯齿开始自己数亿年的狩猎旅程,不过现在,这群名为鲨鱼的魔物或许还只是一群短小的喽啰。
无尽的深渊中,血色的乐园内,凌驾于黑暗海洋的王者,却并不是它们。
在阳光普照的浅海中,黑色的铁皮重甲之下,巨型的魔鱼时常张开其如巨剑一般锋利可怖的“牙齿”,以地球上最强大的咬合之力和每秒钟50次咬合的惊人速率,赐予这个时代的诸位生灵平等而真实的梦魇。
“可怖”的触手怪,在重甲拖拉机的碾压之下如软绵绵的奶油一样脓血。
看似坚固而巨大的菊石,于魔鱼口中锋利的巨剑之下不过案板之上的午餐。
盾甲鱼的重甲或许令大多数的敌手望而却步,却唯独面对敏捷与凶悍都远在其上的黑色死神毫无还手之力。
而四亿年之后在相同的海洋之内只有两三个对手需要敬畏一番的鲨鱼,此时面对硬骨类的巨型王者只能绕道而行,每日都只能默默祈祷不碰上那绝望的巨颚与扭曲的头颅,否则它们所能做的也只是祈祷自己被“巨剑”一击致命而不需要被蹂躏太久。
如此绝对而不可撼动的单一统治者,统治着如此广袤而丰富多彩毫不乏味的世界。如此的壮举,这颗星球上能完成如此壮举者本就寥寥无几。而比起恐龙与人类,这个拖拉机式样的统治者显然更加纯粹和暴力。没有数量的碾压,没有智慧的控制,没有心数与变化,只是以绝对的暴力碾过一切而已。
遵循一切生物的本能,恐怖的巨型鱼类于同类之间爆发着疯狂的内斗于争夺,或许它们还不擅长也没有智能以种族和国家的标签标记彼此,但化石之上“巨剑”式样的伤痕已经代神明之口记录下了一切。
然而,世间并没有永恒的王冠,也不存在可以逆来顺受数千万年而毫无反应的猎物。
蕨类植物,伴着阳光的普照,于原本荒芜的陆地之上生根发芽。
曾经炎热干燥无物问津的陆地,开始被绿色和温暖的气息所覆盖。
数亿年后,困于内陆的人类以广袤的海洋为浪漫。而数亿年前,相对狭小却充满未知的陆地,却是残酷海洋中诸多生物的应至之所。
弱小的节肢动物悄然的插上翅膀和毒牙,在绿色的海洋与氧气潮流中如鱼得水,以数倍于之前的体态,化为“昆虫”这个纵横地球数亿年遍布陆地每一个角落的神奇物种。
而各式各样的鱼类,厌倦着残酷的海洋,憧憬着欢愉的陆地,以疯狂的姿态冲向滩涂。
进化的力量是强大的,鱼鳍一步步化为前肢,鱼鳃在时光变迁之中让位于肺部,就连湿滑的身体和鱼鳞,也为了适应陆生的世界而一步步异变。
两栖类、乃至最早的爬行类动物,就这样从海洋中的鱼群中一步步演化而来。
而曾经的王者,又当如何?
在那信息交通缓慢的时代,旧时代顶端的王者,总是对于大环境下最普遍的趋势后知后觉呢。
看着自己熟悉的猎物一步步从眼前消失,面对着略显空旷的海洋,黑色魔鱼的体内无可避免的生发出对于陆地的渴望。
但同时,身为海洋中的王者,这个强大的猎手同样对于陆地抱着一份犹疑和踟蹰。
黑色的巨魔,将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顺滑,鱼鳍一步步向前肢演进,赋予自己的皮肤别样的呼吸能力,使得黑色的推土机可以轻松地从水中冲向海滩,并在湿润的滩涂上快速奔走以追赶由昔日猎物化身而成的蝾螈与青蛙
这等别样的狩猎方式,堪称这个星球上首创的别样风景,后世的鳄鱼与虎鲸,无不模仿此例。
恐怖的黑色恶魔,依然时不时成为陆生与海生无数生命的梦魇。
只是,面对未知的陆地、面对熟悉的海洋,黑色恶魔自身,对于未来也有着明显的迷茫。
已经进化出各种陆生猎手特征的魔鱼,却也在陆生生物的灵活性面前感受到自身速度上的劣势。
然而登陆的号角已经吹响,进化的演进已经完成,已经积蓄于心中的欲望,似乎又不允许这个心高气傲的恶魔退入海中。
怀抱着这份纠结与犹豫,时间悄然流逝。
这个星球的命运,总是如此复杂而充满变数。
3.77亿年前的一天,地球忽然开始剧烈晃动。
3000亿立方米的岩浆,自西伯利亚的地缝中喷涌而出,无尽的邪火与毒气,弥漫在地球之上。
沸腾的海水化为灼热的坟墓,被扰乱的洋流消失无踪,疯狂的酸雨倾斜于已经脆弱不堪的土地,又使得海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土壤化为彻底硫酸混合液体。
万物都在颤动,唯有海藻借着疯狂的酸化营养疯狂生长,却又夺去了海水中的氧气。
海洋,陷入死寂之中。
曾经的黑色魔物,在神明的恶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最终,火山的灰烬与万种毒气遮蔽了天空,太阳消失于视野。
长达100多万年的长夜,降临于地球。
那是,冰冷而死寂的世界。
这便是名为泥盆纪大灭绝的空前浩劫。
温柔而残酷的世界,如今只剩下残酷。
最后的魔鱼,在落雪与低温之中离开了世界。
地球上的7成生物毁灭于浩劫与长夜之中,同样包括,那曾经的黑色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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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的时空中
色彩缤纷的“花园”里,某个灵魂悄然苏醒
灵魂挣扎着,悲叹着,回忆着好像属于自身个体,但又实际上为群体的梦境。
那梦境中有称霸海洋无所不为的畅快,也有憧憬着陆地却又突然遭受飞来横祸的无奈。
我的名字是------
“邓氏鱼!”
灵魂在心中发出莫名的自言自语。
“不对,不对,若是生前记忆中的“我”的话,是绝对不会有“姓名”这个概念的。邓氏鱼这个称呼,更是无头无尾,它是从哪里来的?”
“更重要的是,若是生前的“我”,也不会有这样可以被称为“记忆”的梦境吧。可是这份记忆,明明白白地留存于我的心中也属于我,这毫无疑问。”
错愕的“灵魂体”,处于迷茫之中。
视线,悄然向周边移动。
色彩万千的花圃
绿草成茵的大地
宁静优雅的河流
远处还有植被千奇百怪的森林
河流的边上,是几颗显得分外张扬的巨树,巨树之上,金色的果实是如此的夺目
突然间,画面有所变化。
原有的风景依旧存在,但好像多出来了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投影方框,出现在视线之中。
那是,名为邓氏鱼的“灵魂”所不知道的,却在同一个星球上发生的故事。
两位神明的纷争,地球生命的起源,寒武纪的海洋………..
那是它生前的“历史”
二叠纪的演化,恐龙的兴衰,人类的崛起………….
那是它身后的“历史”
虽然方框之中的故事如走马灯一般急促得令人有些眼花缭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今的星球,比自己当年统治的世界更加美丽。
美丽的,想让自己好好摧毁和蹂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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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者说,这个神秘的巨大花园中,似乎并不存在“时间”的概念。
投影的方框,消失了。
美丽的花园中,一个慵懒而朦胧的女性声音突然传来。
“怎么样,可想要回归那繁华似锦的世界嘛?名为邓氏鱼的涅槃者呀!2020年的世界,有人正在召唤你前去参加涅槃大战!是否要响应这场召唤呢?”
“回归?涅槃者?涅槃大战?什么意思?”
奇异的灵魂体下意识的发出回应,虽然视线中四面围绕着的是无尽的繁花,并看不见一个人影,但它却好像很清楚的知道这女声绝非幻觉。
“呵呵呵,所谓涅槃者,就是掌管这个世界的两个神明大人把已经灭亡的动物的灵魂与人类的意识相互结合,创造出的全新生命体。而在其回到人类世界之后会被授予类似于人类的身体”
“既不是纯粹的史前动物又不是纯粹的人类,但又以人类的方式站在史前动物的立场上去思考,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所以,现在的你,正在以个体的意识思考着自己生前作为群体的记忆,并自然的将“邓氏鱼”这个人类赋予你的名字接纳在心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必大惊小怪。”
真是荒诞不经的话语,可那个慵懒且随意的女性声音介绍起来却是声情并茂,似乎对于这套说辞异常的熟练。
然而,确实也只有这等荒诞不经的解释,才能解释自己所处的奇怪状况吧。
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你说回归那个世界,是什么意思?这和我成为涅槃者有什么关系?”
“哦,这个呀,掌管世界的神明大人,准备在人类的时代举办一个叫做“涅槃大战”的有趣游戏,简而言之就是九个被神明大人选中的被赋予“拯救者”名号的人类,会每人召唤一个像你这样的“涅槃者”展开疯狂的相互厮杀。
“在涅槃者只剩下一个的时候。这位涅槃者和它的主人会受到神明大人的奖赏,涅槃者所代表的种族可以直接复生于那个美丽富饶的人类世界,而作为主人的“拯救者”会获得一次向神明许下愿望并实现的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涅槃者本身将带有神明大人根据你们在进化历史中的地位以及基于“如果这个物种没有灭亡而一直进化到人类时代会怎么样”这个假设而赋予的别样能力,而如果成功复活,这些能力将简单粗暴的保留在你们种族的身上哟。”
“如何,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吧!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出去体验几天生活失败了就再回到这里呀,而最好的结果下,你不但可以重生于繁华的世界,还可以瞬间补齐数亿年进化史的空缺和遗憾呢!虽然涅槃大战不止一次,但是被有缘之人召唤的机会可并不那么易得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快准备响应召唤吧!”
女性的声音颠三倒四听起来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正经”之感,但其内容,却又让邓氏鱼的灵魂骚动不安。
小鱼们、蝾螈们、爬虫们的后代,名为人类的陆生脊椎动物,竟然真的统治了这个世界嘛?
被自己的铁甲巨剑无数次碾成碎片的存在,却最终以比自己更加闪耀的方式支配了自己只能在水中憧憬的陆地吗?
不可接受!
无法容忍!
必须有所回应!
而现在,正有最好的回应方式。
最好的结果,是以更加恐怖的形态实现同时支配海洋和陆地的梦想。
而最不济的结果,也可以把那异类作威作福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呢!
“我响应这场召唤!只是我不太明白,你口中的神明,为何要花费时间和精力搞出这等对自己没有明显好处的疯狂游戏呢?”
“这种问题嘛?哈哈哈哈哈,真是令人不知如何对答呢,如果非要我给出一个答案-------”
原本慵懒的女声,突然变得尖锐且高亢。
“那只能是因为,我们的两位神明大人都是神经病呀!”
“嘻嘻嘻,嘿嘿嘿。看起来如此不可一世的神明,竟然也不过是两个浮夸的小丑而已吗?”
此刻的邓氏鱼,因为这富有冲击力的转折,似乎第一次以涅槃者之魂发出了所谓“笑声”
“哦,原来我的声音也是如此尖锐而波动强烈的属性呢,按照那个分类,算是女性?”
于潜意识中,邓氏鱼正试图以自身新获得的人类“理性”解释自身与周围的一切。
“这有什么可笑的嘛,邓氏鱼小姐?在那些为你所支配,为你所轻松碾碎撕烂的生命眼中,你也只不过是个深度的神经病罢了呢!但这并不妨碍你的强大和它们的弱小。倒不如说,在弱者的眼中,强者总是神经病吧!”
青色的光芒正在自己的视野周边蔓延,邓氏鱼能够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似乎并不存在时间概念的诡异空间。
但是在最后,好胜的上古魔物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高傲和疑问
“抱歉呢,身为强者的我,可从来未曾从一帮渣滓的互相搅动中收获过什么愉悦呢!比起这个,我倒是很好奇,一直蝇营狗苟躲在暗处宣读神之意志的你,究竟又是个什么东西?”
短暂的寂静
“嘻嘻嘻嘻”
那是听起来令人汗毛倒竖的阴森笑声,与刚才的慵懒女性声线相比近乎判若两人的存在。
“我是谁?这可不是现在的你能够知道的秘密哟!不过,的确是未来的你很可能要面对的噩梦呢!”
“那么再会了,邓氏鱼小姐!”
丢下这等令人难以捉摸的话语,阴森的女性声线就此消失无踪。
青色的光束,于视线中疯狂闪烁。
名为邓氏鱼的涅槃者,降临到惊蛰市海滨的某个大型水箱之内。
一头绿色秀发的美少女,出现在这位上古王者的眼前。
命运的轮转,就此开始。
名为李丁蕊,漂亮却又总显得有些空洞的主人,对于自身刚被召唤出来便四处闹事的疯狂之举似乎完全不予理会。
而现在,正在太平洋的海水中翻动的黑色巨型魔物,仍然会在脑中翻动着那些似乎无比遥远的记忆
不过现在,这并不是第一要务。
看着海滨上蝾螈的后代,她正又一次心怀喜悦的转动着嘴里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