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蓝空下,苍鹰笔直飞向绵延不绝的灰色山谷。不知是否为雾霭的影响,还是山脊地势的原因,从三百六十度各个方位都能听到无数男女的说话声,却始终不见他们的模样。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居然会失败,真不像鹰的风格」、「让女王溜掉了吗?」、「哼,真给一族丢脸」、「区区的鸦……明明没什么能耐」「实在太难看了」、「需要调整下经费吗?」、「说到底鹰会败给鸦本身就很不可思议」、「这次的行动根本毫无意义。」

面对来自浓雾另一侧人们的指摘,雄壮的苍鹰降落在山脚,拍了拍翅膀,竟发出男人的声音。

「因为我们发现了一只雾鸦。单独消灭它的话,有可能会重新启动……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真实。」

听到苍鹰的回答。

浓雾的另一侧开始起哄,犹如胡乱闹腾、聒噪的会议。

「你怎么知道的?」「是第一只吗?还是第二只?」「不,是第三只吧」「单凭一只雾鸦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正因为是雾鸦才该除掉!」「留下来干什么?」「就这么没用吗!」「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谁告诉你的!」「难道说……我们当中出现内……」「每次结束的时候,明明都有检查过」「终于等到这天了吗?」「……你该不会是想毁灭全部的『鸦』吧?」

苍鹰大声鸣叫着,打破这阵喧嚣。

「是的!为彻底结束这场闹剧,唯有集齐仅剩的三只雾鸦,才可能消弭灾祸!放心吧,她们要做的事跟我们一样,只不过目的正好相反……在那之前,你们就安心期待吧。」

说罢,苍鹰立刻重新振翅,尽管在山麓上空盘旋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飞出雾海,化成远处青空中的小黑点。

***

夕云睁开双眸,却见四处渺无人烟。又是那个梦?

少年郁闷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变成雾鸦后,还是会这样。

世界被吞没了。

无论光明还是黑暗,一律不存在,只留下空荡荡的虚无。在那里,留下的只有细胞,顺从着本能,近似原生动物的构造,细胞从球状的「核」开始不规则蠢动。

直至最后,变成这世上仅存的生物———乌鸦。夕云看着它,有种说不出的厌弃感。因为从那以后,自己不止一次在梦中被它袭击。

但是这次却不同,乌鸦并没飞过来,而是用一双宛如黄宝石的瞳孔睥睨着夕云。是黄而不是红色,也就是说,并非以前那只?夕云怔怔地呢喃,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继续思索。

难道这只乌鸦会与自己有关?

夕云一边臆测着,蹑手蹑脚地踱步。却没想到那只乌鸦遽然尖叫,朝地面钻了进去。夕云惊愕地瞪大双眼,想要一探究竟,便趴在地上,朝乌鸦消失的位置埋下头。

下个瞬间,画面旋既转变,视点一换,就像高速切换的电影运镜。

夕云见到生物的眼睛,但却不再是之前那只乌鸦,而是雾歌。

圆润的脸孔映照在少年琥珀色的瞳孔里。

「诶?」

夕云这才回过神来,原本躺在床上的自己,居然起身出爪,触摸到金发女孩微微隆起的胸,后者正因此脸上泛着红晕,惶恐地颤栗。

「我……我……只是过来看一下你……」

「先生,你这样可是犯罪喔。」

香兰端着餐盘,尽管唇角勾勒出优雅笑容,双手却明显在抖动。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事后,夕云跪在地上,反复致歉。

就算吃完早餐也不忘这么做,看来是有深刻反省,即使本人强调过好几次那是受噩梦影响。

「这么说,你变成雾鸦也是因为噩梦?」

「是的,从我醒来后就是那副模样了……要不是后来幸运发现变身『死者』的能力,真不知道那几天要怎么熬过去。」

「嗯,那你看来适应得很快嘛。」

「才不是那么回事!我每次做完梦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照镜子!一个大男人从没有这习惯!」

夕云一边将碗碟放入消毒柜,一边回答香兰的提问。

脸上纳闷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审问的犯人。

「放心,现在的男人都是这样了,你会越照越自信的。」

香兰笑盈盈地回答。

懒得再争辩的夕云瞅了对面一眼,忍不住悄声问道。

「说起来,妳家大小姐……今天怎么不戴那个口罩了?」

「大小姐的口罩本来是仅限起雾时戴上的。不然的话会有危险。」

「先天性呼吸疾病?这里的空气质量不至于这么差吧,就算是雾霾……」

「不是疾病,是和你类似的体质问题。」

「……和我类似?」

少年随即投来疑虑的眼神。

说起来,之前也是,为何雾歌会与梦中乌鸦的形象瞬间「重叠」呢,单纯只是个巧合吗?

「这里讲话很不方便,你们,先到秘密基地集合。」

客厅里的雾歌拿着锅瓢敲了三下,突如其来打断两人对话。

「是的,大小姐。」

「又是什么基地?上次的七十二号『香巴拉』据点?」

「香巴拉已经成为历史。」

「那名字本来就是神话传说里的吧……」

夕云叹了口气,紧随在偏头浅笑的香兰身后。

***

说到秘密基地,人们通常会想起废弃工厂或是森林堡垒。

夕云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至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将要离开这栋公寓。前往人迹罕至的郊野,闯入未知的地下遗迹———

「……你先听我解释,传说五千年前,秘密结社就喜欢把家里的某个房间当做据点。」

「家里随便进出那还叫秘密结社!?还有五千年是你自己设定的吧!」

夕云一脸失望跟在雾歌身后,慢吞吞走进密室———房间到也谈不上宽敞,但里面的装潢与陈设堪称稀奇古怪,做工考究的红木桌椅,四周却刷着漆黑亮漆,到处摆放的水晶球,再配上白炽灯与洒落一地的乌鸦羽毛,整个空间给人以魔女小屋的错觉。

「下面开始议会时间。」

雾歌不急不慢地点燃蜡烛,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想营造神秘气氛至少先把窗帘拉上啦,现在还是大白天……」

夕云皱起眉头扶额叹息。

「夕先生真不懂得配合。」

香兰扑哧一笑。

「不是先生,叫夕云就行啦。」

「那么小夕?」

「都说了直接叫名字……」

「叫什么都好,总而言之您要关心的问题可不是这个吧。」

「……说的也没错,那么不妨先告诉我,什么是雾鸦?」

夕云一脸苦色地问道。

「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

「这不废话嘛!我可是认真的!话说这玩意儿究竟算什么……诅咒?魔法?还是外星技术?至少把妳们知道的通通告诉给我吧。」

「就算知道了,你也变不回去的。」

代替香兰回答的,是手中正提着烛台、表情变得凝重的雾歌。

此刻的她,看起来像在警告对方别深究下去。这样含糊的信息,多少也让夕云有些失望。

「那好吧,我再问一句,怎样才能从『雾鸦』变回真正的人类?妳曾经不是对我说过吗,说妳知道变回来的办法。」

「没错,我是这么说过。想要回归过去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再找到另外两只雾鸦即可。」

「另外两只……妳的意思是说,还存在两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是同类,拥有同样能力的家伙。」

「那为什么会只剩两只了?」

「你没必要知道,反正他们肯定跟你这种喽啰是不一样的。」

雾歌闷闷不乐地嘟着嘴,似乎还在生之前的气。

「刚才的话我都记住了……然后呢,他们现在在哪?光是这座海目市,就比我们想象中要庞大得多吧?如果没有线索就满世界的去找的话,那根本就是大浪淘沙,一辈子都捞不到。」

「你不就是沙子幺?」

「但正如你所说,像我这样的笨蛋根本不多啊,更何况,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夕云眉眼颦蹙,看上去有些气馁。 

「如果没有你,那我们现在或许就真只能继续淘沙了。」

香兰则是垂下头苦笑。

「得了吧,妳就别安慰我了。」

「才不是安慰,你可是最关键的钥匙,这点我们已经确定了。」

说罢,少女大摇大摆走向摆放水晶球的位置,指着那个透明发亮的球体,语气中透露无比自信。

「来吧,你先上去摸一下。」

「摸?叫我用这对爪子?」

「先别管那么多,上去摸就行了。难道你忘记『香巴拉』的介绍语了吗?风水、甚至占卜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夕云懒散地挠挠头,吁了口气朝着目标走去,将手放在水晶球上,嘀咕着。

「为什么我要听你们的,这简直就像个中二傻瓜一样……」

「闭嘴,你只要接受这种设定就行了,专心看球体。」

雾歌蹙起眉头催促。

然而当夕云刚一触摸球体,身上便传来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

「咦!?」

夕云下意识松开手,霎时间,球体上响起「咻」的一声,喷出了小小的火焰———正猛烈地往上窜。半鸦少年见状即刻慌乱起来。

「火!起火了!还不快灭火!灭火器,灭火器在哪里啊!」

「请先等一下,先看看球的回应。」

「都烧化了还能回应什么!妳们平时都是在玩些什么危险游戏啊!」

夕云心急如焚地指着透明球体,却见香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表的秒针,就象是在等待微波炉的烹调时间结束。

「……OK,热启动也差不多要完了。」

「诶?」

隔了半晌,水晶球就象是被触动某个按钮一般,很快停止燃烧,伴随着几缕白烟,球中浮现出少年意想不到的图像。

———那是之前梦境的后续。

黄色瞳孔的乌鸦钻出土地,扑打翅膀,飞向不远处城市的上空。

视角转成鸟瞰图,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夕云在确认其全貌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骗人的吧……」

是海目市。

少年仿佛灵魂被牵动一样,目光随之游移。

接着,那只乌鸦飞向工厂的位置,夕云知道那个地方,那是被称为「天门路」的小巷。过去市内罢工运动最为频繁的地段,偏偏因为工厂与赌场交汇在同一条十字路口,于是传言那里还有黑帮在幕后操控欠债工人煽动游行。

「那只乌鸦是打算飞到哪里?这跟我们要寻找的家伙有关?」

「继续看下去,小夕君,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是夕云!」

夕云一边气呼呼地喊道,将视线放回到水晶球,只见乌鸦停在大雾瀰漫的十字路口中央,如湖畔般静谧的瞳孔突然映照出耀眼蓝光,少年下意识遮住双眼,却倏地感到胸前发烫,紧接着传来的,是足以让人鼓膜麻痺的响声,如同在回应这道光芒。

 

「咦……」

夕云低着头,脸颊抽搐,琥珀色的双眸惊愕地目睹胸口冒出的红光,象是在与水晶球里的黄色光辉共鸣一般。

「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

夕云刚想问下去,球中的画面当即切换成一双锐利的「鹰」眼,吓得他后退数步,水晶球顿时啪地一声裂开,象是被炸成碎片似的,从中流泻出的水银液体也濡湿了地面。

「看来是到极限啦。」

香兰看着一地的碎片,勉强挤出笑容。

「刚才那个……算是被那些鹰发现了吗?」

「也许吧,不过之前那只乌鸦……你怎么想的?」

「问我怎么想?我还想问妳们,这都什么玩意……龙○雷达?」

「夕君,作为一名国中生,你了解GPS信号吗?」

香兰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夕云有些不明所以。

「不好意思,我已经不是国中生了……GPS的话,我多少还是知道的,全球定位系统是吧?据说信号来源卫……」

「Right!看来是没有上课打瞌睡呢。简单点说,只有作为『电池』的小夕你才能开启定位系统,所以跟你散发同样波长的雾鸦———你的同类,也会显示在上面。」

「等等,就是说……我之前做的那些梦也都是真的?全是信号?然后我就变成雾鸦?越来越搞不清了……」

「你所做的梦,是完全不同的原理喔。」

「原理?」

夕云望着笑容不减的香兰,困惑地瞇起眼睛。

「那是以梦境形式接收拟态通讯,梦中出现的只是对方的拟态形象。」

「噢,真的有这门技术啊……」

「骗你的。」

「喂……」

「总而言之,梦跟水晶球没关系,那是某个『生物』托梦向你发出的信息。」

「也就是说,那个黄色眼睛的……正是我们要找的其中一只?而且还在天门路的附近地段?」

「又答对了,真不愧是国中生。」

「都说过已经毕业了啦!」

夕云大声反驳,却又迅速平静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水晶球究竟是谁造的?妳吗?」

「想知道吗?」

香兰耸了耸肩,罕见地露出微妙的严肃神情。

「如果连这种事都要隐瞒,那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什么啦。」

「啊啦啦,别生气嘛,夕君,这个水晶球……据说是第一只雾鸦留下的。」

「哼,最初的悲剧么……好吧,我明白了。」

夕云侧着头,扬起一抹嫌恶笑容。

「那么,我们赶紧出发吧。最好现在就去天门路,先解决一只再说。」

「蠢蛋!」

雾歌高喊一声,蜡烛也跟着被熄灭了。

「你打算现在这副模样出去?是想被奇怪的博士当场解剖?还是去动物园提前预订一个笼子?」

「噢,也对,差点把这个忘了。幸好,这几天死的家伙我都还有记录,替身顺便用个就行……」

夕云尴尬地别开视线,小声说道,却让雾歌不悦地噘着嘴。

「不叫『家伙』,快纠正你的发言,不然你会天天做噩梦!吓死你!」

「知道啦,这个是我的不对……」

「还有!」

「还有!?」

「帮我把你吹灭的这个蜡烛重新点燃,然后我再就地宣布解散。」

「那是你自己把它熄灭的好不好!」

夕云一脸烦躁地嘟囔着,从雾歌手中接过烛台。